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固頷首:“那年,我站在那裡,找到了你。”
而謝玉璋那時一回首,便於人群中認出了他。
只一轉眼,兩年過去了。他與她,終於能手拖著手,一起暢遊燈河。
謝玉璋牽著他的手往那邊走去。李固抬手止住了身後欲要跟過去的內衛們。
當初李固遙望謝玉璋的地方,是一間房與院牆夾成的角落。因位置不好,店家們都不來這裡設攤。
熙熙攘攘的燈市上,便出現了這麼一小塊偏僻之地,格外冷清。
“就是這裡。”謝玉璋道,“那年我一轉身,就看到了你,你知道是為甚麼嗎?”
李固道:“為何?”
謝玉璋道:“因為你雖戴著面具,眼睛卻特別有神采。我一回身,一下子便被攫住了。”
她看著他,道:“我喜歡你那個樣子。
謝玉璋說完,嘆道:“你現在眼窩都凹了。你告訴我,為甚麼睡不著,還不到我那裡去?”
李固沉默很久,道:“我在你那裡心浮氣躁,整晚都做荒唐的夢。對你有許多雜念。我知你是個最最心軟的人,此等情況我若伸手,你大約不會拒絕。此,非我所想要。”
謝玉璋望著李固的眼睛,想起那夜落在她手背上那些的細細密密的吻。
“你呀。”她解開了面具扔在地上,“是個傻子……”
謝玉璋抬起手,輕輕將李固的面具掀開。燈火闌珊中,他的面孔依然如當年一般好看。
謝玉璋踮起腳,紅潤潤的唇吻住了他。
燈市裡人流熙熙攘攘,大家的視線都只投向那些明亮輝煌的地方,爭相為那些別出心裁的燈喝彩。
在這一處闌珊角落裡,李固握著謝玉璋的腰,盡情地品嚐了她的唇。
當他們放開彼此的時候,謝玉璋看到李固這些天有些黯淡的眸子裡,又閃耀出了星辰。
“珠珠。”李固第一次喊了謝玉璋的rǔ名,“讓你為我擔心了。”
“我不會有事,今天定能睡好了。”
“所有這些事,以後回頭看,不過是過眼雲煙。”
李固說:“珠珠,你無需這樣,我不用你……以身體慰藉。”
謝玉璋露出李固難以解讀的笑,說:“好。”
那笑裡隱藏著狡黠和放肆。
李固想起了那一點,在他視野裡起伏跳躍的殷紅。
第176章
上元夜之後,李固的不眠之症不藥而癒。
他雖是皇帝,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也會如常人一般,有這樣低落、難以自拔的時候。其實只要撐過去,便都能過去了。
正如他自己所說,等走出去再回頭看,一切都如雲煙。
丈夫死了可以再嫁,妻子死了可以再娶,孩子死了可以再生。這世上不存在甚麼死了之後被永遠記住,哪怕是喪子之痛,也都能走出來。
男人尤其如此。
那些流傳了千年的悼亡詩,也不過是詩人在那情那景中一時觸動的靈感爆發而已。待詩做完,詩人轉身,照舊生活。
開元七年過完年節後,許多世家子和讀書人奔赴雲京,因今年三月裡大穆朝將要舉行第一次的科舉考試。
因是第一次,各種規矩、規則還未制定起來,或者制定了,也暫時還只是躺在莫相書桌的抽屜裡,留待以後慢慢施行。這第一次不過是試水,還十分簡單。
這些參試者在自己戶籍所在之地報名,經過一次相對簡單的初試,便獲取了上京參考的資格。有些地方對世家子甚至進行免試,直接給他們上京參考的資格。
總之,這一年年節後,雲京湧入了大量的人,不光有參考者,還有專門來看熱鬧的人。雲京的街道上,年節後甚至比年節時還要熱鬧。
三月三上巳這一日,莫相在曲江江畔開壇論道,也算是大穆朝的第一次經筵。
皇帝坐在最高處,其下便是莫相。這一次是讀書人的主場,圍繞著莫相,許多宿儒大家星羅散佈。
世家子聚集在一處,細看,裡面又以地域、以姓氏、以派別分作若gān小群。平民子弟亦聚作一群,內裡再以地域分。
外面是內衛森嚴把守,所有能入場的人,都是提前審查過的身世清白之人。
官員們在其中端坐,百姓在外圍圍觀。年輕的女郎們早早派家中豪奴在附近佔據適合野餐的地方,一邊嬉笑玩鬧著,一邊聽家中僕人一趟一趟地來回跑,給她們學舌,某地某姓某人,又說了甚麼令人讚歎的金句。
讀書人們在江畔唇槍舌劍,曲水流觴,坐而論道,場面盛大,是這些年之最。
於後世史家來說,是開創了大穆文治之始。
待這一場論道轟轟烈烈結束,皇帝嘉勉了眾人,予以賞賜,而後離去。
只是皇帝沒有回雲京,他去了匯chūn原。今日因著這一場經筵,京城人都聚集在了曲江江畔,連匯chūn原上游chūn的人都比往年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