這事兒顯然薛夫人也是知情的,聽傅明華這樣一講,也就笑了一聲,不說話了。
進了畫坊之後,薛夫人領著她直上二樓,碧藍與碧雲兩人就在畫坊之下等候。江嬤嬤則是跟著她一塊兒上去了。
二樓之上裝扮雅緻,大廳之中設了桌案與坐榻,薛夫人領著傅明華進了左側房中,丫環挑了珠簾起來。傅明華一眼就看到燕追了。
他坐在離圍欄最近的位置,兩側垂下的幔子挽了起來,能使他輕易將畫坊之下的情景盡收眼底。
一群人圍著他而坐,傅明華還未進去便看到燕追了,他側頭望著畫坊之下。一言不發,那氣勢卻使人不能輕易將他忽視了。
聽到丫環挑簾子的動靜,坐著的幾人轉過頭來,傅明華看到除了仙容長公主之外,定國公薛博也在,還有幾位背對門口坐的男子身影。
傅明華站在簾後,看到這些人其中兩人著紫袍,配金帶,雖看不到面容,但從這身打扮。便能看出是朝廷三品以上官員了。
燕追竟然在此處私下接見朝廷命官,對嘉安帝來說,此事已經是忌諱了。
自己竟然撞見了,這下麻煩了。
她轉頭望了薛夫人一眼,眼神冰冷,屋裡眾人卻因為發現有人前來,而從另一側門離開了。
薛夫人示意她進去,自己則是退下了樓。
屋裡的人已經知道她來了,躲也沒用。
“傅大娘子。”燕追看到她進來,仍是坐在椅中。歪頭把玩腰間的玉魚下的流蘇,嘴角帶笑,看不出怒容。
“三殿下。”傅明華上前行了禮,江嬤嬤遠遠的站著。眼中有些焦急之色。
燕追聽她說話,這才收回了落在流蘇上的目光,抬了頭望著傅明華看。
這不是他第一回看到傅明華,也非第一次單獨與她相處,可是這回見面的情況,卻又與之前遇到時大不相同。
少女規規矩矩的站在他面前。眼眸微垂,姿儀優雅,彷彿如一本活生生的禮儀規則。
她嘴角邊的笑容都恰到好處,但是她這麼聰明,她剛剛看到那樣的情景,她自己處於甚麼樣的情景之中,她心裡一定有數。
可她還是這麼鎮定,不躁不懼。
燕追突然就覺得更有意思了。
以前的他怎麼會認為這位江洲出身的謝氏的女兒木訥無趣呢?
那時的傅明華給他印象,不過是長樂侯府的嫡長女罷了,最多也就是謝氏的女兒,謝氏與崔貴妃曾是舊識。
他開始見這位小娘子時,甚至沒覺得她與其他世家女有何不同之處。
旁人羨慕傅明華母親出身江洲,底蘊深厚,舉手投足給人賞心悅目之感,但這一切對他來說又不是那麼稀奇。
燕追與傅明華情景有微妙相似,不過他的身份比傅明華更要高得多。
他對傅明華另眼相看,是臘祭之後。
這位小娘子一再給他意外,他不由想起了兩年多之前,謝氏死的那一夜。
她從城中回來,被人撞到時,她身旁那位嬤嬤一臉掩飾不住的驚駭之色,偏偏她卻依舊是現在這般。
彷彿沒有甚麼能使她驚惶失措。
燕追嘴角邊笑意更深:“坐。”
傅明華道了謝,才緩緩坐下。
他嘴角帶笑,但那目光卻並不柔和。
崔貴妃看走了眼,就連他也險些看錯了。
想起之前有人與傅明華說話,邀她上船玩耍,燕追眼睛眯了眯,記得那是衛國公府嫡長子,有當世玉郎之稱的賀元慎。
燕追握著手裡流蘇,嘴角笑意發冷,衛國公府可沒本事能得到她。
“母妃對娘子多有喜歡,若是得空,遞了牌子進宮。”
他抬起頭,看著傅明華微笑,傅明華眉頭皺了皺。
三皇子的話讓她心裡有些疑惑,莫非崔貴妃尋她有事?
燕追看她神情,將手裡流蘇一鬆,轉頭往畫坊之下看了一眼:“你猜雲陽幾時回來?”傅明華不知他這話是甚麼意思,一時間頓住,沒有說話。
“我換個說法。”燕追目光垂落下來,眼珠斜轉過來:“依傅娘子看,君集侯可是短命之相,能活到壽數幾何?”
他聲音不大,遠處的江嬤嬤竟也聽不清楚,傅明華卻是聽到了。
顯然他知道君集侯反唐之心,此時不過拿話試她,想看她向崔貴妃提出的建議是真心還是有意。
傅明華笑了笑:“若殿下考女誡規矩,說不定就能答上了,”
她話沒說完,樓下便傳來‘鐺’的一聲重響,畫坊似是被甚麼東西重重撞上,她一個坐立不穩,身體láng狽的趴伏在椅子之上,有些暈頭轉向間,燕追起身朝她走來:“有無大礙?”
