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重要的日子,帝后本來應該也要出席的,但是嘉安帝后位空懸,幾個皇子倒是出席了,不過當時的嘉安帝牽的是四皇子燕信的手,領他受百官朝拜。這樣的情景對於崔貴妃來說,便相當於嘉安帝已經表了態,對百官來說,也算是明瞭了帝王的心意。
在聽到這訊息的那一瞬間,崔貴妃便彷彿像是天都要塌了。
她跟容妃勢成水火,兩人鬥了多年,她怎麼甘心輸在這裡?
嘉安帝的意思十分明確,他寵愛容妃。以至於愛屋及烏,將四皇子燕信看作繼承人,全不將其他皇子看在眼裡。
容妃這賤人又擅謀算,皇帝的態度一明瞭,她便佔了天時,若是再讓她與傅侯爺合作,她便有了地利。
“若是燕信被……”崔貴妃說到這兒。幾乎說不下去。
但是謝氏心裡卻很清楚她未說出口的話是甚麼意思。如果燕信被立為太子,他日嘉安帝駕崩之時,便是崔貴妃母子落難之日。
謝氏咬了咬嘴唇:“娘娘想讓臣婦怎麼幫?”
她目光與崔貴妃的眼神對上。事實上崔貴妃要讓她怎麼幫,她心中早已經有數了,只是難道真要這麼做?
要解崔貴妃之急,當前最重要的便是將容妃與傅侯爺的yīn謀破去。
自嫁入傅府的那一天起。自己便生不如死,早些解脫也是好事。可是如此一來,她的女兒……
謝氏身體微微哆嗦,崔貴妃拉住了她的手,目光堅定的保證:“我會好好善待元娘。往後為她謀一個品行出眾的夫婿。”
蓬萊殿中的情景,傅明華不用聽也知道了。
上回看過的冰蓮還未化去,晶瑩剔透的。
靜姑又請她去偏殿坐會兒。她搖了搖頭拒絕了。
不多時便聽到淺淺的腳步聲傳來,聽到有變聲期少年的聲音響起:“長樂侯世子夫人來了?”
一個內侍輕聲的回答著。傅明華轉過頭,就見到宮殿轉角處,一個披著黑貂裘,頭上飄了些雪的少年站在遊廊的另一頭,偏了臉在與人說話。
似是注意到了傅明華的目光,他轉過了頭來,那雙細長的眼睛盯著傅明華看,一股無形的壓力向傅明華襲來,她起身規規矩矩的跪到了地上,靜姑等人更是早就恭敬的趴下了。
腳步聲朝她越離越近,一隻手虛扶了她一把:“起。”
那手並未碰著她,可隔著幾寸的距離,那寒氣卻仿若實質的細針,將她臉都刺痛了。
傅明華道了謝,從地上爬起來。
三皇子燕追坐到了她之前坐的長椅上,轉頭望著前方已經結了冰的太液池,池上雕著栩栩如生的朵朵荷蓮。
宮裡的主子們權勢地位的高低從這些細節便可見一斑,他回過頭盯著已經起身的女孩兒,還記得上回她轉頭時的樣子。
倒是與謝氏有些相像。
他微微一笑,“規矩教得很好。”
謝氏將這個女兒規矩教得不錯,只是未免有些太過無趣,他眼裡冰雪不見融化,心中對於崔貴妃喚謝氏帶女兒進宮是甚麼原因顯然是有數的。
前些日子他見過了柱國公府的魏氏,少女天真活潑得倒是有些意思。
一片雪花被風chuī著飄到他大氅上,他漫不經心的伸手拂去:“念過些甚麼書?”
他年紀不大,說話卻帶著上位者居高臨下的考問感覺。
宮裡的孩子一慣成熟得早,傅明華規矩隨意背了幾本書,他點了點頭。
燕追坐在椅子上,大馬金刀的,傅明華站著比他坐著略高些,可是他的氣勢神態卻彷彿傅明華跪在了他面前似的。
“也是不錯。”他說完,似是要起身走了。
雖然歲數不大,但他每天要做的事情卻不少,能坐下來跟傅明華聊上幾句,已經是十分給臉面的事兒了。
“學了這些,可會作詩?”
他隨意問了一句,似是心裡幾乎已經猜到了,恐怕少女心裡有才,卻嘴上會謙遜的拒絕,以示女子謙恭柔順的性情。
果然如他所料,傅明華搖了搖頭:“多謝三殿下誇獎,只是學藝不jīng。”
燕追嘴角邊噙著笑意,站起身來下巴輕點:“謙遜有禮,順從貞德。”
傅明華抿著嘴角,既不因他的誇獎而欣喜,也不緊張。
這一點倒是難得。
他不再準備與這位閨閣少女多糾纏:“可會詠荷?”
