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安嬤嬤稱謝氏沒事兒,可傅明華心中卻並沒有鬆了口氣。
謝氏性情冷淡,有事又是往心裡藏的人。她與傅其弦之間的婚事從來都不匹配的,外人看來世子夫人並不受寵,可實則侯府的人都知道,謝氏從嫁進侯府的那一日起,便對於丈夫並不熱切,她出身自真正的百年世家,卻嫁了傅其弦這麼一個草包廢物,所嫁非人卻得為了家族而嫁,心中的感受可想而知了。
天長日久的,她性情並不開朗,再加上長年纏/綿病榻,她後來上吊自盡,簡直對她來說就如同解脫了。
謝氏一心將心思放在謝家之上,當初為了謝家出嫁,又為傅家生了一個女兒,恐怕往後傅家也說不出她甚麼閒話,哪怕嫌她無子,最多也只能怪傅其弦自己不爭氣,不肯進正室院門一步,謝氏想用自己的死,令長樂侯府愧對江洲謝家,往後在謝家面前,因傅其弦之故,傅家便永遠要低謝家一頭,他日若是謝氏族有難,傅家便要因謝氏之故,還此恩情!
這個主意倒是極妙,謝氏為人也是冷漠,意圖用死令傅家背上一條bī死她的罪名,她的死會使得侯府往後在面對謝家時,永遠抬不起頭來。傅其弦這個爛泥能娶到謝氏這個名門貴閥的閨秀卻不珍惜,反倒仍貪花好色,前世今生,傅明華哪裡猜不出謝氏心頭的想法。而夢中謝氏之死,也確實令得傅家名聲大損,從此在謝家面前抬不起頭來,謝氏的目的,也算是達到了。
只是謝氏對得起謝家人,但卻從沒想過她留在府中唯一的女兒了。
謝氏後來一死了之,倒留下‘傅明華’獨自一人在這傅府之中,過得艱難無比了。
屋中謝氏正躺在美人靠上,雖說常年身體欠妥,但她卻生得一張瓜子似的臉龐,那雙眼睛似是籠了霧氣般,貌美非常。她今年二十四歲,最值婦人最為美貌多姿的年紀,病氣並沒有使得她顏色削弱幾分,反倒更顯出一種楚楚之感,傅明華遺傳了她的美貌,卻與她性格氣質完全不同,她外柔而內心冷漠堅定,手裡端著一盞中藥,看到女兒進來時,抬了眼皮就笑了笑:“你來了。”
母女二人之間並不如何親近,謝氏對於這個遺傳了傅其弦一半血脈的女兒並不如何親近,生下女兒對她來說更像是完成了一樁任務般,只可惜的是第一胎不是生個兒子,否則便更加的完美了。
她喝著藥,那蒼白得幾乎不見絲毫血色的粉白唇瓣上沾了褐色的藥汁,傅明華坐了過去輕輕替她擦拭了,謝氏並沒有拒絕她的動作,反倒是微笑著看了女兒一眼:“傅氏回來了。”
聽了這話,傅明華就笑了起來。
難怪今日她會使安嬤嬤在院門口等自己,估計也是打聽到傅氏要回來的訊息了。母女二人之間感情雖然並不親近,可是從某一方面來說,謝氏有種拿女兒當成盟友般微妙的感覺。
傅氏回來影響不了謝氏,但極有可能女兒會需要她撐腰。
她是在向傅明華示好,謝家教出來的閨女,骨子裡都謹記著要為謝家謀求好處,此時利益至上,親情倒弱了幾分了。傅明華微微的笑著,看了一眼旁邊燉好的雪梨銀耳羹,溫和勸道:“雪梨寒涼,母親就是喜歡,也得少吃為妙。”
謝氏的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她將藥斯條慢理喝了,臉上不見絲毫難受之色,將碗一擱,又接過侍候的嬤嬤遞來的水漱了牙,這才起身:“今日我也要去夫人院中。”
這屋裡都是謝氏從孃家帶來的人,侍候得她妥妥貼貼,她一說要起來,便人已經拿了厚厚的大氅來侍候著她披上,她身體比傅明華嬌弱,因此前往白氏院中時,陣仗便更大得多。
母女二人今日來得算早,可白氏院中已經早有人來了。
來的是大房遺孀沈氏與女兒傅明霞,兩人正侍候著白氏好似剛梳洗穿戴好的模樣。之前幾人不知在說甚麼,白氏倒難得對沈氏有了幾分好臉色。
白氏雖說如今兒孫滿堂,膝下孫輩不少,但她其實保養得宜,外表看上去才不過四十之數而已,甚至頭髮都還是一片青幽。白氏哪怕臉色柔和,可沈氏也是束手束腳的膽小模樣,見到謝氏兩母女過來時,白氏愣了一下,接著一閃才笑道:“阿沅也來了,今兒怎麼這麼早,身體可好些了?”
