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往往的路人好奇地看著城門下的灰鼠像鬼上身一般忽而跺腳忽而抱頭忽而捶牆,有好心人想上來問話,卻都叫他怒氣騰騰的雙眼嚇了回去。
等到身邊的人們開始繞著自己圍成一個圈,灰鼠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丟人丟大了。還不是那個混蛋害的!忍不住朝著牆根再狠狠踹一腳,餘光卻恰好瞥見自己等了一天的道者正自人群外慢慢走過。
「看甚麼看,再看咬你!」排開人群向他追去,張開雙臂攔到道者身前,典漆驚訝地發現,幾日不見,道者居然瘦了一大圈。原本圓潤的下巴尖得突兀,炯炯有神的雙眼下濃濃一圈黑影,眉宇間那股至純至真的清氣更是要消散得幾乎dàng然無存。
「你……」典漆一時張口結舌。
道者卻還如往日那般溫文地笑著:「啊,是阿漆呀。我剛聽完琴,正打算要回去。一起走吧,我泡茶給你喝。」
他腳下虛浮得好似一個不小心就要跌倒,典漆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去扶一把,卻被他擺手輕輕推開了:「我沒事。」
是比先前一人在城下苦苦尋人時更讓人不忍的心酸笑容。
典漆問:「你怎麼了?」
道者不答,揹著那把唯一與自己的過往有所關聯的長劍在前邊搖搖擺擺地走著,背脊似要被沉重的長劍壓彎進而折斷。
典漆心中已隱隱猜到,道者的衰弱必然是因為被化為琴師的妖魅吸取了元神的結果。
「我去找他!」壓抑在心中的怒氣與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終於找到的宣洩的出口,灰鼠握緊拳頭,轉身便要去找那妖怪。
方邁出兩步,長長的衣袖便被輕輕揪住了,回過頭,道者面容蒼白,眸光堅定:「阿漆,跟我去喝茶吧。」
笑的意義總是一樣的,無非是表達心中的愉快而已。殷鑑的笑容是勾魂攝魄的,只要稍稍痞氣地翹起一邊嘴角,灰鼠那顆不聽話的心就要「砰砰」地從腔子裡跳出來。和尚的笑容是用來普渡眾生的,嘴角的弧度幾乎與那端坐西天的佛祖一模一樣,一腳踏進廟堂便忍不住要磕頭下拜。道者的笑容卻是能鎮靜人心的,若說和尚是苦修九世的聖者,那麼典漆相信,道者的前世必然是凌霄殿中的某一位上仙,浩渺雲煙中他楊枝輕拂,人間便是遍地甘露。
緊握成拳的手就這麼被他拉住了,滿腔的不甘與怒意都消散在他柔軟的掌心裡。典漆不由自主地想要跟他走,猛然間想到了甚麼,如小捕快般急匆匆地又奔回城門下,將幾枚銅板塞進一個小乞丐手中:「你去花貓巷張府找一個叫殷鑑的混蛋,告訴他,他家少爺去了棲霞寺,不回家吃飯了。」
第五章
及至坐在棲霞寺樸素gān淨的禪房裡,小道士的眉眼一直彎著,斟水、倒茶,淺淺的笑容卻始終不變。灰鼠被他瞧得心裡發毛,咳嗽兩聲,臉上不經意燒開兩抹紅霞:「你看我做甚麼?」
道者放下茶壺說:「家裡有個能牽掛的人真好。」
典漆「噗--」一聲把嘴裡的清茶全數噴出來:「誰、誰、誰……誰牽掛他?」忙不迭抬起袖子裝著擦嘴的樣子掩住燒得滾燙的臉。
小道長笑看他的láng狽樣,清澈的眼眸中露出些許神往:「他是個怎樣的人呢?」
「花心蘿蔔。」典漆仰著頭脫口而出,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數著殷鑑的罪過,「風流花心、放dàng濫情、好吃懶做、蠻橫霸道不許我出門,還敢伶牙俐齒地跟小爺頂嘴……」
氣鼓鼓地鼓起臉頰抱怨,他這不好那不好甚麼都不好,道者沉靜明亮的眼眸下,灰鼠高抬的下巴與激昂的語氣終是緩緩低了下去:「其實……其實……他那人對人好起來,還是不錯的。」
「比如?」
「比如……」比如天氣好又撞上神君的心情也很好的時候,他會陪著小灰鼠一起坐在小院子裡發呆,迷迷糊糊地睡一個午覺醒來,自己居然枕著他的肩頭,他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坐了兩個時辰。回過神來,男人漂亮的面孔近在咫尺,笑容燦爛得幾乎叫人睜不開眼。
比如他身邊沒有美人的時候,百無聊賴的男人會突然從後頭箍住他的腰,胸迭著背,臉貼著臉,稍不小心嘴角就會碰到一起。「東家、東家、東家……」叫得那麼纏綿像吵著要糖吃的小孩。典漆回頭拿眼惡狠狠瞪他,他一點不怕,「哈哈」地笑,無賴又不可理喻。
灰鼠氣得七竅生煙,跺腳扭頭髮誓再不打理他。他手一伸再度扳過灰鼠的臉,輕輕地、羽毛一般,一個吻落在眉心正中:「典漆,真真目似點漆。」似讚許似感嘆,和貓苦苦鬥爭了大半生的灰鼠就此陷在他的爪子底下任他戲耍玩弄再逃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