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頭盯著身旁的丫環時,目光如箭:“快送少夫人出去!”
“不必了。”謝氏冷聲拒絕:“不勞母親掛心。”她由安嬤嬤扶著出了門,傅明華只感到屋內隨著謝氏的離開,屋裡的空氣漸漸的就更加冷凝了起來。
白氏指甲掐進肉裡,鍾氏與沈氏大氣也不敢喘一聲,她目光落到傅明華身上,看她低垂著頭,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模樣。
心裡一股怒火沒來由的湧出來,她yīn聲道:
“二姐兒聽到了沒,你二叔母認為你該多抄女誡,免得往後丟了傅家的臉!”
“回去吧,我乏了。”今日大好的日子,卻吃了一肚子的氣,將兒媳孫女送走,白氏狠狠的將手邊的杯盞掃到了地上,‘噼裡啪啦’的杯盞落地打破的響聲中,白氏胸膛不住起伏:“好,好,好一個高門兒媳。”
謝氏看不起傅家,她甚至剛剛說起那些話時,連鄙夷都沒有。
她是真正沒將傅家看進眼裡,這個事實簡直就如一根利刺,插入白氏心窩,使她再沉不下氣來。
傅明華出門時,隱約還能聽到白氏屋中掃落杯盞時的聲響,碧雲等人低眉斂目,裝作一副懵懂的模樣。
反倒是白氏屋裡送她出來的丫環,臉上掩飾不住的惶恐。
“娘子可要去瞧瞧少夫人?”
碧籮端了燉好的湯品上來,傅明華剛換了一身舒適的衣裳,又取下了頭髮,此時渾身舒坦的靠坐在燒熱的炕上,拿了湯匙chuī涼著熱湯。
傅明華搖了搖頭。
她知道碧籮是甚麼意思,不就是今日謝氏難得的維護讓碧籮感到意外了?
可是太遲了。謝氏興許還有幾分為母之心,但她已經心硬如鐵。
傅明華小小喝了一口,點頭讚道:“這湯是誰熬的?有賞。”
綠蕪有些歡喜的上前一步應答:“這是今年三爺送來的廚娘,最擅煲湯。”
第六十章哀求
這湯放了不少藥材補品,以文火熬了七八個時辰,食材化開後撈了起來再放新的食材燉的。
傅明華覺得尚可卻又不想接見廚娘,就證明這湯可以再上幾次,但又沒有足夠讓她喜歡到親自接見廚娘的。
綠蕪將這事兒記下,又退了回去。
外頭有婆子在外間叩頭:“娘子,齊姨娘想要求見您。”
一盅原本還算是得傅明華中意的湯品,頓時因為聽到了齊姨娘而失去了一些味道。
她想了想,最終仍是點頭示意讓齊姨娘進來。
碧青連忙出去吩咐了幾聲,那外頭跪著的婆子退了出去,不多時,一臉失魂落魄模樣的齊氏跌跌撞撞的進來了。
在這樣的喜慶日子裡,她穿著一身皺巴巴的圓領胡服,眼圈通紅,頭髮凌亂,竟是呈現出幾分老相。
進了屋她似是再也沒有力氣踏進內室了,越過了外室的屏風後,遠遠的便在外室門口‘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頭抵在了地上,‘嗚咽’了一聲之後,好半晌她才深呼了一口氣,顫音道:“求娘子助我。”
似是實在太過驚慌了,她連本該顯示謙卑的自稱都忘了用了。
大家都知道她來的原因是甚麼,傅明華聽到這話,嘴角揚了揚。
母親愛子是天性,可是齊氏愛自己的兒子,卻算計旁人的女兒,若是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呢?
她拿了湯匙攪著那熬得濃稠的湯,她含著笑意的臉在盅裡被攪得七零八落的,彷彿無數個傅明華在對著她冷笑。
“幫你甚麼呢?”
傅明華溫聲的問著,齊氏幾乎傷心得說不出話來。
“我,我的鈺哥兒,元娘,元娘求求你幫我吧。”
齊氏肩膀不停的哆嗦著,痛哭流涕。
炕上端坐著的少女不緊不慢的緩緩勸著:“姨娘保重身體才是。”
她的聲音溫柔而知禮,那時的齊氏也是時常聽她這樣說話的。聽得習慣了,只當她賢貞有禮,進退有度,確實是嫉妒又恨的。
可是此時她這樣的語氣。與自己慌亂的神情形成鮮明的對比,齊氏一下子便覺得後背寒毛都立了起來。
傅明華實在是太冷靜了,她彷彿不會有慌亂無助之時。
這一刻齊氏心裡生出潑天的怨恨。
憑甚麼自己慌慌張張跪在她的面前,哀求她的垂憐,自己因為失去兒子而痛苦至死。偏偏她卻能安然坐著,不動聲色的?
