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瞧瞧那越來越暗的天色,瞬間大悟:「哦……人約huáng昏後。那我今晚不給你留菜了。」
神君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下去了,一低頭,一彎腰,一個箭步擠進灰鼠小小的油紙傘裡,不染半點凡塵的肩頭淋溼了大片:「一天沒見你,我來接你回家。」
灰鼠大大張開的嘴裡能塞下一隻jī蛋,或許鵝蛋都成:「你……你……你……」語不成句。因為天太涼,所以病了?
男人漂亮的臉蛋在昏huáng的傘下被暈上了幾分羞色,固執地高抬起下巴把臉轉向傘外,自灰鼠手中搶來的傘柄牢牢抓在了掌心裡:「走吧,我餓了。」
被拖著走出幾步,典漆剛剛回神,低頭瞧見被緊緊攥住的手,腦海「轟--」地一聲炸開:「你、你等等!」
不由分說把手抽回來,抓著男人方才塞在他手裡的紫竹傘,又踩著小水塘「踏踏」奔了回去。道者仍抱著臂膀在城門下等著雨停,望見典漆跑回來,臉上也是一陣疑惑。
典漆把傘遞給他,落在頭頂的雨水順著髮梢一滴一滴掉下來:「給,拿著。這要等到猴年馬月去。」
凍得發抖的道者笑得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典漆邊跑邊不忘回頭衝他揮手:「記得帶我去茶莊聽琴!」
一直跑到殷鑑身邊,還沒好好喘口氣,不安分的爪子就又被牢牢抓了去,五指岔開,十指相扣,使了吃奶的勁往後縮也沒掙脫。
一路走,典漆一路愣愣地抬頭看殷鑑,堪堪看到個後腦勺。
雨聲滴滴答答,神君問:「那是誰?」
典漆說:「一個朋友。」
神君又問:「那上回那個捕快是誰?」
典漆說:「也是朋友。」
神君再問:「你前兩天提到的和尚呢?」
典漆不確定了:「大概……過一陣就是朋友了。」
傘底下變得安靜,神君不說話了,從側面看,抿成一線的唇角隱隱漏出幾分怒意。
第四章
不知他在氣甚麼,回到家裡就一把甩開灰鼠的手躲進房裡不出來。切,才剛覺出他還有一點點的好……典漆揉著被捏得發疼的爪子,心中也升起幾分火氣,要生氣也該是小爺才對。
神君近來反常得很,不但不帶人回來,還天天守著灰鼠,大有不許他離家一步的架勢。東躥西dàng慣了的灰鼠,哪裡受得了?揚起一雙寒光點點的爪子擦著他漂亮的臉蛋揮舞:「這裡是小爺的家,你吃小爺的用小爺的,還想來管小爺的事?」
驀然變得深邃的湛藍眼眸顯示出男人的惱怒,卻轉眼又被生生壓了下去。殷鑑端著茶碗神色如常:「城中近來多事,你少沾惹。」
呵,還真想來管小爺的事了,你道這裡是你的盂山神宮不成,由得你指手畫腳!當即轉身抬頭挺胸地跨出門去,和道士說好了的,今天要一起去茶莊聽琴,做妖不能不守信。
「砰--」地一聲用力甩上門,趾高氣昂的小灰鼠沒走出幾步,又沒骨氣地躡手躡腳退回來,摸摸門板,上頭的漆又被震落幾片,心頭一震肉痛,早知如此就不該那般用力,找人刷門板也得花錢呢。
推開細細一線門縫往裡張望,那混賬還坐在原地,手裡捧著茶,臉上是典漆從未見過的落寞,那雙勾魂攝魄的藍色眼睛原來也可以表現出如此哀涼的悲傷。灰鼠幾乎都能聽見他那悠長的嘆息……混賬就是混賬,莫名其妙的明明是他,卻害得小爺心裡一陣難受。
穿過小巷時,隱隱聽到女人低低的哭泣聲,那是陳家寡婦,前幾月的夜裡,她親手為自家閨女小翠掖的被角,天亮後起chuáng一看,辛辛苦苦拉拔了一十六年的女兒竟悄無聲息地不見了。
「是被人販子拐走了吧。」人們說。
傳說裡總有那麼一群來無影去無蹤的人販子,他們誘拐了幼童和年輕女子,賣到京城的有錢人家或是jì院裡。除了陳寡婦家的小翠,還有城東老李家的鶯兒,鐵匠家的三女兒,甚至許員外家的千金,同樣都悄然無息地說沒就沒了。
又是哪兒來的人販子有這般高明的手段呢?恐怕那位破案如神的總捕頭大人也答不上來。
於是又有人說:「被妖怪吃了吧。」
但凡猜不透的事,推到妖怪身上就甚麼都說得通了。做妖,有時候挺冤的。
「年輕女子的味道確實更好。」老卦jīng依舊籠著手坐在卦攤後,像是猜到了典漆在想甚麼,得意洋洋地翹著唇邊的兩撇小鬍子笑,「怎麼了,阿漆?看起來不高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