燕追的手指著不遠處的池子,傅明華抬起了眼皮,笑著看這位天之驕子:“詠荷倒是不會,若是殿下想聽,倒是有首打油小詩。”
燕追沒有轉頭看她,只是微微頷首:“念。”
一旁的靜姑捏著一把冷汗,看著這位自進宮以來,一直表現很好的少女,深怕她哪句話說得不對,觸怒了燕追,畢竟崔貴妃的打算,她心裡是清楚的。
“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三兔子買藥,四兔子熬。五兔子死了,六兔子埋。七兔子挖坑,八兔子埋。”
傅明華的聲音溫柔,語氣不疾不徐,將這一首打油的小詩念得有趣。
靜姑也是懂得識字兒的,雖然不會作詩,但是也聽得出來傅明華這首詩句不像時下的絕句。
第三十九章郭嬪
燕追的眼神漸漸的就凌厲了,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傅明華身上,這是與少女幾次的碰面以來,第一次真正的將她看進眼裡。
他抿著嘴唇不說話,氣氛漸漸的就凝固了。
靜姑也不知道傅明華剛剛只不過說了幾句打油小詩,為何三皇子的眼神就變了。
事實上她對於這個即將捲進漩渦中的姑娘是頗有幾分同情的,也深恐三皇子順應崔貴妃的想法,她戰戰兢兢的出聲:“奴婢聽著倒是挺有趣的,對工雖然不算工整,但卻也極為押韻。”
燕追根本不理睬她,只是眼睛盯著傅明華看。
周圍的宮人內侍慌忙跪倒在地,傅明華也感覺到了燕追凌厲的氣勢,也跟著要跪下去,他卻勾唇一笑,伸手透過大氅將她胳膊捉住了:“好詩,倒是我小看你了!”
他的動作制止了傅明華下跪,那手指長而有力,他很快將手收回,看了傅明華一眼,轉頭便走。
三皇子身邊侍候的人也連忙跟了上去,傅明華轉頭看了他背影一眼,這位頗有野心的皇子走得極快,貂裘上的順滑毛隨著他的走動帶起的寒風擺出撥làng一般的痕跡。
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三兔子買藥,四兔子熬。五兔子死了,六兔子抬。七兔子挖坑,八兔子埋。
之前她唸的打油小詩中,大兔子代表著三皇子,自然這裡所說的病不是指他真病,而是指心病。
二兔子替大兔子瞧病,自然是指崔貴妃為他排憂解難了。
至於三兔子買藥,那麼便是指容妃的插手。四兔子則是代表著謝氏。
她的死並不代表她人一死,便如燈滅,而是間接的促使了五兔子的死亡。
至於這個五兔子,自然代表的是傅明華了。
崔貴妃的想法,謝氏的死,她幾乎心中已經有數了。
無非就是崔貴妃如今在與容妃的鬥爭中,處於劣勢。尤其是傅侯爺的插手。讓崔貴妃感覺事情不在自己掌控之中了。
她若替燕追娶魏氏,那麼容妃必定會與傅侯爺合作娶傅明華。
要破這樣的局,便唯有找到謝氏。
可謝氏本來就是局中的人。她選擇幫崔貴妃破局的方式,便是上吊自盡。
謝氏一死,傅明華便必定會受傅家唾棄,沒有了利用價值。傅家必定會視她為廢棋,容妃到時必然不會再讓兒子燕信娶她。同時將燕信的籌碼硬折去。
夢中的謝氏之死,也同時證明了這一點,傅明華被毀,解了崔貴妃的燃眉之急。
之後所提到的‘五兔子死了。六免子抬。七兔子挖坑,八兔子埋。’,則是在指謝氏一死之後。江洲對她的不聞不問,並不因為她是謝氏之女。便多加照顧。
而傅家不念骨肉親情,在她沒有利用價值,因為謝氏的死,她一廢,自然傅家便對她視如敝屣,棄之不顧了。
她借打油小詩,簡單明瞭的將眾人所處的位置一一點明。
傅明華的嘴角漸漸的就翹了起來,靜姑沒懂的‘打油小詩’,她想三皇子肯定是懂了。
靜姑後背冷汗都浸了出來,三皇子年紀越長,城府便越深,那心思根本就讓人琢磨不透。
她深恐等會兒坐在外頭再惹出麻煩,顫巍巍的起身:“大娘子不如進暖閣坐會?”
這一回傅明華沒有再拒絕,點了點頭。
暖閣之中擺滿了瓜果點心,前日崔貴妃令人知會了謝氏之後,便早有準備。
傅明華呆了半個時辰,便有人來回話,說是崔貴妃讓她過去。
崔貴妃臉上帶著笑意,一來便親熱的拉了傅明華的手:“可是耍得習慣?”
她眼中帶著溫柔的關懷,一旁謝氏則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傅明華點了點頭,崔貴妃便抓了一旁的果仁兒,塞進她的嘴裡:“剛剛追兒來過,說是碰到了你,聊了幾句,還誇你有意思。”
崔貴妃的眼中不見探究之意,但是這話卻是透出詢問了:“你們說了些甚麼?他可難得誇獎人。”
“殿下問我會不會做詩。”傅明華握著瓜子,心中冷笑。
“讓殿下見笑了。”
崔貴妃也笑,她可不相信會是這樣簡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