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我養在大母膝下,大母與我說,別羨慕男兒章臺走馬肆意,因他們要迎風頂雨,撐起家族;也別竊喜女郎縮在內宅安逸,因我們不掌握自己的命運。”
“我那時年少氣傲,聽了便以為自己懂了。頗有幾分世人皆醉我獨醒的沾沾自喜。直到後來家裡把我嫁給殺得河西世家都膽裂的李十一做勞什子平妻,我才猛醒來,以為這一次真地懂了大母的話。”
“到嫣嫣沒了,虎頭也沒了,我又恍惚一場大夢,此時看誰都與從前不同了。”
鄧婉道:“你勸我固然是令我下定了決心的原因之一,另一個卻是我看著邶榮侯夫人張氏,才知道原來女人可以這樣活。可以不必汲汲營營於內宅,不必溫良恭儉讓,不必為這一切的一切束縛著自己的本心。”
謝玉璋道:“她自有她的倚仗,且誰知道以後呢。”
鄧婉道:“女子們內宅汲汲營營,也不過就是為了‘以後’有個好收場。只張氏讓我明白過來,‘以後’和‘眼下’給我選,其實也可以選‘眼下’。縱以後不好了,我眼下也恣意過。這一輩子我遵從過本心,值了。”
謝玉璋嘆道:“你也有你的倚仗。”
鄧婉冷笑:“家裡只是貪心。家裡現在是甚麼情況,是從前在河西時能比得了的嗎?不過是嚐到甜頭,想要更多罷了。他們生了我,養了我,但我折身嫁作平妻,又降妻為妾,此恩已經報過了。接下來,我不過是想為我自己活罷了。”
“別說了。”謝玉璋嘆道,“嫉妒得想咬人。”
鄧婉笑了。只笑完,也嘆。伸手握住了謝玉璋的手,同情道:“你啊,就苦在這一個姓氏上了。”
但凡謝氏哪怕是個庶族平民之家,以謝玉璋的人品,都可以海闊天空,掙脫這一切了。只恨謝氏偏是前朝皇族,不經過一代兩代,脫不去這枷鎖。
“那有甚麼辦法呢,都是命。”謝玉璋道,“只我不能讓這命打倒就是了。”
回住處的路上,謝玉璋猶羨慕著鄧婉。
鄧婉家族無憂,又遇到李固這樣的良人,她便可以肆意,只遵從本心。
世人不許女子“妒”,然誰人面對愛人會真的沒有一點“妒”。鄧婉遵從本心,並不勸皇帝選秀。
李珍珍卻是要更多的女子分薄宮中現有女子的的寵,故而選秀一事,她諫得最多。
崔氏呢,崔氏又不一樣。她位列四妃,坐擁皇長子,眼睛裡看得便不僅僅是後宮寵愛這點事了。賢良之名才更重要。
至於三嬪,謝玉璋常出入宮廷,李固後宮的情形她摸得十分清楚。
三嬪出身決不低於鄧婉崔盈,奈何她們來得晚,李固勢已成,心已硬。從一開始,妻妾之分便在李固心裡有一道清清楚楚的線。即便後來崔、鄧二人都被降妻為妾,這條線也始終不曾變過。甚至李固因為歉疚,對崔、鄧二人都更優容。
三嬪從來沒有被給予過走進李固心裡的機會。
李固是個有溫情且長情的帝王,然帝王的情,終究是有限的。
誰又不是呢,但凡是個人,“情”都是有限的,只能給予自己想給的那些人。
謝玉璋同侍女往回走,看到了個熟悉的人。她高興起來:“林三哥!”
林諮不是一個人,他還和別的人在一起,都是年輕有才gān,簡在帝心的人。他們都被賜予了隨侍離宮的殊榮。只這一群人中,自然屬他最耀眼,芝蘭玉樹一般。便是這樣聽見謝玉璋喚他,轉身一笑,便令人覺得胸間都開闊了。
“殿下。”他喚道。
謝玉璋走過去,與眾人見禮:“諸位大人。”
幾個年輕人紛紛還禮:“永寧殿下。”
謝玉璋道:“三哥也隨侍嗎?”
“正是呢。”林諮說,“殿下的禮收到了,實是驚喜。正想找機會見見殿下,當面道謝。”
便在前兩日,林諮訂下了洛州宴氏女。謝玉璋知道後,叫人送去了份賀禮。
謝玉璋很高興:“三哥別客氣。三哥喜歡就行。我挑來挑去,覺得這個三哥一定會喜歡的。”
林諮笑起來,瓊花盛放,道:“不能更喜歡了。”
這兩人的美貌撞在一起,實在耀眼。弄得旁人都不好意思往他倆身邊湊,竟有些想默默地退後。
只這兩人話也不多,招呼打過,一個道謝,一個客氣,永寧公主便笑著離開了,端的是光風霽月。
便有同僚忍不住問:“仲詢,永寧殿下送了甚麼禮給你?”
林諮道:“鄭潁州的《留王夜宴圖》。”
眾人頓時倒抽一口涼氣。這可是價值萬金的古畫珍品。
林諮道:“是殿下以前的嫁妝,她和舍妹親如手足,也不跟我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