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景意緩緩把千金樓如今的處境說了出來,重點提及官府的最後通牒:千金樓真要倒了,最慘的可是她們這些新來的姑娘,畢竟她們身上一點錢都沒有,想上下打點都做不到。到那時候可就不是賣不賣藝的問題了!
十二個小姑娘或多或少也從底下的人口裡聽過這些事,可這會兒聽盛景意親口說出來,仍是不免心頭劇震。
她們這樣的身份去充軍,絕對不會有甚麼好下場!
那可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你們打算就這樣過一輩子嗎?”盛景意開了口,目光在少女們臉上逡巡。
她還小,臉上未施脂粉,瞧著卻白裡透紅,泛著健康的紅暈。十二三歲的年紀,本就該是鮮活俏麗的,而不該像槁木死灰一般死氣沉沉。
盛景意緩聲說道:“我不懂甚麼大道理,我只知道我想好好活著,我想jiāo很多有趣的朋友,我想吃很多好吃的東西,我想穿漂亮的衣裳戴好看的首飾,我想在chūn天去看花冬天去看雪,我想把每一天都過得有滋有味。”
盛景意嗓音青稚,說起話來不疾不徐,卻莫名地牽動人心。
好幾個女孩抬起頭看向盛景意,只見她逆著光坐在窗前,整個人彷彿浸在冬日的暖陽裡似的,鍍著層淡淡的光暈。
她雙眼奕奕有神,體態分明纖柔羸弱,此時卻像是chūn日裡生命力最旺盛的野草,渾身上下透著股勃勃生機。
盛景意眉眼含笑:“我的出身不是我能改變的,可我過得快不快活,同樣不是別人的目光能左右的——哪怕是被扔進爛泥潭臭水溝,我也不會心甘情願地爛在裡面。我本就沒做錯甚麼,為甚麼要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別人越是想看我笑話,我越要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更多的女孩兒抬起頭來看向她。
“如果你們願意,千金樓以後就是你們的家。”盛景意朝她們笑了起來,語氣柔和之中又透著股難言的堅韌,“你們如果想清楚了,明日一早就過來這裡集合,我會著手安排你們接下來的訓練內容。現在,你們先回去好好想想吧。”
女孩們聞言三三兩兩地起身走了出去。
盛景意是最後走的,才到門口便被柳三娘給抱住了。她抬頭看去,發現柳三娘眼睛紅紅,顯然剛才在隔壁哭過。
柳三娘一向多愁善感,方才盛景意開口沒多久,她眼淚便嘩嘩地流,一來是自傷身世,二來是心疼自家小孩兒。
只有真正懂的人,才能說出那種平平淡淡卻叫人心碎的話來。
柳三娘又落下淚來,哽咽著說道:“我們小意兒這輩子一定會快快活活的。”她們的小意兒又乖又懂事,老天怎麼忍心讓她不快活?
盛景意抬手輕輕拍撫柳三孃的背脊,邊安撫愛哭的三娘邊軟聲說道:“當然會的。”眼下她們過的日子根本算不得苦,往後也只會更好,她有甚麼理由過得不快活?錢會有的,生意會有的,甚麼都會有的。
第7章
第二日一早,盛景意早早醒過來。她生活一向自律,昨夜寫訓練計劃到入睡時間便去睡下了。
這些姑娘們第一階段首先要做的是吃好喝好,適當鍛鍊,她會在這個過程中觀察她們的特質,挖掘她們的天賦,引導她們往喜歡且適合的方向發展。
盛景意吃過早飯,到了昨日集合的房間,便見屋裡坐著約莫六七個小姑娘。
比起昨天她們身上終於多了幾分活力,但也只是那麼幾分而已,很多人看上去眼底隱隱發青,晚上肯定沒好好睡覺。
昨天“談心”的時候,盛景意也沒說甚麼特別的話,可那些話卻莫名地在她們腦海裡打轉。
盛景意所說的那幾個“我想”,其實都是再普通不過的東西,可是就是那麼普通的一切,在家裡出事以後就無情地離她們遠去了。
在那之前,她們從未吃過甚麼苦頭,從未想過如何在不依靠父母兄弟的情況下活下去,只需要發愁父母將會為自己選甚麼樣的夫婿、只需要琢磨小姐妹們頭上新絹花是怎麼做出來的。
家中出事後她們遭遇的一切,她們無法接受更無法適應!
這些日子裡她們一直在自憐自哀,渾渾噩噩如在夢中,而且是天大的噩夢。
昨天聽完盛景意坐在冬日暖陽中和她們說的那番話,她們一夜輾轉難眠。
是啊,淪落至此並非她們的過錯,為甚麼她們要尋死覓活、覺得自己繼續活著是一種罪過?
連她們都這樣看待自己,她們就真的永遠無聲無息地爛在這爛泥潭裡了。
小姑娘們愁腸百結一整夜,天還沒亮便起chuáng,早飯也不吃,默不作聲地來到昨日的蒲團上坐著等待盛景意。
她們不知道盛景意會如何安排她們,可她們心裡有了一絲希冀,希冀那個滿身冬陽的“小當家”能帶她們看到不一樣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