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絮,有線,有紡成的布,有匠人們jīng心設計出來的軋花機。還有這些年農人摸索出來的栽種培育的經驗,往年的產量對比,都整合冊子。
這些東西一看便知,是準備了許多年,累積了許多年的成果。也即是說,她很早就在做這個事了。
李固問:“怎麼會想到鑽研這個。”
“因為有用啊。”謝玉璋玩著那雪白的絮。
她說得簡單,李固卻能明白。
因為臣子們都想在他面前成為“有用”的人。
“拿去給工部的人和丞相們看吧。他們會明白這東西的價值的。”謝玉璋說,“只不用記在我頭上,我姓謝,不需要。”
看李固想說話,她又擺手笑道:“你也不要給我甚麼獎勵,我如今甚麼都不缺。且這個是給你的生辰禮物,你送我花,我也還你花。扯平了。”
李固只將她的手捏住,許久不肯放開。
待將雲朵花jiāo與工部研究後,肯定了其價值,再拿出來與帝師和丞相們看。
眾人皆jiāo口稱讚。
李固道:“此永寧公主所進,公主不肯居功揚名,但卿等不能不知公主的功勞。”
拋開永寧公主與皇帝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那點事,她的功勞是不可否認的。
莫師稱讚:“公主殿下胸有丘壑,不同一般女子。”
皇帝道:“我所見女子,無出其右者。”
丞相們哪個不是人jīng,都從皇帝的話裡品出點甚麼。
丞相們離開,莫師單獨留下,問:“陛下現在可有了能兼顧皇后與妻子二職之人?”
“有。”李固道,“只她不願。”
“而陛下不想以勢迫她?”
“是。”李固道,“妃嬪們都是因勢所迫才來到我的身邊的,我不想我的妻子也這樣。若那樣,於我不過一場水月鏡花,自欺欺人。”
楊長源問楊懷深:“你知道的比我多,我只問你,珠珠何時入宮?”
楊懷深問:“入宮做甚麼?”
楊長源說:“自然是為妃。德妃之位還空著,陛下對珠珠,嗯,雖她二嫁過,李氏還生過孩子呢,不照樣是貴妃之尊嗎。只是咱們珠珠屈於李氏之下,怪委屈的。”
楊懷深在這事上與皇帝站一個陣營,蚌口似的:“我不知道,都是你瞎想。”
楊長源又道:“你娘又問起你新婦,咱們老攔著她不讓她去看,她早起了疑心了。”
楊懷深神情一黯,道:“爹辛苦些,繼續瞞著母親吧。母親是後宅婦人,我恐她知道受不了。”
這受不了有兩層意思,一是受不了驚嚇,一是受不了羞rǔ。
林氏一個美玉般的女郎被擄去會有甚麼遭遇,眾人都能想得到。
楊長源想勸兒子,只還沒開口,楊懷深便道:“父親不用說了。”
楊長源只嘆氣。
此時,傳來了高大郎的父親稱王的訊息。
立偽君的計劃失敗後,高氏也不再費力與盧氏爭大義的名分了,徹底撕下了遮羞布,自立為王。
南下潛入高氏領地的人回來了,他們折了許多人手,沒能救出林斐。
“她自入了高家大宅,沒有再出來過。但她活著。”李固猶豫了一下,沒再多說。
謝玉璋活了兩輩子,怎能不明白他含著沒說的是甚麼。
“沒關係。”她說,“活著就行。人活著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沒關係。”
李固意識到,謝玉璋骨子裡其實根本不在意世俗的眼光。
她以往言行都符合世俗的道德禮法,但那其實不過是手段而已,她骨子裡甚麼都不在乎,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
若逍遙侯府不覆滅,她可能甚至不在乎她自己。
她的人生從某個角度來說,與李固的人生可以說是逆向的。
林諮上門看望莫師,他亦是莫師子弟,執弟子禮。
莫師很喜歡看到這個弟子,當年他的兄長們也都是他的學生,他其實比兄長們更聰明,只那時他跳脫頑皮,閒雲野鶴,風流公子。
“得了一罈好酒,兩塊好墨,三五本新書。”林諮道,“趕緊來與老師獻寶了。”
莫師便笑了,師徒二人甚是相和。
待林諮離去,莫師翻了翻他帶來的幾本新書,一開啟,猶帶著新墨的香氣。基本俱都是雜記、遊記,其中一本叫作《漠北垂雲記》,翻開來看看,記錄的都是草原風情。看到“寶華公主”出現的時候,莫師挑了挑眉。
“寶華公主”這個人,在莫師的記憶中還是一個愛笑愛跳舞的小女娃。但在漠北,她沒有跳過舞。她在文人的筆下,漸漸勾勒出清晰的影子。她一路走來,從寶華公主,變成了永寧公主。
莫師在世人眼中是遠離人間煙火的世外高人,這一點與草原上的阿巴哈大國師對子民保持自己的神秘性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實際上,他們就和任何人都一樣,都得吃喝拉撒,都有自己的所求。重建書院,重回朝堂,莫師比任何人都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