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華倒不是對盛景意有甚麼非分之想,單純只是被打擊多了。
現在突然發現盛景意也有不會的東西,李陽華當然恨不得立刻上手錶現一下,好好重振雄風。
誰樂意一直當墊底的啊!
穆鈞放好琴過來,聽到的就是李陽華這句話。
他想了想盛景意那學甚麼會甚麼的本領,抬眸看了眼李陽華,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穆鈞一臉乖巧地說道:“我也許多年沒彈過琴了,很多東西都不記得了,三師弟把我也一併教了吧。”
李陽華快要被這巨大的喜悅衝昏了頭。
他聽到了甚麼!
穆鈞,學習進度永遠和他天才小師姐並駕齊驅的天才小師兄,也不會彈琴!
他,李陽華,一次性超越了他們兩個人!
李婉娘聽到這段對話從書中抬起眼看了看自家哥哥,又把注意力集中回書中,當做甚麼都沒聽見。
她這個哥哥甚麼都好,就是做事不過腦,多受幾次打擊應該能學聰明點,所以她就不給她哥提醒了。
李陽華很有當老師的勁頭,挑了個好地方擺琴,又叫人把琴桌之類的東西全搬過去。
金陵的園子最不缺亭臺,他們學琴之處便定在一處臨水的亭子裡頭。
涼亭頗為寬敞,兩把琴並排擺好,亭中竟也不顯擁擠。
李陽華分別除錯了兩把琴,覺得音色都不錯,便給盛景意兩人講起彈琴的基礎手法來。
盛景意認真聽李陽華講解。
李陽華解說時對上盛景意灼灼的雙眼,不知怎地覺得耳朵有點燙,連帶耳根都在發燙。
李陽華qiáng迫自己鎮定下來,認認真真講完所有基礎手法,才輕咳一聲,正兒八經地詢問道:“你們聽懂了嗎?”
“懂了。”盛景意與穆鈞都點頭。
“那你們輪流試試看。”李陽華邊說邊從旁邊拿起兩本基礎曲譜,“要看曲譜嗎?”
“不用,”盛景意說道,“我都記得的。”
她記性本就好,在千金樓又每天和曲譜、詞譜打jiāo道,別說基礎曲譜了,更難的曲譜她都倒背如流。
穆鈞也表示自己不需要,並且坐在一旁讓盛景意先試探。
盛景意坐到另一把琴前,手輕輕按在琴絃上,不知怎地想起當初那個滿心渴望、甚麼都想學的小女孩。
那時的她很努力地想把日子過好,現在她已經能決定自己的生活。
她想買琴便買琴,想學甚麼便學甚麼。
等宣義郡王之事一了,她可以做所有她想做的事。
盛景意初次彈琴,便也沒想太複雜,隨手試了幾個音。
見李陽華在旁煞有介事地點著頭,滿臉讚許地表示“對,就是這樣”,盛景意也就大膽地在腦海裡搜尋起適合的曲子來。
她想到前些時日才看過徐昭明為《唐詩三百首》譜的新曲,都是簡單又好上手的,轉眼間已有了主意。
盛景意開始試彈起其中一首《登鸛雀樓》。
隔壁院子裡,西巖先生正在屋中研究著一本棋譜。
起初隔著院牆聽到有琴聲傳來,西巖先生也沒太在意,直至那斷斷續續、時隱時現的琴音連成了曲,他不由起身走到窗前細聽起來。
都說字如其人,琴音也一樣。
琴不過是工具,能彈出甚麼樣的音全憑彈琴者的一雙手與他們的心境。
這曲子起調很平和,聽不出彈琴者琴技如何,甚至隱隱有點生澀,聽得出完全是新手所彈。
直至彈到“欲窮千里目”一段,琴音才顯出幾分崢嶸氣象來。
西巖先生在心中思索起來:應當是他的四個學生在彈琴,只是不知現在是哪個學生在彈。
他的四個學生裡頭,穆鈞沉靜少言,鮮少顯露鋒芒,彈起琴來應當與這不同。
李陽華性情衝動,藏不住事,琴音裡也不會有這種氣象。
李婉娘眼中只有自己關心的事,平時往往隨遇而安,應該也不會是她。
只剩盛景意。
盛景意雖是女孩兒,心志卻比尋常男子要堅定許多,想法也比尋常男子大膽——這琴聲裡表達出的“更上一層樓”的勁頭,很可能便是出自盛景意之手。
西巖先生一面在心裡做出判斷一面靜靜聽完一曲,也沒派人去看看猜對了沒。
他坐回案前極輕地嘆息了一聲,才再次拿起棋譜隨意翻看起來。
相比西巖先生的平靜,李陽華就有點受不了了。
他一臉幽怨地看著盛景意,彷彿一個被辜負的痴心人,而那個十惡不赦的負心人正是盛景意!
許是因為李陽華的表情太明顯,彈完一曲的盛景意忍不住問道:“我彈得不對嗎?”
對上那有著三分茫然三分不解四分無辜的澄澈雙眼,李陽華幽幽地說:“沒有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