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東昇徹底清醒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詢問和他一起出任務的幾個人的情況,“孫賀,你去看看其他人怎麼樣了,我記得那個百諾被毒蛇咬了……”
孫賀忙回過神來,緊張的有些結巴,道:“指導員你放心吧,他們都比你傷的輕,現在都已經能下地走路了。他們有來看過你一次,只是那時候你在病房裡還沒醒,他們就又出去了。那個百諾已經打了血清,有人照顧。”
蔣東昇得知這幾人都救治活下來,鬆了一口氣,臉上也帶了點笑意。他們兩個組一起出任務,第一個小組中了埋伏死傷大半,他帶去的人倒是都活著回來了,傷的最重的就是他這個頭。
外面還在下著bào雨,天色有些發暗,孫賀起身出去給蔣東昇打飯,蔣指導員醒來之後胃口大的像是無底dòng,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的消耗全部補充回來似的,吃的很多。
孫賀冒雨出去打來飯菜,用鋁皮飯盒裝的滿滿的,捂在懷裡趁熱帶回來。但是他剛到門口,就瞧見了門口站著幾個持槍的警衛員,一時頓下了腳步,沒有接近。他上次無意中見過一次,知道這是蔣指導員在給軍區的領導彙報工作,指導員出的是特殊任務,有些事他也是不能知道的。
孫賀站在那靜靜的等著,等到裡面的首長出來,帶著警衛員走了,他這才匆匆推門進去,把飯菜擺在旁邊的小鐵櫃上,道:“指導員,吃飯了。”
蔣東昇半躺在病chuáng上,還在那埋頭寫著甚麼,聽見他說也只隨口嗯了一聲。孫賀站在一邊,看著病chuáng上的人,看了一會也不知道想起了甚麼忍不住臉上發燙,又忙把視線下移,看到了那個被指導員握在手裡的黑皮小本子。
孫賀原本有些跳躍的眼神慢慢淡下來,戰地上的連長和指導員都有這麼一個小本子,用來統計資料。蔣指導員以前還給他講過一次打槍的事,他有幸看了一次這個小黑本,上面記著的是一串串資料。不止是能在關鍵時刻救他們一次的槍械pào彈的資料,還有一串串戰友因某些常規失誤而受傷、甚至犧牲的資料。
孫賀看著病chuáng上年輕的指導員面無表情的在小黑本上寫著甚麼,大約又是在總結這次戰後的資料吧?他心裡忽然有點發澀,他看著蔣指導員寫下那些冷冰冰的資料,忍不住想如果自己犧牲了,是不是也會變成蔣指導員筆下微不足道的一個字元?
孫賀心裡湧上一陣陣不甘,但又有些無力,一時也說不出甚麼原因。心裡隱隱冒出一股念頭,不甘心自己即便死了也不過是被蔣指導員寫在小黑本上,變成其中一個數字。
孫賀看了一眼病chuáng上人的模樣,像是要把他牢牢記在心裡。
他還記得在貓耳dòng的日子,那時候山上物資缺乏,有的時候打起仗來,一連幾天都吃不上甚麼東西。臨近臘月的時候,軍工送上來的物資裡,竟然還帶了一小塊包裝完好的年糕,上面沾著一點紅色的果脯,實在是香甜。
蔣指導員當時只吃了一口,就眯著眼睛說了句“是海棠果”。他還記得當時雲虎連長說快到蔣指導員的生日了,笑著說就拿這特意送上來的年糕給他慶生。他們一幫人就在戰火硝煙裡分吃了那點糯米年糕,也是那一次,他知道了蔣指導員挑食,喜歡吃年糕上面的海棠果。也是那一次,他在站哨崗的時候,聽到指導員躲在一邊偷偷chuī口琴,反反覆覆就那一個曲子,調子分外的柔和……
一個鬍子拉碴的高大“老兵”,喜歡吃甜兮兮的海棠果,而且碰上喜歡吃的,一口也沒讓給他們,全捏起來扔進了自己嘴裡,眯著眼睛一邊慢慢吃一邊笑;一個渾身是血的漢子,在晚上會摩挲著自己的口琴,輕輕對著月亮chuī奏一曲。這樣難得一見的情景,讓孫賀第一次覺得指導員還是帶著幾分孩子氣的,也格外覺得親近起來。
再後來,他陪著指導員去了164高地,又轉戰169高地。彈夾不知道打空了多少,殺了很多越南人,戰友也倒下去了很多,他已經有些麻木了,只知道跟在蔣指導員身邊,寸步不離。
直到如今,他彷彿還能聞到當時硝煙瀰漫的緊張,能聞到空氣中翻滾著的刺鼻血腥氣味……孫賀眼睛暗了下來,默默垂下頭不敢再看病chuáng上那個人,也小心的收起了自己那份可望不可得的苦澀心思。
雲虎的連隊被替換下來了,他一下了前線,就立刻來了醫院探望蔣東昇。
蔣東昇恢復的不錯,坐在那衝他笑道:“怎麼捨得下山了啊,不堅守你的142陣地了?”
“上面有訊息說幾大軍區都要動動兵,也輪不到咱們一個勁兒的在前面搶功勞。這次聽說甘越也要來,甘軍長親自帶了西北軍區的新兵蛋子來歷練一下,說是也該操練一下新兵了。”雲虎略微停頓了一下,坐過去一點,小聲道:“對了,這次你受傷上面已經報上去了,訊息傳的有點慢,你爺爺剛聽到,現在已經在來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