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遠遠看著又能滿足多久呢?好不容易夏天終於又到了,你卻已經圓寂了……這夏天於我又有何用處?」不經意間已經凝望了足足一甲子光yīn,蓮花還是那朵皎皎蓮花,和尚卻已經老了,然後在某個冬天圓寂。
回想起那時的撕心裂肺,女子依舊悽楚,「生老病死,你總在輪迴,我一次又一次失去,又一次又一次找尋。自天山至江南,你一路修行跋涉,我一路跟著你,幾乎訪遍天下所有珈藍梵剎。」
「這已是你的第九世,今生若再不跟你說些甚麼,待你修得正果,你我便再無jiāo集。」她哭得不停哽咽,卻還滔滔不絕地說著,「很早,我就去過你的廟。我站在廟門口,你在裡邊唸經,那本《金剛經》我聽你念了足足八世,若給我一隻木魚,我可以一字不差敲給你聽,連音調都跟你念的一模一樣。我走進廟裡,就坐在你邊上,我以為你會抬頭看我,一直等到太陽下山,你眼中還是隻有你的佛祖。」
「我總在想,如果更美一些,你是否會回頭看我一眼,是不是會把我記得更深些?可修成人形就花了那麼久時光,若要任意變換形貌,我要修到何時?只怕你早登西天極樂,再也見不著了了。」
於是,她便開始殺人,靠著凡人鮮活跳動的心臟來維持著這一張jīng致畫皮。
典漆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和尚,和尚拄著他的降魔杵,一言不發地聽著,任由她哭,任由她笑,不動如山。
她伸長手臂想要去撫他的臉,卻又搆不著。頹唐地收回手,第一次低下頭,看著空落落的掌心自嘲地笑:「我呀,怎麼會喜歡上你呢?明知……明知……你不會喜歡我的呀。」
妖怪啊,總是痴情而固執的,喜歡了便會千年百年一世又一世地喜歡下去,哪怕明知對方不喜歡。卻也是自私而殘忍的,為了自己的喜歡便不顧一切,即便是無辜者的性命。
接下來的情景,灰鼠已不想再看。和尚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他說由他了結,那必會料理得gāngān淨淨,勞煩不上小小的灰鼠操心。
只是離去的時候,聽見始終沈默的和尚在嘆氣,他說:「你的罪,罪無可赦。」卻並沒有想像中那般威武嚴厲,隱隱露出幾分悲涼。
典漆想起在廟裡時,和尚那句沒頭沒腦的話:「這是貧僧的罪過。」
秋夜漫漫,滴漏聲聲,天邊幾顆稀疏的星子孤單地掛著,月亮的笑臉自始至終躲在黑雲後,心中又添幾許錯綜複雜。
慢慢推開自家小小的院門,卻意外地看到滿室溫暖燭光。男人一襲白衣端端正正坐在椅上,掌心託著下巴,不知在想些甚麼。灰不溜秋的小灰鼠便怔怔地站在亮亮堂堂的屋子裡不知該如何是好。
往常這時候,男人不是應該正忙著麼……偷偷吸了吸鼻子,沒有酒氣也沒有那股讓人臉紅心跳的暖昧味道,典漆聞到了圓桌上的飯菜香,縱然已經不見一絲熱氣,心頭卻驀然生出幾許暖意。
「你……沒帶人回來?」訝異跟著口水一起從嘴裡漏出來。
神君的眸光閃了閃,像是才剛睡醒,匆匆忙低頭去翻那本始終停留在第一頁的書冊:「來過,又走了。」
典漆頷首:「哦。」因為方才外頭的夜風太涼,因為現下屋子裡的燭燈太亮,因為……因為……因為……,總之是因為某個原因,惶惶不安的心靜止了。切,就說了,這是個三天不那啥就會死的主。
挺直背脊往自己房裡走,身後「唰唰」的聲響是男人在不停地翻書。
男人說:「吃了嗎?這是松月樓送來的菜。」
典漆捂著癟癟的肚子不回頭:「吃了。」
於是男人問:「在哪兒吃的?」
「小武家。」
「又是……」神君的話語漸漸放低了,翻書的動作不自覺也停了。
典漆停下腳步站了會兒,撇撇嘴角打算再邁步,卻又聽男人問道:「想好了嗎?想要我為你實現甚麼願望?」
我們來做個約定吧。讓我在這兒住一陣,我可以滿足你一個心願,任何願望都可以,比如,讓你成仙。
百年前的允諾在三五十年後便被灰鼠拋到了腦後,言出必行的神君大人卻守信得很,生怕他忘了,隔三差五便會提起,每每總在典漆最措手不及的時候。
「嗯……那就讓我成仙吧。」典漆不想費力去思考這些。
殷鑑遲遲沒有答話,尷尬的靜默裡,典漆覺得自己瘦弱的肩頭似乎壓了千斤重擔,壓得膝蓋幾乎直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