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歲是個甚麼概念?
在三十五歲之前,梁芙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甚至在三十五歲的當頭,她依然沒有細想這個問題。
一本主打格T、時尚、都市生活的雜誌,創刊十週年,做一個專題,名為“而立與不惑”。對於一本雜誌而言,存活十週年,也許恰如一個人已經到了成家立業的階段,開始於生活之外,思索更多關於生命的表達。於是專題邀請百位嘉賓做採訪,從三十歲到四十五歲,涵蓋各行各業。
採訪是顧文宣替她接下的,並且不許她拒絕。
這是一個大型企劃,雜誌的全媒體矩陣全部要上線。採訪在嘉賓的家裡舉行,並且希望在同意範圍之nei,對居住環境也進行一定的展示。
這一天的採訪,是從展示環節開始的。梁芙穿一身墨綠連身裙,只化淡妝,頭髮梳起來,挽成一個髻。
“這是十年前,我和先生結婚的時候,從朋友手裡買來的婚房。”
主導這次採訪的編輯叫潘怡雲,在潘怡雲看來,經過十年的居住,這tao房子明顯已有裝修風格過時、儲物空間不足的毛病,“梁老師沒想過換一tao面積更大的房嗎?”
“其實已經買了,不過我們暫時沒有搬家的打算。”
“對您而言,這tao房有甚麼特別的意義嗎?除了居住多年,_gan情shen厚之外的其他理由?”
梁芙對著攝像頭笑說:“我先生第一次對我坦誠心事的那天晚上,我們就是在這裡度過的。可能這tao房子,算是我與他愛情和婚姻的全程見證者。對於老朋友,我們都不捨得拋棄,我們都是很戀舊的人。”
鏡頭聚焦的下一處,就是書房裡的一座玻璃展示櫃。
梁芙開啟櫃門,那裡面有的直接進行了成列,有的用收納盒收攏一處。五花八門,有些甚至讓人摸不著頭腦。
“對於梁老師而言,哪些東西是最具有紀念價值的?”
“這個。”梁芙取出用玻璃相框裝起來的一紙證書,遞給潘怡雲。
“傅先生獲得過icc中文賽的最佳庭辯獎?”鏡頭適時地拉近拍攝特寫。潘怡雲來之前針對梁芙做了一些功課,也大致看過傅聿城的資料。
“所以我認為你們更應該採訪他,因為他未來的發展前景一定遠高於我。”梁芙笑說。隨即介紹證書的特殊意義,“那一年他在北京打比賽,我在天津巡演。我過去找他,挑明心意。他承諾進決賽,最後做到了,雖然沒有拿到冠軍。回來,他把證書送給了我,說是‘特產’。”
潘怡雲笑說:“這確實是海牙的‘特產’。”
梁芙從黑殼的筆記本里,翻出兩張泛黃紙片,一張是崇城周邊島嶼的地圖,一張是字跡歪歪扭扭的保證書,“……這是我曾經放他鴿子的罪證。”
潘怡雲笑問:“梁老師常放他鴿子嗎?”
“後來我改了。”如果結婚頭三年她的恍神也算的話,她應該是“鴿王”。
下一件收藏品是裝在布袋子裡的水滸英雄卡。
“這是我先生童年未完成的夢想,”梁芙笑說,“這個夢想還挺值錢,有些卡片是從收藏家手裡買回來的,因為我要得很急,他們坐地起價。”加起來花了快小一萬,她至今沒敢告訴傅聿城實情。
再往後,梁芙展示一張機票,“我三十歲生日,在布魯塞爾演出。他去給我慶生,但很倒黴,直飛的航班取消,改簽法國,又晚點十幾個小時。到達法國,行李又丟了,和航空公司交涉好久,最後也沒找回來。等他趕到布魯塞爾,我的生日已經過完了。”
“是您的《阿芙洛狄忒》在布魯塞爾得獎的那一次嗎?我看到劇組He影,照片裡面有您先生。”
“是那一次。他換洗_yi_fu都丟了,He影的時候穿的那身_yi_fu還是在布魯塞爾的商店裡現買的。”
梁芙搜尋櫃子,拿出來的下一件物品是一張舊報紙,她看一眼,又摺好,歉意笑說:“這份報紙很重要,不過不能向你們展示,涉及到我先生的隱私。”
那是在傅聿城三十三歲的那年春天,報紙報道某建築公司的總經理陳某,因涉嫌經濟犯罪被依法批捕。偵破過程中牽出一樁陳年舊案:當年建築公司的一名會計傅某某,發現陳某的犯罪事實,意圖檢舉揭發,卻反被陳某陷害,鋃鐺入獄。
在此之前,梁芙原本不信天理昭彰。梁芙相信,傅聿城可能也不那麼相信,因為很多時候很多人的命運,是由人力影響與塑造的。
梁芙略過這張報紙,很快展示下一件物品,是一個裝著照片的相框。
“這是在我先生的家拆遷之前,最後一次聚餐的時候拍的。除了紀念這個家,還因為我婆婆再婚,請我們吃飯。”
發生在那樁新聞被報道之後,於趙卉而言,一樁心結終於了結。在傅聿城的全力勸和之下,她終於答應阮嘯山。
那天的聚餐歡喜之外兼有惆悵,傅聿城難得徹底醉倒。
人生如此,平淡如水的日常,間雜值得銘記一生的珍貴瞬間。
梁芙的展示到此為止,和潘怡雲到客廳去,接受正式採訪。
潘怡雲說:“我注意到,您展示的這些東西,都與您先生有關。”
梁芙笑說:“因為二十二歲之前,我的夢想只有跳舞。二十二歲以後,我的夢想是我先生和跳舞。”
“您先生要排在前面?”
