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謝氏有些困難的開口:“那你為甚麼還要想辦法,將我救出來?”
這樣的事兒對於傅明華來說,並不簡單。她得要冒多大的風險?
更何況她剛剛也說了,安嬤嬤已經殉主。
能夠稱得上安嬤嬤主子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也就是說。傅府之中,必定也會有另外一個‘謝芷沅’已經死了。安嬤嬤才會殉主的。
至於那個死去的人,謝氏目光落到了江嬤嬤身上。
元歲之前,江嬤嬤便回了江洲。那時說是她家裡有些事兒耽擱了,直到此時謝氏才回過味兒來,恐怕傅明華早就懷疑自己,佈下了後手。
可既然府裡的‘謝芷沅’已死,對於傅明華依舊是不利的,她做出這一切,對她又有甚麼好處?
不是應該讓自己活著,才是對她更好的嗎?
傅明華似是看清了謝氏有些沉重的語氣下,隱藏著的意思。
她看到後頭會侍候著謝氏,護送她回江洲的人已經到了,只是看到母女二人說話,遠遠的站著。
天色已經不早了,她得趕著回長樂侯府。
傅明華示意江嬤嬤等人上了馬車,車簾放了下來,透過薄薄的紗窗,她能感到謝氏的目光仍落在車上。
“不為甚麼。”她緩緩的開口,謝氏愣了一愣,當她是顧念母女之情,不忍自己死去,才費心盡力安排了這一切。
除此之外,謝氏實在想不出傅明華為甚麼要這麼做。她甚至冒險親自將自己送出了長樂侯府!
“只是因為,我要你好好看著,哪怕是沒有了你,我依舊會好好的活著!”傅明華含著笑意的聲音,從馬車裡透了出來。
謝氏渾身一僵,看到趕車的車伕已經抖動韁繩,馬兒開始拉著車緩緩前行了。
傅明華坐得端正的影子,從細紗窗中映出。
她甚至連頭都沒回過來看自己一眼。
“只是要你活著,用你的餘生好好懺悔,好好看著,你所維護的家族,是怎麼分崩離析的!”她的聲音溫柔,但聽進謝氏耳裡,卻讓她渾身直打哆嗦。
這話與其說是怨恨,不如說是詛咒!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讓這一刻謝氏的心裡百味澄雜!
她像是被寒冰包裹,冰冷從她腳下傳進她四肢百骸之中。她頭暈眼花的看到傅明華坐得筆直的身影從自已面前隨著馬車的走動而漸漸移動,直至消失到謝氏只看到車廂的後頭,傅明華的話卻像是纏進了謝氏心裡。
馬蹄抬起時撥出的泥水彷彿都在這一刻,以極緩極慢的速度定格在謝氏腦海之中。
她只聽著馬蹄聲與車廂搖晃的聲音,再也聽不進其他的了,她身體一軟,緩緩倒了下去。
車子漸漸跑得更快,碧藍趴在窗邊轉頭去看,驚呼:“少夫人昏倒了。”
傅明華卻連想要轉頭去看的意思都沒有!
從今以後,就是誰也不再欠誰了。謝氏生她,給她一條命,她救謝氏,也還她一條命,兩人再不相gān了。
“娘子……”江嬤嬤原本想問傅明華為何要大費周折將謝氏送出城,可剛一張嘴又將原本要說的話嚥了回去,拿了鬥蓬披在她身上:“回去要些時間,娘子睡會吧?”
傅明華搖了搖頭。
“安嬤嬤,當真……”江嬤嬤看她不睡,又不想她再為謝氏傷神,便轉了話題。
傅明華輕輕的‘嗯’了一聲:“她若殉主,祖父才會相信她是真的傷心到極致,生無可戀了。”
同時安嬤嬤也是希望能在傅家大鬧一場,給她們爭取時間,好讓謝氏能夠順利的離開傅府的。
第七十一章相助
馬車裡江嬤嬤噤了聲,眼眶中似是有淚珠滾動。
若是有一天她到了這個時候,她也會如安嬤嬤一般,只願求傅明華長長久久的活著。
回城的途中,不知是不是下雨的緣故,天色漆黑一片。
遠遠的就能看到城門口前點著的火把,排隊的人已經排到了半里開外了。
照這樣的速度,哪怕是能進得了城,但恐怕天色也是大亮了。
江嬤嬤扒了紗窗往外看,有些焦急。
若是亮出了長樂侯府的招牌,倒是能快些進城,不過如此一來行蹤也就bào露了。
外頭雨漸漸的小了些,天色漸漸便亮了起來,江嬤嬤忍耐不住,撩開簾子起身望出去。
‘嗒嗒嗒’的馬蹄聲響了起來,江嬤嬤還沒回過神,一隊約十三四人的隊伍朝城門方向疾衝而來,江嬤嬤仰出的半邊身體被馬蹄濺起泥水噴了一聲都是。
傅明華這頭拉車的馬受到驚嚇,開始有些不安的刨起了蹄子。
江嬤嬤趕緊抓住車廂門沿穩住身體,心中暗道了一聲晦氣,拿了帕子正要擦裙上的泥點,那為首的人卻一勒韁繩停了下來。
後頭的人緊急勒住韁繩,堪堪停了下來。那為首的人影驅著馬匹朝這邊走來,居高臨下的打量了江嬤嬤一眼,又看了看這輛馬車:“傅大娘子。”
這可真是冤孽了。
江嬤嬤後背冷汗‘刷’的一下便淌了下來,若是傅明華被人發現,下場可難以收拾。
她千算萬算,沒想到在這樣的凌晨,竟然自己只是探出身體來看一眼外頭的情景。便被人發現。
若是因為她的原因而使傅明華遭人發現,給她引來麻煩,江嬤嬤絕對不會原諒自己!
