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的,安樂公主謝雲瀾也在淑妃的宮裡。她們母女一向親密。
謝玉璋給庶母和姐姐行了禮問安,淑妃伸出那保養得白玉豆腐似的手,笑得慈愛:“來、來,到我這兒來。”
無論真實如何,四妃尤其是淑妃至少表面上都寵著寶華公主,甚至於在前世,謝玉璋把這些都當了真。
但重生一回,便是硬壓著自己,謝玉璋也沒辦法讓自己再像從前那樣,跟謝雲瀾一左一右地依偎在淑妃身邊了。
在安樂公主謝雲瀾的微笑注視下,謝玉璋走到淑妃的下首,斂了斂裙子,跽坐了下來。
淑妃心中詫異,面上卻一絲都不露,關心地問:“可好些了?”
安樂公主用團扇半遮了面孔,也不緊不慢地說:“剛才還和母妃說今日裡要去看看妹妹呢。”
她似是笑著,笑意卻未達眼底。
林斐侍坐在一側,凝視著謝玉璋。
謝玉璋抿唇微笑:“不過是做夢驚嚇了一下,叫娘娘和姐姐擔心了。”
她神情平靜,笑臉柔美。
她善良卻天真的殿下啊,甚麼時候變得這樣有城府了?
到底她身上發生了甚麼事?
林斐的手,緊緊地攥住了膝頭的裙襬。
第7章
從陳淑妃的寢宮出來,謝玉璋走得很慢,但她自己毫無感覺,直到林斐喚她,神情複雜,她才突然反應了過來。
身後的宮人和內侍都不適應她這個速度——他們所侍奉的這位公主,從來都是腳步輕盈,像翩翩的蝴蝶一樣穿梭在宮廷中的。
可她剛剛走路的速度和姿態,卻像多年未被皇帝臨幸過的老宮妃,緩慢又謙卑。
謝玉璋面對這些人不解、詫異的目光,神色並沒有甚麼變化。她曾經面對過太多各式各樣的目光,很多都充滿了惡意,早就學會了古井無波的應對方式。
“我和阿斐說說話,你們離得遠些。”她說。
宮人們便止住步子,待謝玉璋和林斐走得遠些,再遠遠綴在後面。
“我以為,姐姐是喜歡我的。”謝玉璋臉上沒有表情。
和親之前,她以為這宮裡人人都喜歡她。
然而剛剛在淑妃的寢宮裡,她清清楚楚地從安樂公主謝雲瀾的微笑裡讀出了她對她的厭煩。
回想起來,安樂公主謝雲瀾簡直處處是她的反面。
她活潑跳脫,謝雲瀾便端莊賢淑;她善音律能歌舞,謝雲瀾便在詩書上下苦功;她穿衣明豔搶眼,謝雲瀾便清淡高雅……
從前她只以為,這是因為她們姐妹性格不同的緣故。可實際上,在一個方向上比不過她,便gān脆走另一條路線。這就跟宮妃們爭寵的手腕,其實是一樣一樣的。
林斐詫異抬頭,見謝玉璋看過來,她動動嘴唇,卻沒有像從前那樣哄她。在謝玉璋清明如水的目光注視下,她垂下眸去。
“安樂姐姐討厭我。”謝玉璋輕聲說,“你……早知道。”
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明明是皇帝的長女,明明生母是寵冠後宮的女人,可自己偏處處都要被謝玉璋壓一頭。換作她是謝雲瀾,怕是對謝玉璋也喜歡不起來。
也只有她家天真的小公主,才會以為姊妹情深,血濃於水。
林斐沉聲道:“這宮裡,不管是誰喜歡或者討厭殿下,只要陛下寵愛殿下,就足夠了。”
這真是宮闈裡顛不破的真理。
謝玉璋十四歲之前,其實就靠這個活的。
謝玉璋自嘲地笑笑,她邁開步子,繼續前行,緩緩地說:“我想通了。”
林斐莫名:“甚麼?”
“和親的事。”謝玉璋說,“其實也不是那麼壞。”
林斐臉色變了,她墊上一步貼近謝玉璋,壓低聲音說:“殿下不要胡思亂想,現在諸事未定,我們還有籌謀的餘地,或許可以去求求太子……”
謝玉璋卻笑了。
她含笑道:“阿斐,別緊張。”
林斐怔住。她對謝玉璋熟悉至極,從未見過謝玉璋露出過這樣的笑容,這樣彷彿已經歷經過滄桑、心沉似水、毫無波瀾的笑容。
“擱在自己身上,覺得壞得不行的事情,其實……”謝玉璋說,“拿出來和別人比一比,才明白也許自己不是最慘的那一個。”
謝玉璋會來給淑妃請安,一方面是她已經躲了三天不見人,也該出來見見人了,另一個方面,她是特意地想要見一見陳淑妃和安樂公主。
若是她和林斐的猜測沒錯,上輩子她會被推出去和親,背後一定有陳淑妃的手筆。她其實是替安樂公主承受了本該由她承受的命運。
帶著這種壓在內心的憤怒,她去了見了安樂公主,卻在見到安樂公主之後忽然清醒了。
林斐還想著如何讓她擺脫去和親的命運,她卻開始想,留下來就真的更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