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摸摸鼻子,賠笑道:「我賠,我賠,你要金漆銀鑲玉做的我也賠。」
典漆撇嘴不說話,他又說笑幾句。灰鼠氣呼呼的臉色下,他便也不敢多言了。
男人吃飯的樣子其實很好看,尋常一道家常青菜,夾上他的筷尖便成了天宮佳餚,一舉手一投足,優雅從容彷彿置身西天王母的蟠桃宴。就如同他那身白衣,同樣這麼一身,城西的吊死鬼穿上便是壽衣;城北的狐狸jīng穿了總讓人覺得沒穿;典漆自己裹上,再怎麼抬下巴斜眼睛,亦不過是從灰老鼠變成白老鼠而已。這就是神仙,一個背影就叫所有鬼魅jīng怪羞愧到死。
典漆偷眼從碗邊上看他的臉,心中的疑問如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般不斷往上鑽。是楚耀嗎?典漆想問他,城中這些天的命案是不是楚耀做的?楚耀生死與否,眼前的男人再清楚不過。
可話幾次到了嘴邊,又和著米飯一起咽回肚子裡。
懵懂無知的小灰鼠曾經懵懂無知地站到尊貴無匹的神君跟前:「喂,你真的殺了楚耀?」
回答他的是殷鑑從未有過的yīn沉面孔與怨毒眼神,而後是決然而去的沉默背影。於是典漆足足三夜被噩夢糾纏。伶俐的灰鼠這時才明白,原來楚耀兩個字不但是世間萬千妖眾的恐怖之源,同時也是這個高傲男人的禁忌,縱然他一貫嬉皮笑臉沒有正經。
發呆的時候,總是會異想天開,這個楚耀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關於楚耀相貌,謠傳總是走向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楚耀應該很醜,凡是qiáng者總是肌肉虯結滿身傷疤,或是,楚耀應當有著驚人的美貌,據說他是蛇妖,蛇妖個個都有一副擅於舞蹈的纖細腰肢。
鑑於神君的異常反應,典漆莫名地開始相信後者,堅決而執著,如同那個一心修行的小和尚。
殷鑑終於察覺到他不同尋常的沈默,開口問道:「怎麼了?」
灰鼠的喉頭「咕咚咕咚」幾下滾動,狠狠地把快要溢位喉嚨的問話連同米飯一起嚥進肚子裡:「沒、沒甚麼。」
於是男人看著他的目光便變得有些深沉複雜,像是在思考甚麼,又像是有幾分懊惱。典漆不敢細究,低著頭使勁扒飯,快要把臉埋進飯碗裡。
棲霞寺建了有些年頭了,不知是哪家虔誠的鄉紳捐的,論排場自然不能同城裡那些官家督造的大寺廟相比。小武說,從前這裡有個會批命的老和尚,香火勉qiáng還過得去。老和尚坐化以後,只留下個沈默寡言的小和尚,於是原就寥落的小廟就越發一日不如一日了。
東張西望的灰鼠慢騰騰地跨進廟堂裡。借住在此的瘋道士應當還在城中游走,廟裡太冷清,一尊掉了金漆的佛陀,一張瘸腿的供桌,還有一個敲著木魚的和尚,可謂家徒四壁。
修行到底有甚麼好?無悲、無喜、無嗔、無怒,凡間的七情六慾俱都斷盡,人間的煙火紅塵俱都跳脫,得來的一個正果亦不過是一日復一日地敲木魚與一日復一日地念經文。典漆覺得這樣不好,活過一天便彷彿活了一世,活了一世亦如同只活過一天。
而眼前的這個和尚卻這般足足修了八世。待得今生圓寂,他便功德圓滿,可登靈山西方極樂界佛祖腳下受教。典漆很想問問他,大千永珍,人世如此絢爛多姿,漫漫九世,近乎千年歲月,一而再再而三,與紅塵擦肩而過,行走於這條坎坷修行路上可曾有片刻悔意?
牆根邊默默站了半天,灰鼠終究不敢問,因為和尚的面容太剛毅,像極那佛堂內橫眉立目的降魔金剛,多靠近半步就生怕被他一掌打回原形。
「那個……我、我說……」灰鼠囁嚅著,兩手緊緊扒著身後的牆壁,打算見勢不對撒腿就跑。
和尚巋然不動,木魚聲不聞絲毫停滯。
典漆撓撓鼻子,又咽了兩口口水:「我說,和尚……啊,不,大、大師……近來城中妖孽作祟,不知、不知是、是不是……」
楚耀兩字生生卡在了喉嚨裡,自打聽老卦jīng提起這個名,灰鼠的心裡就不曾安穩過。說不清是甚麼滋味,不似害怕,亦不似恐懼,只是悶得慌,悶得不願同殷鑑說話,靜時坐立不安,動時又渾身無力。一路從城裡跑來這荒郊野地,典漆莫名地覺得,這個忽然出現在城裡的和尚或許知道甚麼。
木魚聲停了,和尚睜了眼,看的卻是座上的佛陀。
「貧僧必會親自了結此事。」他說。如寶劍褪去了劍鞘,他平和如水的目光在瞬間變得凌厲端肅,身側的灰鼠心頭沒來由泛起一陣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