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漾開詭異的笑,將典漆又往身前推了推:「你真的那麼喜歡他?」
高傲的神君極為鄭重地點頭:「嗯,我喜歡他。」
「那我更要殺了他。」
「你不會。」
「哦?」
殷鑑已經靠得不能再近,典漆覺得,自己只要伸出手便能觸到他的衣襟。他的臉上依舊風輕雲淡,彷佛高坐盂山之巔俯瞰眾生:「楚腰的弟弟不會做這種蠢事。」
楚眸不再後退,典漆感覺到,他附在自己頸上的手微微有些鬆懈,下一瞬,喉頭卻又再被束緊。yīn冷的蛇連掌心都帶著刻骨的涼意:「你看錯我了。」
徹骨的冰冷彷佛一剎那凍結了全身,如同被撈出水面的魚一般,把嘴張得再大也無法緩解不得呼吸的痛楚,喉頭火辣辣的疼,劇痛如利劍貫穿了身體。誰在大笑,又是誰在耳邊痛呼,勉力扭過頭,甚麼都還沒看清,身體便如軟泥般滑落。啊呀,為了這個混賬,小爺真的把命丟了。說不上後悔或是不後悔,典漆不自覺閉上眼,便甚麼都不知道了。
夢還是那個夢,百年前初冬的清早,陽光和煦,微風chuī拂,朱漆斑駁的木門「吱呀--」一聲開啟,門外滾進來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真是雙漂亮的眼睛,目似點漆……」
那年如此輕狂不設防,來路不明的人也敢扛起來往自己房裡拖。偷偷摸摸湊近他的臉觀察,大大咧咧坐上他的身:「你是誰?打哪兒來?家裡幾畝地?地裡幾頭牛?」
冷不丁看見他睜眼,盈盈一汪湛藍,如天湖般澄澈。他說:「在下殷鑑,來自盂山神宮。」
「哎喲媽呀--」心肝一陣亂顫,手忙腳亂地,「咕嚕嚕」連滾帶爬摔下chuáng……
意料中的冰冷和疼痛遲遲沒有出現,背脊觸及一陣溫暖,典漆茫然地睜開眼,甚麼都還沒看清,聽見頭頂有人說:「你醒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包含無數欣喜。典漆迷迷瞪瞪地點頭,頭顱剛低下,轉瞬被他擁進了懷裡,胸膛相疊,脖頸jiāo纏,情慾裡死死纏綿時都未曾這般貼近。
「你……」開口後才發覺喉嚨嘶啞得厲害,說一個字便要耗盡所有力氣。典漆想抬頭去看他的臉,卻被殷鑑緊緊抱著,男人一意用下巴抵著他的肩,久久不願鬆手。
「我真的以為……以為你……」他的聲音顫得厲害,幾乎語不成句。
第一次啊,殷鑑,你第一次因為我而失態。真是沒出息,光想到這一點就可以忘記了喉間的疼痛,勾起嘴角笑著用指去梳理他的長髮。
男人的發向來被打理得很好,所謂柔順飄逸,黑髮如瀑。當年揪著自己一頭亂糟糟的雜毛憤憤不平地想,小爺若是早晚都有人端茶倒水隨侍在側連顆瓜子都不用自己嗑,只怕也能出落成白衣翩翩的美少年一名。
現在撫他的發,心思卻是兩番境地,好吧好吧,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典漆口不能言,手指順過他的髮絲,又攀上他的臉。
男人的情緒已不再如方才般激動,只剩眼角還有淡淡的紅。灰鼠看見,笑容不自覺擴得更大,指尖在他眸畔徘徊不去,颳著他的臉皮調皮地吐舌頭。殷鑑呀殷鑑,你在小爺面前也有今天。
無奈地神君唯有寵溺地順著他,捉過他的手來從手指尖一直吻到耳朵根:「你呀……」
不知該說是嘆息還是感慨,長長嘆口氣,壞心眼的灰鼠偏還不放過他,半靠著chuáng頭,媚眼如絲,細白的牙咬著粉紅水嫩的唇,於是所有的話語都堙沒在了唇齒間:「典漆,我很擔心你。」
吻到彼此氣喘吁吁再透不過氣,這之間的事才慢慢說開:「楚眸跑了。」
他此番前來就是別有用心,不是為了楚腰,是為他自己。楚腰的死,殷鑑的返回,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唯一失算的,是灰鼠淡漠的態度。
「我若遲來一步,他恐怕就把你……」男人提起這個還有些心有餘悸,眸光閃閃的,有些邀功的意味。
典漆白他一眼,那是小爺拉著他扯東扯西刻意拖延,否則,就算你早來一百步小爺也早死了。
假意扼死典漆,趁殷鑑失神搶人之際化煙而走,蛇終是jīng於算計的,山窮水盡處依舊拼個全身而退。男人落在典漆脖頸處的眼神有些心疼,上頭的指痕清晰可見。楚腰沒有那麼愚蠢的弟弟,殺了典漆便是執意與上界神君為敵,至此天涯海角難逃一死;不殺便是俯首稱臣,殷鑑跟前,他再難倨傲半分。作勢要殺,結果卻未殺,那是他手下留情,殷鑑平白無故欠他一份天大的人情,從今往後,對於他,勢必要有幾分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