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事兒,歷史上多得很。
可傅侯爺繞了這麼大一圈子,就是為了權勢,又如何肯放權?勢必到時犧牲的就是她!
夜色之中傅明華勾了勾嘴角,腳踏之上碧藍已經睡得熟了,發出細細的鼾聲,她真有些羨慕碧藍這樣的無憂無慮了。
她壞心眼兒的翻了個身,就聽到碧藍有些警醒的問:“大娘子可是要起夜了?”
“沒有。”她幽幽的開口,下方的碧藍嘀咕了一聲,又睡去了。
傅侯爺拿她婚事作賭,所以傅儀琴在打她主意時,觸及了傅氏的利益,白氏才會斷然拒絕,母女二人鬧僵,才有了後來傅儀琴的自作主張,派丁孟飛出來。
恐怕謝氏今晚也是知道了傅家的打算,所以那時她的眼神才會冷得如冰一般。
至於夢中的傅儀琴歸來之後,明面上謝氏是不堪傅儀琴bī迫而上吊自盡,陷傅家於不義,可事實上傅明華懷疑,背地裡謝氏的死肯定不是那麼簡單!
如果她猜得沒有錯,傅侯爺確實想用她的婚事來當成與四皇子燕信合作的誠意,那麼後來‘夢中’的傅家卻提也沒提及此事,那就證明,謝氏肯定是以死破了傅侯爺設的局,使傅、容兩家想要聯手的打算落空,保全了謝、崔二氏。
傅明華無聲的彎了彎嘴角,被子下的手掌,卻悄悄握成了拳頭。
在謝氏心中,終究還是家族利益重要於她。
事到如今,傅家與容妃極有可能聯手,這些事她都能看得透,自小被謝家當成兒子一般教養,曾得大儒指點過的謝氏又怎麼可能不明白?
可是今日謝氏明明已經意識到了不對勁兒,卻隻字不提。
心腸冷漠到對自己的性命也不屑一顧,漂亮的將傅侯爺佈下的滿盤棋打亂,使謝氏與崔氏獲利。她倒是為孃家,為四姓利益想得周到,可她有沒有想過,她再討厭傅其弦,可是自己也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
她沒將‘夢中’的傅明華安危算在內,謝氏甚至沒想過,她保全了謝家,傅長勝希望落空,會是如何惱羞成怒。
‘夢中’的傅明華那時不明就裡,在傅家處處受到排擠。謝家對她不聞不問,傅家又對她恨之入骨,她長到十二三歲,竟然還未曾訂下親事,最後也不知幸與不幸,嫁給了陸長硯。
‘夢中’的傅明華一直都認為謝氏是因為傅儀琴的歸來遭受排擠而死,幸虧她不知道,她若知道,得對謝氏多失望?
傅明華翻了個身,腳踏下碧藍打了個哈欠:
“大娘子睡不著?”
“只是太冷罷了。”傅明華抓緊了被子,無聲的冷笑。碧藍就要坐起來:“可要奴婢替娘子暖暖chuáng?”
“不用了。”她只是覺得替夢中的‘她’心冷,這一年的冬天,尤其難熬。
表面傅儀琴的歸來引起了‘夢裡的她’一生的不幸,哪怕是夢中的傅明華也是這樣想的,可事實上傅儀琴的歸來,只是將這滿府的算計,提前擺到明面上罷了。
雖然拒絕了碧藍的提議,但她仍是坐了起來,伸手去摸傅明華腳下的湯婆子。
她並沒有因為天寒地凍而偷懶,哆嗦著披了襖子出去了。傅明華的院子中一天到晚都有人當值,碧藍回來時凍得嘴唇烏青的樣子,傅明華看了她一眼:“回去睡吧,在這裡睡不踏實。”
碧藍卻不肯,最後只得在外間小榻上和衣而眠。
晚上雖然沒有睡好,可是傅明華已經習慣了,平時哪怕她睡得沉,一晚也是夢境不斷,早晨天不亮梳洗打扮好時,謝氏已經在院子中候她了。
“進了宮中,得注意規矩……”謝氏並沒有注意到女兒眼中的紅血絲,只是淡淡的叮囑:“宮裡規矩多,不得亂跑。”
傅明華早過了愛看新鮮熱鬧的年紀,謝氏的擔憂是多慮了,哪怕謝氏不叮囑,她也絕對只會牢牢跟在謝氏身邊,絕對不會亂跑失禮,惹上麻煩的。
但是哪怕謝氏多此一舉,她仍耐心的聽著,謝氏對於女兒這副安靜聆聽的模樣十分滿意,傅明華這性格並不是傅家能養得出來,可惜姓傅了。
她心裡生出的淡淡憐惜隨著這個念頭一起,又化為烏有,眼神漸漸變得冷漠,心又硬了。
天色還早,昨天因為沒有提前遞了牌子進宮求見,今日一早謝氏的馬車就得提前候在宮門外,遞了牌子之後等待崔貴妃的召見。
母女二人坐著傅府的馬車出來時,天還未亮。
謝氏坐在馬車上,閉目養神。她今日上了脂粉,胭脂使她的氣色難得好了起來,謝家養出的女兒,哪怕此時車中只得母女並無他人,她依舊姿儀挑不出半點兒錯處來。
教養規矩彷彿刻入了她的骨子裡般,傅明華看了一眼,目光便又移開。