第三章打聽
謝芷沅是謝氏在孃家的閨名,嫁人之後也只有白氏為了表示親切這樣稱呼她。此時白氏話音一落,一旁的大房沈氏臉上就露出酸澀之色。
“弟妹不是聽說病了,今日怎麼有空來替母親請安?”沈氏年紀不大,只比謝氏大了一歲,可惜早年喪夫,在這侯府之中位置就顯得十分尷尬。她守寡多年,所以看人時目光顯得有些yīn沉沉的,穿著一身死氣沉沉的青色厚襖,原本還算是姣好的容貌因為丈夫的死,使她看起來比實際年歲大了許多,暗色的衣裳更是顯得她氣色十分糟糕。
沈氏原是太原郡下建安伯府中的嫡長女,雖說是伯府出身,比起長樂侯府這樣的人家沈氏出身是低了些,但自古以來高嫁女低娶媳,沈氏嫁到傅家原本也該是作為世子夫人,往後榮耀一生的,只可惜她命不好。
在沈氏嫁過來沒幾年的功夫,她的夫君,原本往後該是繼承候府的傅其孟卻因早年尋花問柳,而出了意外。丈夫沒了,沈氏又是一個婦人,傅家人自然是怪她沒本事拴住丈夫的心,以致傅其孟慘死。而沈氏嫁給孟家幾年的功夫,又只得一個女兒,大戶人家裡一般未有嫡子出生時,妾室是不準私下裡懷孕的,也因此傅其弦而沒少受人唾罵鄙夷。
沈氏當初嫁到傅家未隔五年便懷了身孕,可惜是個丫頭,也幸虧前頭謝氏雖說先開懷,但也只生了一個女兒,沈氏那一胎才沒備受折磨,只是後來丈夫出事兒,大房相當於便是斷了傳承香火,白氏自然是心中有些怪罪兒媳沈氏剋夫,因此這些年來對沈氏不冷不淡的,但沈氏好歹還是明白,自己一無所有,只得緊緊抓了白氏在手中,這些年來一直都巴結討好白氏,倒也頗有成效,白氏對於她雖然仍有怨懟,倒也不至於作踐她。倒是白氏雖不喜歡沈氏,但對於大兒子傅其孟留下的唯一血脈傅明霞頗有幾分憐惜的。
只是沈氏這個未亡人丈夫早死得守寡便不提了,偏偏往後老了連個兒子都沒有,夫家對她又不冷不熱的,反倒多有怪責,本來該是自己唾手可得的世子夫人之位,偏偏如今因傅其孟一死,傅其弦自然被冊封世子,那世子夫人之位卻是挪到了謝氏身上,沈氏原本年紀輕輕的要守寡便已經不甘,世子夫人的位置又被謝氏所搶,再加上她的女兒傅明霞比傅明華小了兩月,便硬生生成了侯府的嫡次女,如此一來,沈氏自然是更看謝氏如眼中釘肉中刺,既恨且嫉,認為謝氏母女都欠了她,所以每回在看到謝氏時,總忍不住酸溜溜的說上幾句話,傅家大房與二房兩妯娌間關係不和的事兒,在傅家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此時沈氏臉上雖然帶笑,但是那眼中的嫉妒卻毫不掩飾的透了出來,說話時語氣尖澀,聽得讓一旁的白氏眉頭就微微皺了皺。
白氏對於謝氏雖然並不如何喜歡,謝氏看不上她的兒子,她心中有數,對於這個兒媳也只是面子情,可是她好臉面,重規矩,沈氏這樣的作派簡直不像是伯府出身的大家閨秀模樣。
她沒哼聲,謝氏理也沒理沈氏,只微笑著看向白氏:“聽說母親今日一早收到了江洲的來信。”
聽到這話,白氏臉上罕見的露出幾分笑容來,這事兒並不是秘密,傅氏要回到長樂侯府居住,白氏知道瞞也是瞞不住的,因此早早的就將訊息放了出來。
此時謝氏問起這事兒,白氏便點了點頭:“惠娘來信了。”白氏的女兒名叫傅儀琴,小字惠娘,白氏這會兒提到女兒的名字,臉上的笑意便顯出幾分真切:“她嫁給治平不久,便隨他遠赴江洲,如今我跟她之間也是十幾年沒再見過了。”白氏說到這兒,不由捏了帕子壓了壓眼角:“以往只是接到過幾封家書,如今總算是要回來了。”
白氏話音一落,沈氏便迫不及待的道:“兒媳以前嫁進來時,倒正巧是惠娘剛出嫁的時候,也跟母親一般許久未見她,想得很。如今好在姑爺任滿被調回洛陽,只要在京中能任職,往後便能長長久久的與母親相處一道,不必再分離兩地了。”
沈氏一說完,白氏就正色點了點頭:“就是這個道理。阿沅來得正好,”白氏衝傅明華招了招手,傅明華站了過去,白氏將她摟進了懷中一把抱住了,親熱的道:“治平好不容易回來,一時間也沒有地方居住,暫時會在侯府之中住上幾天,你看著安排一下吧。”白氏話音一落,被她摟在懷中的傅明華眼皮就垂了下來,擋住了眼中的冷漠之色。
以往白氏因為對謝氏這個兒媳並不太滿意的緣故,連帶著對於她這個嫡長孫女也並不如何喜歡,今日恐怕只讓謝氏幫忙安排姑母傅氏的住處只是前招,應該還有後招才是,否則不可能白氏會明知謝氏身體不佳,如今在侯府之中又並非當家作主,還讓她來辦這事兒。
想到夢中的‘她’因為姑母的歸來,不知為何白氏對母親謝氏晚加看不順眼,導致半年之後謝氏上吊自殺。謝家因為謝氏之死,對傅家恨之入骨,傅家名聲大敗,甚至當今皇帝天豐帝此後因為傅其弦德行有虧,御史上奏之後,藉機將傅家原本世襲罔替的皇恩改為世襲五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