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走廊開始來往忙活早飯的傭人,文羚迷糊地睜開眼,嗓子裡gān得冒煙,一嚥唾沫就扯裂似的疼。
他沒想起來喝水就匆匆跑到餐廳,把項鍊放到梁在野手邊。
“叔,找著了。給你找了一晚上。”他扶著桌角才能站穩,腿有點打顫。
梁在野立刻放下雜誌,拿起桌上的項鍊一顆一顆檢查過,緊皺的眉頭才終於舒展開,把文羚抱上了大腿,托起下巴親了一口,大手扶在文羚屁股上捏了捏,哄著說:“真乖。”
文羚低下頭,偎靠著梁在野的頸窩,蒼白的額頭滲出幾滴虛弱的冷汗。
梁在野替他掖了掖鬢角的髮絲,語氣難得和善:“寶貝兒,昨兒給你弄疼了吧,給叔看看傷著了沒有。”
文羚不想讓他脫自己褲子,於是主動把梁在野摸到褲腰上的手伸到了自己襯衣底下。
梁在野撫摸著他的脊背,有力的手掌遊走進文羚襯衣裡,忽然疑惑地捂了兩下:“gān甚麼了,這麼燙,發燒了?跟你說了睡覺老實點,又蹬被了吧。”
文羚其實已經很累了,骨頭鬆散地掛在身上,手勉qiáng撐著梁在野的胸膛。他撫摸過的地方多半傷口還沒長好,文羚抿著唇,順從地讓他摸,任他揉搓成甚麼形狀。
從前他也試圖在害怕的時候牽住這隻寬闊有力的手,但總是被甩開,漸漸就不再去討沒趣。有時候梁在野也會握住他的手,多數時候是在chuáng上,為了扣住文羚不讓他逃走,掌心熾熱的溫度彷彿會把人燙傷。
“昨晚沒睡,找了一宿呢。”
“嗬,小可憐兒,晚上帶你吃點好的去。”梁在野摸了一把他的額頭,“是挺燙了,那走唄先上醫院看看去。”
文羚剛要應聲,桌上的手機就響了。梁在野瞥了一眼,特別不情願地接起來。
“還反對投標,bī我反對他們報價?馳林那邊起鬨架秧子倒一把好手,我去?給我折騰夠嗆我要你個談判官**啊?”梁在野憤懣地掛了電話,大手呼嚕了一把文羚的頭髮,有點不耐煩地整了一把衣領,“叔現在有事兒,你先吃點藥吧,等會要是忒難受就讓老胡帶你上醫院打個點滴。”
文羚平淡一笑,說沒事。
很快餐廳裡就剩下文羚一人。今早的荷包蛋煎得是真不錯,溏心蛋金huáng淌汁,文羚拿筷子戳了戳,儘管沒甚麼胃口,還是bī著自己吃了點。
打車去醫院的路上,他從學校兼職群裡找了個代課幫著點名,想了想,給陳凱寧那三孫子也找了一個。窗外的行道樹一棵一棵慢吞吞地闖進視線再緩緩脫離,文羚裹著大衣,看窗外看得頭暈,轉過頭看著司機大哥邊等紅燈邊重新整理聞頭條裡的養生和健身欄目。
紅燈最後幾秒,司機扔下手機一腳油門,過了路口回頭操著一口本地口音問:“小弟弟上高中沒?”
文羚一愣:“大、大三都上一半了……”
“喲,那面相小。”司機手搭上車窗,“去醫院怎沒家長跟著。”
司機大哥說話友善淳樸,文羚心裡暖和了一點,小聲回答:“家長忙工作。”
人民醫院一早就排起長龍隊來,文羚拿著醫保卡排隊掛號,幾次覺得頭暈想去洗手間吐,一琢磨起沒人幫著佔位子,回來還得重新排,就忍住了。
注she室裡,一個小護士正專心給梁如琢的手腕敷藥,時不時裝作無意偷瞄一眼這男人的臉,鼻樑細窄挺拔,稜角並不冷硬,整個人如同點燃的白檀香,莫名有一種溫柔銳利的質感。
“怎麼樣。”李文傑推門走進來,從白大褂兜裡摸出圓珠筆,提起梁如琢的左手翻看,用筆帽略微掀開紗布一角,“沒傷到韌帶。”
梁如琢不以為意,靠在椅上仰頭望著他:“你們醫生都這麼大驚小怪嗎。我稍微晚來半天都長好了。”
“那不一樣。”李文傑收了圓珠筆,插兜望著他,“你的手比一般人金貴。”
景觀師的手,不說點石成金,至少也能點石成玉,這也就是人家親爹砸出來的傷,隨便換個人傷他一隻手,誤工費少說都得按七位數賠。
正說著話,梁如琢忽然走了神。
隔著注she室的玻璃,他看見大廳那邊人擠人的隊伍裡有個熟悉的背影,瘦削的身子裹在白色羊絨外套裡搖搖欲墜。
偶爾來往的患者的身影會擋住梁如琢的視線,他偏過身體繼續注視著擠在掛號隊伍裡的文羚。
他的頭髮比初次見面時長了不少,細軟柔順的褐色頭髮在腦後隨意紮了個揪。面板更加蒼白了,點綴在鼻樑上的那顆小紅痣就顯得更鮮豔,那張臉如果不是因為有一雙靈動的眼睛修飾,就會顯得厭世孤僻。而此時他的眼睛也疲憊地半睜著,瘦削的身體裹在白色羊絨大衣裡,下身依然穿著昨天那條沾滿油畫顏料的牛仔褲,骨架很細,兩條筆直修長的腿和女孩子一樣。