央人遞了訊息,傅家的馬車被安排在宮門外等侯。外頭風颳得呼呼作響,不時能聽到馬兒在雪地上踩動的聲音,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裡頭有人來傳話,崔貴妃召見她們了。
為了防止天豐帝猜忌,以及避嫌,崔貴妃雖然時常賞賜謝氏東西,但謝氏還極少進宮來拜見。
以往逢年過節時雖也有進宮的機會,可是謝氏並非傅府的侯爺夫人,坐的位置並不靠前,與崔貴妃能說話的時間並不多。
這次謝氏主動見崔貴妃,是她嫁進洛陽傅家之後這些年以來,第二次求見。
宮裡不比傅家,規矩很重。
在宮中若是沒有一定份位,便唯有步行入宮。謝氏跟在崔貴妃派來領路的姑姑身後,一步一個腳印吃力的往前走。
第二十二章借運
她厚厚的銀狐大氅拖在鋪了少許積雪的地上,將她走出來的淺淺印子又掩了大半。
正如謝氏這個人行事一般,彷彿不留半點兒痕跡。
傅明華看得有趣,垂下眼皮帶著笑意安靜的跟在謝氏身後,聽謝氏qiáng忍的咳嗽聲,那姑姑應該是崔貴妃自孃家帶來的人,對謝氏異常的關懷:“少夫人可曾吃藥了?若是娘娘知道少夫人身體如今尚未康復,恐怕又要擔心了。”
她關切的話讓謝氏嘴角邊露出淺淺淡淡的笑意,並不是在傅家時的敷衍作假,而是真正從裡到外的透出愉悅與溫柔:“勞靜姑關心了,我這身體已經是這個樣子,勞娘娘憂心了。”
那被謝氏稱為靜姑的婦人頓了一下,與謝氏jiāo換了一個眼神,眼皮垂了下來,露出幾分憂傷之意。
謝氏倒是說了這話坦然,她這一生早已毀了,現在活著,只是為了家族而已。
傅家這個世襲罔替對她來說,就是當初她嫁入傅氏的原因。傅老侯爺當年為大唐立下赫赫戰功,後人卻只被封了虛銜而已。
先帝與當今的天豐帝,包括當初死去的傅老侯爺心裡也清楚,傅家是選擇將這潑天的功勞,化為往後傅家人的保護傘,換傅家數百年富貴安穩。
只要傅氏的後人不犯錯、不忤逆,傅氏的富貴可隨大唐的建立而存在,發展數百年,將又是謝氏那般四姓的古老家族了。
正是因為當初看中了傅家這一點,所以江洲謝氏才會願意與傅家聯婚,將謝家的嫡次女,嫁到洛陽傅家來。
謝氏捨去的是自己的一生,謀的是傅家的富貴!
數十年前,謝氏曾有幸結識鬼谷門派後人郭正風,曾為謝家推卜一卦,只道天將變、災難至、人分離。
謝家如臨大敵,當時請郭正風再為其餘家族卜卦,結果四家之間一亡俱亡,一損俱損。
當時這九個字被謝氏視為謝家絕密九字真言,直到四十年前,果不其然,天下大亂,十年後唐朝取陳國而代之,正應了當初郭正風卜卦裡所提到的‘天將變’三個字。
此後謝家苦尋破解之法,又求郭正風幫忙,得到指點,謝氏氣數將盡,可是謝家偏要逆天而行。
如此一來,便唯有借運!
四大姓同氣連枝,運道息息相關,已是成立多年的世族,運道並不好借。
謝家在思慮一番之後,則盯中了大唐之中新興的世族。
他們要借這些新興世族的運道,為自己所用。
正是因為如此,當初的傅家才入了謝氏眼緣。才有了後來謝氏所謂的低嫁,當初轟動了整個洛陽城,那時人人都在嘆息著謝氏這樣一個出身高貴的真正大家小姐,卻嫁給了傅家這樣一個在許多世族看來,如同bào發戶一般的後人。
從嫁進傅家時的那一天起,謝氏就是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她厭棄傅其弦,在她心中,其實也與所有人一樣,是看不起傅其弦的,哪怕他並不廢物,可從出身上講,兩人便並不般配。
她只是為了謝氏的興衰存亡而活著,至於這條命死不死,身體好不好,又有甚麼關係?
那靜姑身為崔貴妃心腹,雖然不瞭解其中大概詳情,但也猜得出來謝氏嫁進傅家,必定於四家有利。她這樣一個美人兒,配傅其弦真是糟蹋了,若是嫁進四姓之中,恐怕遠比如今生活如意。
只可惜……
靜姑無聲的嘆了口氣,看謝氏臉上的淡然之色,qiáng忍了心裡的沉重,看了一旁的傅明華一眼,讚道:“傅大娘子長高了些,上回見著時,還是這麼小。”靜姑落後謝氏半步的距離,以示尊重,便幾乎與傅明華並行。
她比了個姿勢,謝氏上回帶著女兒單獨進宮時,還是四年之前,傅明華五歲時,崔貴妃生九皇子燕驥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