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間,似乎又想起了甚麼,小捕快又衝邊上跟典漆努努嘴,「哦,還有那邊那個瘋道士,聽說也在棲霞寺裡住著。嘖,和尚廟裡住個道士……」
「我要找的人是你嗎?」瘋道士孜孜不倦地拉著路人的袖子,幾番被拒絕又幾番重振旗鼓。
小灰鼠搖了搖頭,再回過神,不知不覺已跟著那高大的和尚進了本城最知名的花柳巷。
樓底下一眾狂蜂làng蝶的瘋言làng語裡,獨獨一個和尚突兀地緩緩行過,想瞧不見都不行。
「喲,樓下這位大師,何不上來坐坐?」鶯聲婉轉嬌啼,蘇了賣藝漢子一身走南闖北的錚錚鐵骨。
「嘖嘖,和尚都開始逛窯子了?」小捕快盯著前方,口中嘖嘖有聲。
典漆不搭話,快走幾步竄到和尚近旁,扭過頭仔細看和尚的臉。
和尚依舊一副佛前聽教的虔誠模樣,漫天香粉裡,眼觀鼻鼻觀心,世間紅顏俱是白骨,心中唯有那端坐西天的菩薩是真神。
這邊的花娘還不肯死心,那樓裡的豔麗舞姬已急不可待,盈盈秋波暗送,纖腰款擺似風舞楊柳:「大師,我可及得上那極樂界裡的飛天?」
和尚不抬眼不駐足,硃紅小樓下徐徐行過,不帶走一絲風情。
典漆在他身側冷眼旁觀,親眼瞧得他行到小蓬萊樓下,親耳聽得那樓中一陣環佩叮咚,悄無聲息地,臨街的格窗細細折開清晨天光般一線縫隙,一張女子的面孔花開般一閃而逝,只這驚鴻一瞥,便勝過人間無數絕色。
她說:「大師請留步。」聲如出谷huáng鶯,清脆似雨打銅鈴,絆住了樓下所有車水馬龍,卻唯獨留不住一心向佛的和尚。
她又喚:「大師……」嬌滴滴軟蘇蘇,如花香撲鼻如甘霖入喉,只這一聲便能退了千軍萬馬。
看盡世間百態的灰鼠心中慨然而嘆,未見其人便先拜倒在其聲之下,真真叫做尤物。
和尚不抬頭,前行的步伐卻終於漏出一分凝滯:「阿彌陀佛。」他高宣一聲佛號,聲若洪鐘,威嚴不可一世,彷彿能降伏萬千妖魔,又似乎只是要鎭住自己的心。
樓中終於不聞任何聲響,只那格窗還開著細細一線,美人應還佇立窗前,卻被那蒼白窗紙模糊了面容。久久地、久久地,典漆覺得自己似乎能聽到那美人心中一聲悠長的嘆息,窗縫中驀然飄出一方薄如蟬翼的絲帕,像是要挽留和尚遠去的背影,晃悠悠地一路被風chuī著落向和尚的肩頭。
「真是個無情無義的和尚呀。」灰鼠著實惋惜。
在絲帕即將落下的剎那,和尚始終平穩均勻的步伐忽然拉大了半步,帕角堪堪擦著他的肩頭墜下。搖搖落地之時,驀然又起一陣秋風,抄起絲帕打了幾個卷,遠遠地飛走了。
「是朵蓮花。」典漆忽道。
「啥?」傻乎乎的小捕快還在踮著腳尖四下尋找著那方絲帕。
「那絲帕……」典漆眨眨眼,一雙燦若星辰的眼中眸光流轉,「我看到了,上頭繡著朵蓮花。」
「哦。」武威還是不明白。
典漆看著他眼中的懵懂笑:「笨。」
小捕快委屈地摸著頭皺眉:「我確實不明白呀。姑娘的帕子上不都繡著花嗎?」
典漆不搭話,再度抬頭看樓上。漆作硃紅色的窗框被一隻白皙玉手緊緊握著,窗縫被拉大,那始終隱在背後的美人終於現出了真容。街中有好色之徒瞧見了,高聲大喊:「傾城姑娘!」
本城花魁傾城,說是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姿。那小蓬萊的潑辣老鴇不知從何處將她請來,傾城一出,自此城中論及美貌,便唯有「傾城」二字。凡夫俗子沒錢踏進花柳巷,酒醉後亦要大聲亂嚷幾句:「待得老子有了錢,傾城算甚麼?一併買回家去乖乖給老子端茶倒水!」
聽得叫聲,路人紛紛舉目仰視,爭相一睹花魁芳容。
她亦不躲,伸手死死抓著窗框,目光直指長街深處,執著一如和尚腳下的修行路。她一身綠衣白裳清麗脫俗,不知是天生或是刻意妝飾,眉間微微一抹淡紅更增風韻。若臉色不是這般緊繃,便彷彿是佛祖金蓮池中一朵初開的水蓮花,庸脂俗粉斷斷不能比肩。
「小武。」典漆看著美人慢慢消失在眾人的議論聲裡,慢慢道,「你知道,為甚麼書裡會有那麼多妖怪喜歡上書生嗎?」。
「為甚麼麼?」小捕快歪過頭問。
「因為啊……因為妖怪多情呀。妖怪比人更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