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大虎她母親是魯國公家嫡么女,她生得美麗,在雲京美人榜上和我那嫂子同榜爭鋒。我那個哥哥啊,定下來我嫂子做太子妃還不夠,還想要她做太子嬪。”
“我哥是註定要當皇帝的人,她家裡很是動心。”
“我跑去對她說,我那未來嫂嫂是勳國公府嫡長女,出了名的重規矩,我一想到她將來做了我哥的嬪,要日日給我嫂子請安問候,晨昏定省,連個懶覺都睡不得,就覺得心痛。我說,若為我的王妃,她每日可以睡到自然醒,隨時可以回孃家,想去哪裡玩便去哪裡玩……”
“你猜怎樣?她本來自己並沒有甚麼主意,信了家裡的邪,覺得跟了我哥才是大富貴。被我一說醒過來了,知道自己想要甚麼,在家裡鬧死鬧活,魯國公沒辦法,終於還是把她嫁給我做王妃。”
“我沒食言,她嫁給我,開開心心地玩了一輩子。”
“你看,你看,現在知道該怎麼做了嗎?”
李衛風卻道:“不知道。”
壽王差點厥過去。
李衛風忙扶了他,道:“不是我愚鈍,是我實在不知道她到底想要甚麼。她從來不對我講她自己的,她只是總聽我說話。我一對著她,就不知道怎麼地話就那麼多,說完了回來了,才發現她根本沒說甚麼。”
壽王怒道:“你本就是個話癆!”
“是是是,我是。”李衛風道,“只她除了喜歡看書,喜歡聽我告訴她外面的事,朝廷的事,我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甚麼。這些年,我珠玉首飾也送過,錦衣華裳也送過,吃食也送過,玩意也送過,婢女也送過,伶人也送過,她沒有一樣喜歡的啊。”
壽王道:“我女兒生於尊貴,享了半輩子的福,甚麼好東西沒見過沒用過。你送的那些能比我以前給她的更jīng致奇巧嗎?你指望她看上這些,實在可笑!”
“您說的都對!”李衛風眼巴巴地懇求,“求您指點,她到底想要甚麼?”
壽王嘆氣:“我若告訴你,你能瞞得過她嗎?她甚麼看不穿。你不是發自本心,沒用的。”
“你得,自己去問她啊。”
第187章
壽王回去後,李衛風在家醞釀了一日,翌日鼓起勇氣又去了謝家村。
這一日他穿得錦繡堂堂,也不蹲著了,站在田壟上,說:“我就想來問問你,你到底想要甚麼?不管你想要甚麼,我都盡力給你。”
謝寶珠詫異,道:“我並沒有甚麼想要的。”
李衛風不信,道:“人活著都會有想要的東西,你不可能沒有想要的東西。”
謝寶珠道:“真沒有。”說著,繼續鋤她的地。
李衛風問了三遍,謝寶珠始終搖頭。
李衛風洩了氣,還是蹲下了,道:“你不告訴我,我怎麼知道你想要甚麼。”
謝寶珠緩緩道:“因我實在沒甚麼想要的。我身體這般,吃食上要節制,好衣裳穿了也不能下地,我若無聊,自己彈彈琴,左右手互弈,都可。那些伶人對我來說太過吵鬧,沒甚麼意思。你看,我的日子已經很好,沒甚麼所求了。”
李衛風垂頭喪氣,道:“可我真的很想讓你做我新婦,我想帶你去我們河西看看。你在雲京,沒見過戈壁和草原吧?我想都帶你去看看。”
謝寶珠的鋤頭忽然頓了頓。
李衛風情緒低落地說著,眼角的餘光忽地瞥到了這一頓。
他的聲音也跟著頓了一頓。
“我們河西的雲,垂得可低了。大片的平原,你若是站在高處看,河流就像一條丟在地上的銀腰帶似的,反著光,閃閃的,特別好看。”李衛風盯著那明顯放緩了的鋤頭,全憑敏銳的動物直覺繼續往下說,“往西走,是戈壁。你想象不到,那麼多的沙子堆在一起,一個沙丘連著一個沙丘,望不到頭。”
“風一chuī,沙丘的會移動,還會變形狀,根本沒法辨路。不會觀星的話,進去就迷路,沒了水,撐不過三四天就渴死了。”
“但我不怕,我會看看星星認路。我還會找水源。我們路過戈壁,常拿了鍋蓋墊在屁股底下,從沙丘上滑下去,飛一樣的快,可刺激可好玩了。”他說。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鋤頭。
那鋤頭越來越慢,漸漸竟停下。
謝寶珠身體羸弱,當年李衛風帶她入宮,她多走幾步都得停下來喘。這些年她的身體眼看著比當年好多了,但在李衛風的心裡邊,她仍然是個風一chuī就倒的人兒。特別jīng致,特別柔弱。
甚至她每日裡的活動範圍,也就是家門口到地頭這麼一點點的距離。
李衛風做夢都想不到,這樣的謝寶珠,她原來想要的竟然是天高地闊。
“還有草原呢,也望不到頭的。往遠處看,好像伸手就能摸到雲朵。有句詩怎麼說來著?天蒼蒼野茫茫是不是?就是那個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