第九十七章求情
傅明華肋骨撞到了椅子扶手之上,雖說椅子上已經鋪了厚厚的褥子,不過仍是撞痛了。
燕追說話時,她深吸了兩口氣,搖了搖頭。
“出去的船回來了。”撞上畫坊時傅明華又沒有防備,剛剛燕追讓她坐下時,她不過略沾了沾椅子,這下便嚐到了苦頭。
他說話時,手握住了她胳膊,不遠處的江嬤嬤看到這一幕,咬了咬嘴唇險些衝過來了。
燕追身上淡淡的薰香帶著冰冷凜冽的味道迫不及防竄入鼻中,她吸了一口氣,又qiáng忍住。
傅明華歪頭看他,他低垂下臉,目光落在她剛剛被撞到的地方,還沒怎麼見他使力,傅明華身體便被他扶了起來。
男女有別。傅明華坐直了身體便警惕將身體往後仰,想離他遠些,燕追已經將手一放退回去了。
看她有些警惕的神色,渾身都緊繃了,不由目光暗沉:“注意一些。”
傅明華緩緩鬆了口氣,發現自己舉動有些過激了,不由起身忍了痛福了一禮:“多謝殿下關切,剛剛只是未有防備罷了。”
燕追點了點頭,順勢坐到了一旁的位置中。
“興元府擁兵自重,其心可誅。皇上早有欲除之而後快的心,”
他看著安靜乖巧的少女,剛剛明明撞痛了也不喊不叫,甚至臉上都看不出幾分。
燕追頓了頓,目光盯著傅明華看:
“你知道當日你向母妃進言,說雲陽與君集侯相配,”他湊近了些,傅明華下意識轉頭看他,見三皇子不錯眼的盯著她看,那眼神似是看到了獵物,危險而又深邃異常:“是誰為你達成心願的?”
傅明華一聽這話,便忍不住笑了。
此事雖說是她自己提出建議,她也確實是記恨容妃算計。可是這事兒是雙贏局面,除了對她有利之外,對崔貴妃母子也是好處百倍的。
她不相信燕追不知道這一點,否則就如他所說。皇帝明知簡叔玉危險,為甚麼不犧牲丹陽郡主,最後要賠上一個女兒呢?
怕是剛剛他問自己話時,傅明華避左右而及其他,使燕追想迫她自己承認了。
“殿下。臣女對於君集侯有何心思,是絲毫不知,只是看侯爺與公主般配,才多嘴一提。”她捏了帕子想走,三皇子將來能登上帝位,除了有擁護他的姚釋等人相助之外,與他心狠手辣,心思詭密莫辨且又心機深沉是有關係的。
她只是想為自己的下半生謀個好去處,並不想要像謝氏一般,為世族。為崔貴妃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
燕追聽她否認,眉宇間也不見怒色,只是低頭撫了撫自己衣襬之上的盤龍刺繡:“五兔子可還活著?”
他仰了頭望著她,傅明華心裡猜想他說這話是何用意,還沒來得及開口,畫坊之下卻傳來少女嬌喝的聲音,不多時後,只聽‘撲通’一聲水響,像是有甚麼東西掉水裡了。
“有人落水啦!”
驚呼聲接二連三的響起。燕追卻像是沒有聽到一般,不多時,樓下傳來碧雲慌亂的尖叫:“快救她。”
碧雲性格穩重,又受江洲訓養過。禮儀規矩都不差。
此時卻失態大吼,恐怕是出事了。
傅明華捏了帕子擱在腿上的手一緊,起身就往燕追之前坐的位置大步行去,那裡是木欄,只有垂落的幔子能擋風。
那幔子被撩了一些起來,卻擋了一些視線看不太真切。傅明華伸手將簾子撩得更高了一些。
畫坊之下碧雲臉頰漲得通紅,望著河面在喊著要救人。
洛水之上泛著漣漪,之前被傅明華留在畫坊之下的碧藍卻不見蹤影。
從碧雲模樣來看,顯然落水的就是碧藍了。
這樣冷的天,河面雖然未結大片的冰,不過若掉下去,不及時救起,碧藍性命難保。
她轉過身要下去,燕追卻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後,她一頭撞了上去,身體反彈之下往後折,細而柔軟的腰肢撞到欄杆之上,燕追伸手將她拉了回來,她臉撞在燕追胸前。
他衣襟上縫了油亮的黑貂皮毛,刺得她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了。
燕追拉了她回來,還未將手放開,她倒反手把他雙臂扶住:“殿下,殿下求您命人救碧藍。”
膽大包天跟他念打油小詩的小娘子,偷天換日將謝氏送回江洲,設計了長樂侯府,又坑了雲陽公主,之前還冷靜自持的少女,此時抓了他的手央求。
這可是她抓住他的,燕追眯了眯眼睛,頭也不回,大聲喚:“戚紹,救人!”
外頭有人應了一聲,傅明華眼角餘光看到二樓有道人影跳了下去,扯了披在身上的厚厚鬥蓬扔在畫坊之上,‘撲通’一聲一頭扎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