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在部隊訓練,臨危不亂早成了本能,梁如琢卻手抖得拿不住手術刀,徒勞地把藥和工具全部掃到身後。
他扔下手裡東西一步步挪到文羚跟前,想幫他裹上睡衣免得凍壞了,可滿手都是血,手足無措直往身上蹭。
“別……別動……別過來……”文羚捂著心口跪到地上,伸手摸貼身口袋裡的藥,滿臉痛苦。
梁如琢感到自己的心臟彷彿被chuī脹的氣球,被文羚一句話扎爆了,碎得胸腔裡全是血。
梁如琢佈滿血點兒的臉再次掛上他們最初見面時那種紳士微笑,抓住文羚狠狠拽進懷裡,摸出自己兜裡的藥餵給他,再灌一點水,動作熟練撫摸他後背輕聲教他:“慢慢呼吸。”
中間停頓了很久,他聲音格外疲憊:“很好,再做一次。”
文羚鐵青的臉才慢慢恢復一點紅潤,好像十分抗拒梁如琢靠近,偏著頭奮力推他的胸膛,手腳卻軟綿綿用不上力氣,於是捂住眼睛聲音顫抖:“我甚麼都沒看見……我不會說出去……”
明顯的牴觸讓抱他的男人心都碎了。
唐寧從一頭亂髮中抬起蒼白麵孔,笑得整個地下室都dàng著刺耳回聲:“梁二,看把你嚇的。敢做怎麼不敢當呢?”
“你閉嘴!”
梁如琢以為自己天生沒有害怕的本能,原來僅僅因為還沒遇上令他真正恐懼的事。
他把文羚裹起來qiáng硬抱出地下室,迅速把自己身上的汙血臭味洗gān淨,站在點燃的檀香香爐邊燻了一會兒才去看望他受驚的小孩兒,發現臥室門居然被反鎖了,裡面隱約傳來悶悶的哭聲。
他一定嚇壞了。
文羚埋頭在枕頭裡發抖,破碎的畫面cháo湧般朝他大腦襲來,瘋狂衝擊著他以往的認知,晝夜jiāo替,cháo汐往來,紅與黑火焰jiāo疊,加百列與撒旦,美好溫柔的和恐怖扭曲的jiāo織成抽象的劇痛,就像上帝親手撕裂天空在他眉心點了一指。
他好像甚麼都看不見,又如同看見了銀河變遷,他慘叫慟哭,用筆在廢紙上勾畫出他所看見的東西,這讓他的身體更加虛弱,生命順著筆尖流逝在紙上,一切熱烈的貪婪的希望的灌注在潦草的線條中。他曾經熱烈活過,這是他的證明。
門框上沿放著備用鑰匙,但梁如琢不敢拿,甚至不敢敲門,也不出聲,背靠臥室門席地坐了下來。
我也沒有那麼可怕。梁如琢仰頭靠在門板繁複的巴洛克花紋上,低頭盯著雙手攤開的掌心,戒指諷刺地套在無名指上。
這是他騙來的愛情,從一開始文羚想摘的星星就只有風度翩翩的梁二少爺,而不是披著君子皮的他。
他怎麼會輕易相信有人會愛真實的自己啊,在浴室鏡子裡看見裡面站著一個渾身是血的鬼的時候,連他自己都怕。
櫥櫃格子裡的幾盤錄影帶好像被擦gān淨了。他之前告訴過文羚很多遍,如果家裡有感興趣的東西可以隨便翻看,只當這裡是自己家,可小孩還是會拘束,不太敢亂動東西。
他把錄影帶拿出來,用老式放映機在掛幕上放映,折騰這些舊東西勉qiáng能讓他暫時分心。
整套嚴婉芭蕾舞集,當年震驚世界紅極一時,一共有十部,除去《天鵝湖》、《胡桃夾子》這些經典劇目,第三盤理應是嚴婉成名作《蝴蝶夫人》,但已經遺失很久了。
當年他從居住十二年的陋巷搬進梁家老宅,沒有朋友和熟人,母親整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極少見光。學校課業太簡單,他每天只能靠看這些錄影帶和畫畫打發時間,或者看看大哥趴在書房做那些晦澀難懂的電學題目,鉛筆在算草紙上唰唰地寫。
來梁家之前母親囑咐他少惹事,甚麼事都讓著大哥。
他聽話照做了,大哥指使他去倒杯水,他就跑去給他倒水。回來就看見大哥把他正放的錄影帶拽出來,帶子扯了滿地,沒畫完的半張畫被撕得粉碎。
他愣住了,水杯不小心打溼了大哥的物理作業,大哥走過來,把他的頭按在作業上,說就你也想過來分家產,跟你那婊子媽趁早哪兒來的滾回哪兒去。
他忍不住還手,跟大哥扭打到一塊兒。後來大哥被關了三天禁閉,母親打了他一耳光,要他人在屋簷下學會低頭,隨後匆忙切水果給大哥送去。
沒人問他為甚麼,也沒人在乎為甚麼,他腫著半張臉去把地上的錄影帶收進懷裡,也許還修得好,卻被母親從懷裡奪出來扔了。
從此以後大哥有甚麼他就搶甚麼,玩具、朋友、女同學,還把大哥珍視的一串珍珠項鍊扯斷丟擲窗外,倚坐窗臺微笑注視大哥罵罵咧咧蹲在地上一顆顆撿。
母親因此責罵他,打他,他笑盈盈攤開手,輕飄飄chuī聲口哨,說一句我錯了,下次還敢。
母親葬禮那天也有親戚問他,你媽死了你怎麼不哭,他說,她解脫了。
他想呵護文羚的心情就像小時候脆弱的自己渴望被保護那樣qiáng烈,這世界,死了不甘心,活著活受罪。
櫥櫃格子裡缺失的第三盤錄影帶成了引爆他的一枚火星兒,梁如琢猛然踹翻茶几,三角鋼琴被壓住琴鍵砸出一個坑,響聲雜亂無章。他把房間裡一切東西都砸了個爛碎。
他站在廢墟中走神,有人從他腳邊撿走了一件東西。
不知道甚麼時候臥室門開啟了,文羚蹲在地毯上,把散落到地上的錄影帶都攏到懷裡,一盒一盒理出順序。
梁如琢轉身背對他,雙手扶著窗臺眺望視線最遠處的公路。天快亮了,他知道文羚害怕黎明的天空,下意識拉上了窗簾。
“我提前跟你說過我有多壞,你把我想得太好,這是你的錯。”
“好吧,接下來你想做甚麼?回老宅嗎?我給你訂機票,老大肯定樂壞了。”
“我哥想你想得快瘋了,這些我沒告訴你,這兩年他好幾次過來說出差,其實就是想接你走,我太他媽瞭解他了。”
背後忽然攬過來一雙手臂,小心地環在他身前,一具溫熱的身體緩緩貼上來。
文羚貼著他脊背囔聲問,你到底生甚麼氣呢?
梁如琢怔了足足半分鐘才回神,把沙發上的外套裹在他身上,拇指抹了抹文羚發紅的眼瞼,抱他坐在沙發上,單膝蹲下給他系紐扣,手指不聽使喚,把第一個紐扣和第三個扣縫系在了一塊兒。
文羚伸出手,讓梁如琢枕到自己膝頭。他太嬌小,像小梅抱著她的大龍貓。
“別害怕,我也把別人的手扎穿過,那滋味真是慡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