彷彿自己的哭求引不起她心裡的憐憫。
到底這段她被關在佛堂中的時間發生了甚麼事?她突然被白氏趕入佛堂,與她合謀的傅儀琴被驅離長樂侯府,待到她出來之時,前一刻她還歡天喜地,後一刻聽到丫環哭哭啼啼說傅臨鈺要被過繼大房,齊氏那一刻就像是經歷了極致的歡樂與痛苦的感覺。
她慌慌張張的哀求傅其弦,但這個以往被她視為最大依靠的男人,到了此時齊氏才發現靠不住。她又想求白氏,可白氏壓根兒就不是她想見便能見的。
齊氏又去求了謝氏。但謝氏任由她跪了半個時辰,卻連她的面都沒能見。
到了這樣的時候,她只有來哀求傅明華了。
“婢妾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齊氏心裡亂糟糟的,她感覺到自己像是被人算計了,可是到底是誰要害她,此時她頭疼欲裂,卻又全然沒有頭緒。
平日她做人太過囂張,傅其弦的妾室通房恨她的也不少……
“只是我的兒子,卻要過繼給大房。”齊氏一宿沒睡,白天又四處想法子。此時只是憑口氣qiáng撐著而已。
她跪在地上,語不成調的說了半天,卻沒見傅明華有甚麼回覆的。
白瓷湯匙在盅裡攪動著,發出小小的聲音。
齊氏從來沒覺得自己有一刻像現在這般耳聰目明。她能清晰的捕捉到傅明華攪動湯匙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能看到她每一個不疾不徐的動作,可以看到她的側臉。
劉海溫柔的垂落在她白淨的額前,她甚至嘴角還輕輕勾著,下顎的線條優美而又細緻。
炕上的小桌放了燈,燈光照在傅明華臉上,齊氏看到窗外的雪。她的影子彷彿與這景緻融在了一起般。
光線將她細長的脖子照得亮堂,那領口打出來的細微yīn影,隨著呼吸,能看到那細膩雪白的肌膚,隨著她的呼吸與說話而輕輕起伏。
“姨娘。”她好聲好氣的喚著,音調拖得極長:“太晚了。”
傅明華的笑容意味深長,齊氏恍惚著,竟然似是沒聽清她說了些甚麼。
只看到她嘴唇上下闔動,半晌之後,那一字一句落入她耳中。
地底明明燒了地龍,膝蓋下跪著的地方溫暖異常,可是這一時刻,齊氏渾身毛孔像是舒展開來,縈繞在她身側的寒冷空氣順著毛孔灌入她身體中,遊走在她四肢百骸,讓她一瞬間手腳冰涼,麻木得甚至失去了知覺。
‘太晚了’,她說‘太晚了’,這是甚麼意思?
那湯匙攪動湯盅的聲音仍未停止,可是齊氏只覺得寒冷一波一波的,鋪天蓋地朝她湧來。
炕上的少女微笑著,轉過了頭來,眼睛下露出淡淡的臥蠶,眼中似是堆積著風雪。
“太晚了。”傅明華又重複了一句。
她所指的太晚,與齊氏所理解的太晚並不一樣。
傅明華是指,從齊氏與傅儀琴合謀想算計她的那一刻起,齊氏就再也沒有退路了。
此時只是她應得的報應而已!
難道齊氏以為在她做了這樣的事兒後,來求自己有用嗎?她是不是認為自己只是個孩子,便比較好糊弄。
亦或是,到了如今,她還以為自己不知道她與傅儀琴之間的事兒?
傅明華嘴角邊的笑意更深,她將湯匙往盅裡一扔,湯匙與盅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撤了吧。”
她拉了拉衣襟,綠蕪低垂著頭放輕了腳步上前,端了東西緩緩的退開了。
原本絕望的齊氏驟然清醒,她跪在地上爬了兩步,如今她求的人中,願意見她的就只有傅明華了,如果她也說沒有辦法,齊氏實在不知道該去求誰。
第六十一章踏chūn
“不晚的,不晚……”齊氏搖頭,如今白氏雖然有意要過繼傅臨鈺到大房,但只是這樣一說罷了,因為元歲而耽擱了,如今尚未過儀式,傅臨鈺的名字也未上宗譜,只要有人肯出手相助,一定不會晚的。
謝氏出身江洲謝家,白氏一向對這個兒媳忍讓三分,只要傅明華能求得謝氏說話,白氏就一定會打消這個念頭的。
只是,“我為甚麼要求母親替你說話?”
傅明華別開頭,看也不想看齊氏一眼,這個有膽惹事兒卻沒能力收拾善後的蠢貨!
“我……”齊氏啞口無言。
“姨娘如果無事,不如求求父親,亦或是姑母,興許會有轉機。”傅明華伸手撩了撩頭髮,看著齊氏微笑。
她這話讓齊氏心裡開始‘突突’的跳了起來。
傅明華讓她去尋求傅其弦的幫助也就罷,可為甚麼會提到傅儀琴?
齊氏自己心裡有鬼,便嚇得三魂七魄丟了大半,她不知道傅明華說出這話,究竟是無心還是有意。
只知道等她回過神來時,她已經被傅明華屋裡的丫環攙扶著出了她屋裡了。
外頭冷風一chuī,她打了個激伶才清醒過神,要想再進去,卻被丫環擋在了外面,說是傅明華要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