“也不能這麼說,事業和愛情,對一個nv人的重要x沒有先後之分。沒有事業,愛情無所附麗。沒有愛情,輝煌的事業如果無人分享,也未免會覺得有一些寂寞。”
“您覺得,三十五歲和二十五歲,對於人生_gan悟的最大不同是甚麼?”
梁芙手臂搭在沙發扶手上,微微偏著頭認真思考片刻,“……最大的不同可能是,二十五歲的我絕對不會思考人生。那時候我在低谷期,活得很擰巴,想要妥協,又不甘心妥協。”
“那三十五歲的您,會開始思考人生了嗎?”
“也很少,可能只有在看了比較沉悶的文藝片之後。”
潘怡雲笑了。
梁芙也笑說:“我不是那種心思shen沉的人,和我先生完全不一樣。他可能在十五歲的時候就已經把人生這件事想得很透徹了。但是他絕對沒有想過,會在二十二歲的時候遇見我。我是他人生最大的變數,他不得不重新做規劃。所以前面想的那些,再透徹也沒有用。”
“那您先生現在還會思考人生嗎?”
“我覺得他被我影響,漸漸不會了。雖然他骨子裡是個有計劃,按部就班的人,但也開始試著對眼下的生活放下戒備,迎接任何突如其來的驚喜。”
“有甚麼驚喜是值得和我們分享的嗎?”
梁芙看著她,笑得幾分狡黠,“很巧,還真的有。”
傅聿城回到家,嗅到一股清新的香味,可能是梁芙最近買的大西洋海風氣息的香薰蠟燭。
梁芙哼著歌,停了一下,轉過頭來跟他打招呼,“回來了?”
“編輯走了?”
“走了。”
傅聿城笑說:“不留人在家裡吃飯?”
“他們還得趕回去加班。”
傅聿城白天開了一天的會,一腦門子官司。neng了正裝,洗個澡再出來吃晚飯。
他們現在不拘泥於誰做飯,誰有空就誰做。最近演出季剛剛結束,梁芙在家休息,她做飯就比較多。在梁芙的T、教之下,傅聿城如今也能做兩個家常菜了,平常應付一下問題不大。
“傅聿城,”梁芙端著一碗番茄蘑菇湯,小口地喝,“……今後,你有甚麼打算?”結婚這麼多年,她好像還是不喜歡叫他“老公”。生活中傅聿城被人連名帶姓叫的機會並不多,長輩叫他“阿城”,上司叫他“小傅”,旁人叫他傅律師。也因此,這鄭重其事的稱呼反倒被梁芙叫出一種暱稱般的親密。
傅聿城有點莫名,卻還是照實回答,“目前就照著現在這節奏繼續積累經驗,四十歲的時候,跟邵磊出來單幹——我記得跟你說過?”
梁芙笑著,這樣一板一眼的答案當然在她的預料之中。
吃過飯,傅聿城把碗盤收了丟進洗碗機,去沙發上坐下點支菸,開啟電視看新聞頻道。
梁芙去衛生間晃*一會兒,走過來,卻沒在他旁邊坐,一條tui站著,一條tui往他tui間一跪,把他手裡的煙奪過來,掐滅在菸灰缸裡。
摟著他的後頸,聲T拉長,她將滿三十五歲,撒起嬌來依然有種少nv的嬌俏,“老公。”
這稱呼,通常只是他們床笫之間的軟語,傅聿城笑了聲,以為是暗示,要去親她,被她偏頭躲開。
她手伸進家居_fu的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裡。
透明的密封袋裝著,傅聿城捏著,有點不明所以,等翻過來看見鮮明的兩道槓,頓時愣住。年過三十五歲,他早不是會輕易激動的人,除非如此刻,被突如其來的驚喜,攪弄得心潮難定,以至於抬頭看向梁芙,眼睛都紅一圈。
“你看,”梁芙笑著,聲音貼著他耳朵,“你的人生規劃,要不要再斟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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