梁如琢站了起來,隔著玻璃像在欣賞一幅畫。
“怎麼了?”李文傑走到他左手邊,順著梁如琢的視線望過去,一眼就看見了被梁在野包養的那個少年——和周圍聒噪的病人和家屬們格格不入,與世隔絕般站在那裡。
他瞥見梁如琢眼裡出現了一股難以偽裝的熱忱,正津津有味地用目光解剖那件藝術品。
李文傑當下就覺得大事不妙。他是見過樑家兄弟倆的相處模式的,十三四歲那時候梁家二大爺從美國回來,給梁在野帶了一把模型步槍當禮物,梁如琢就花了兩週時間用各種辦法把那把槍據為己有。而在此之前李文傑從來就沒聽說過樑如琢喜歡玩槍。
醫院有中央空調,但大廳裡熱氣照顧不到這麼大的面積,文羚往冰涼的手心裡呵著熱氣,輕輕搓一搓,後來索性直接把手按在滾燙的額頭和眼睛上暖和著。
前面排著二十多個病人,還趕上一個割傷了手掛急診的插隊,漸漸的,眼前有些模糊,文羚扶了一把站在身邊的人的手臂,小聲說著抱歉,腳底發飄怎麼也站不住。
他本來想讓胡伯帶自己過來打點滴的,但胡伯急著去給梁在野送檔案,看那副焦頭爛額的模樣,文羚也不好意思麻煩別人了,現在有點後悔,不過是一個檔案而已,讓梁在野的特助回來取不就行了。
“喝水嗎?”
頭頂有個聲音低低地問他。
文羚驚覺自己一直扶著人家的胳膊,立刻難堪地收回了手,眼睛都沒敢抬,一邊擺手說著不用不用,燒紅的臉頰因為尷尬而更紅了。
沉默了幾秒鐘,文羚忽然抬起眼瞼,滿眼詫異。
梁如琢就站在身邊幾厘米近處,手裡拿著一瓶擰開瓶蓋的礦泉水,關切地俯視著自己。他扶了扶文羚的肩膀,附在耳邊悄聲跟他說,“過來,幫你插個隊。”
注she室裡有兩個正忙碌著配藥的女護士,有個長相英挺的男醫生正等著他們。
文羚本就有點懼怕醫生,他在醫院大廳的電子屏上看見過李文傑的照片,這是個外科醫生,好像還是個教授甚麼的,醫生身上天生的氣場讓文羚有點發怵,本能地往梁如琢身後退了一步。
倉皇間他幾乎要抓上樑如琢的手,僅剩的理智讓他的手停滯在了半空。
細小的躲閃讓梁如琢盡收眼底。
他坦然自若地伸開手,如同熱帶雨林中捕食飛蟲的花草,從不主動撲食,而是等待著食物自己撲進口中。
文羚果然把手伸了上來,緊張地握著。
手指纖長,骨頭比想象的還要軟,像在尋求安慰,害怕地走近,更害怕自己被推開。
但梁如琢並沒有,反而輕輕握了握當作安慰,眼角出現了淺淡的笑紋,把文羚帶到李文傑面前:“我侄子病了,好像有點嚴重。”說罷還安慰文羚,“他不止會做手術,放心。”
文羚小心地望了一眼梁如琢的臉,有點不知所措,但終歸是安心下來,不再焦灼得像只換了新窩的倉鼠。
他活在金絲籠象牙塔裡,接觸不到社會,算起來週歲才十九,還是個小孩兒,不會把別人想得太壞,只會傻乎乎地黏著對自己好的人。
梁如琢若無其事地縱容這個小孩靠近,毫無負罪感,還輕鬆地跟李文傑說直接刷我卡就行。
李文傑邊給文羚做簡單檢查,嘆了口氣,心想梁在野chuáng上的人可不缺能刷的卡。
“有炎症。你過來。”李文傑把文羚叫到裡間,關了門。
過了一會兒,裡間的門開了,梁如琢原本靠牆等著,門一開就湊過去看了看。文羚已經昏昏沉沉地蜷縮著睡在檢查chuáng角落裡,李文傑臉色不太好,出來以後用香皂洗了三遍手。
“怎麼樣?”
“……”李文傑擦gān了手上的水,把筆揣回衣兜裡,側身低聲道,“應該是直腸撕裂,你帶他去孫梅那兒檢查,開點藥。”
梁如琢一時沒找出話來接續。
李文傑倒了杯水給他:“少在你們這圈子裡玩,又髒又亂。”
“別捎帶上我啊,也不是我弄的。”梁如琢接過那杯水,食指抵著下唇思考了一會兒,從容道,“小孩子甚麼都不懂。”
他坐到檢查chuáng邊,指節輕輕碰了碰文羚蒼白的睡臉,瘦小的身體蜷縮成小小的一團,也許輕輕一碰就會碎掉一塊。
他捏了捏文羚軟白的臉肉,俯身抄起膝彎把人抱了起來,帶他上二樓去檢查,邊走邊端詳。
小髒東西,疼壞了也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