這一刻江嬤嬤腦海雖閃過不少念頭,她甚至想了要抵死不認。
卻沒想到傅明華聽到少年的聲音時,竟然嘆了口氣,半晌之後她將車視窗的紗簾撩了起來,看到了騎在馬上。雙手握著韁繩。正含著笑她的三皇子。
他應該是連夜趕路而回,並沒有以往傅明華看到他時的雍容尊貴。
反倒帶著風塵僕僕之色,身上穿著的黑色胡服已經被雨水淋溼。貼到了他的身上。
髮梢還在往下滴著水,臉色蒼白,使他的笑容顯得有些yīn冷。
他的出現帶來一股遠比清晨的寒意更深的yīn冷感覺,他雙腿一夾馬腹。來到車廂邊沿,居高臨下望著傅明華看。
那勾起的嘴角帶著玩味與傲然的感覺。
燕追的靠近使傅明華聞到了馬戈與鐵鏽的味道。不知是血腥氣還是其他的。
兩人都極有默契的沒有問對方怎麼會在此地遇到,燕追揚了揚眉梢:“進城?”
傅明華點了點頭,他將身體俯了下來,幾乎壓到了馬的脖子:“我帶你進去。”
他離得比剛剛更近。傅明華能清晰的看到他臉上的水珠滑落到下巴,匯聚成水滴,緩緩往下落。最後沒入他緊貼在身上的衣裳裡。
“多謝三殿下。”
他冷冷勾了勾嘴角,隨即一言不語。嘴裡輕喝了一聲:“駕!”那馬邁蹄往前衝。
駕車的車伕隨即也跟在了後頭,燕追身後的侍衛手裡高舉著代表燕追三皇子那至高無上的身份玉牌,守城的官兵迅速讓開。
一行人衝進洛陽城裡。
燕追幫了傅明華的忙,也沒有要與她道別的意思。馬車朝長樂侯府所在的方向衝去。
江嬤嬤臉色慘白,牙齒撞得‘咯咯’的響:
“娘子,如今怎麼辦?”
不巧遇上了三皇子,雖說因為三皇子的緣故,一行人得以順利入城,可是同時也相當於被三皇子發現了傅明華蹤跡,始終是個隱患。
傅明華笑了笑,卻不以為意。
她是真的不太在意,謝氏一‘死’,她在傅家本來便尷尬萬分。
但是謝氏哪怕做得不對,但有一句話卻說對了。崔貴妃可能不會保她富貴,但卻絕對會留她性命。
只要有崔貴妃在,傅家哪怕恨她入骨,也不能殺她。
同樣的,她將謝氏保下來,傅家哪怕就是知道了吃了這樣一個悶虧,又能如何?
最多如夢裡一般,對她不聞不問,待她年長之後,將她許到陸家罷了,拿她依舊無可奈何的。
馬車停到傅家之時,傅明華匆匆進了後門。
傅府後門尚未關閉,恐怕傅其弦此時還未回來。
回到了房中,傅明華換了衣裳匆匆往謝氏院中趕,院裡已經擺好了靈堂,付嬤嬤跪在靈堂之前,看到傅明華出現時,長舒了一口氣。
知道事情恐怕是已經成了。
安嬤嬤的屍體還擺在後頭,白氏回去換素服,傅侯爺卻不見蹤影,付嬤嬤在她耳邊小聲的說:“去尋世子了。”
傅明華點了點頭,由江嬤嬤替她戴上了白孝,跪到了臨時停放‘謝氏’的靈樽前。
半晌之後,傅其弦的庶子女們才換了麻衣匆匆趕來。
等到天色微亮之時,傅其弦才一臉醉熏熏的被人架回了長樂侯府。
看到停放‘謝氏’的靈樞時,他一個激靈,酒登時便醒了大半。
“怎,怎,怎麼……”他驚嚇異常,已經連說話都不大清醒了,聞訊而來的傅侯爺聞到他身上的胭脂香粉味,yīn沉著臉重重一腳踹到他後背心中。
傅侯爺雖說不會武藝,但含怒之下出手,依舊是將傅其弦踹得踉蹌著朝前跑了幾步,最後一下子摔到在地上,腦袋嗑到了門檻,連慘叫都不敢。
此時傅其弦自己也知道恐怕闖了大禍,渾身哆嗦著,想要往屋裡爬,卻又使不出力氣來。
“你還有臉回來。”傅侯爺眼中閃過殺意,此時此刻,他真恨不得將這個兒子打死在謝氏屋中,好換‘謝氏’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