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固蹙眉,凝視著她。
“因為,我不敢揣測天子是個甚麼樣的人。”謝玉璋的聲音輕飄飄,“但我知道,當年送親路上,我的將軍……絕不會qiáng迫我。”
“我在草原的時候,也曾幻想過,或許有一天,我的將軍就會騎著馬來接我,帶我離開蠻荒之地回家去。”
“可是雲京亂了,老可汗死了,沒有人來接我。”
好似,一絲風都沒有,空氣凝固似的。
謝玉璋的聲音那麼輕,每一下卻都像鼓槌擊在李固的心頭。
“我只能靠自己。屠耆堂和烏維都想要我,屠耆堂其實更qiáng些,可我有預感,大趙存不久矣,我遲早將失去‘趙公主’的身份的保護,所以我選擇了烏維。”
“我不能淪為甚麼人的妻子,我必須做可汗的汗妃。我頂著這樣的名分,才能攏住自己的人,我的人不散,對外,我才能不受欺rǔ。”
“這都是一步步算出來的,我有時候焦慮得會夜半驚醒,想著下一步又該怎麼辦?怎麼做才是正確的?”
“我是回來了,可將軍已經是皇帝了。百官們雖也稱讚我的功勞,可他們看我的目光和草原上的人其實也沒多大分別,臉上都帶著男人的笑,都覺得皇帝會把我收入後宮裡去,覺得我的位置該在那裡。”
“我原也是惴惴不安的,也是想低頭認命的。可陛下……陛下卻讓我做了公主。陛下踐行的,是當年將軍說的話。”
“我的膽子就大了,我決定賭一把。”
“我賭我的將軍還在,我賭他,還願意護我。”
“給我膽子的不是別人,是陛下呀。讓我賭贏的也不是別人,是我的將軍吶。”謝玉璋抬起頭來,笑道,“陛下卻因此生氣,真是太小氣了。”
李固的手緊緊握成拳。
“玉璋,”他道,“別哭……,別哭。”
他抬起手想拭去她臉上的淚痕,卻忽地頓住,看向了遠處。
謝玉璋便知道別處有人,她用袖子拭去眼淚,轉身——隔著庭院,另一條迴廊上,崔賢妃、鄧淑妃正怔怔地望著這邊。
見她看過來,她們醒過來,不失風儀地向皇帝遙遙行禮,帶著她們的侍女們走過去了。
看那方向,應該是兩個人聯袂去見貴妃。
少年與少女,和親公主與送親將軍的夢,因她們二人的出現被衝擊潰散,湮滅於風中。
一個轉身,將軍已成了皇帝,趙公主作了穆公主。
皇帝說:“玉璋,我再問你一次,你還有甚麼想要的?”
永寧公主仰起臉,道:“孀居之門是非多,我想要陛下的庇護。我是不會讓別人欺rǔ我的,只是雲京多權貴,我沒有父兄可以倚靠,只能倚靠陛下。”
“可。”皇帝的面色很冷,說,“但有事,你只管護住自己,其餘的,有我。”
永寧公主屈膝行禮。她的姿態優雅美麗,禮儀無可挑剔。
無論是在大趙還是大穆,她都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皇帝的心中,有甚麼東西,悵然,又釋然。
“永寧。”他說,“每月朔日、望日,進宮給貴妃請安。”
永寧公主平靜地接受這條件:“是。”
皇帝又道:“大姐也很苦,宮中寂寞,我希望她能有人陪伴,望你體諒。”
當年河西之亂,李珍珍作為李銘唯一遺留於世的骨血,李固斷然是不能讓她再與別人生出兒子來的,只能自己娶了她。
而今河西早被李固牢牢掌在手心,但名分早定,人人皆知道李珍珍是他明媒正娶的人。李珍珍便也只能一輩子頂著這身份活下去了。
當皇帝的人看自己的後宮,或者哪怕普通的男人看自己的後院,總是都套著一層朦朧的光,模糊美化了一切。
李珍珍想要的才不是陪伴。
但人不可能不付出就平白獲得好處,比起她得到的承諾,需要付出的代價幾可以不計了。謝玉璋再次福身:“是。”
從宮裡出來回到公主府,林斐、晚秀、月香都在,謝玉璋看到她們就開心起來。
“果然離得近吧,說來就能來。”她道。
林斐問:“怎麼進宮謝恩這麼晚才回來。”
謝玉璋道:“還去跟貴妃請安了,被留了飯。”
換了家常衣服,幾個女郎坐下說話。
“我們當家的還是想出去搏一搏。”月香說。
謝玉璋問:“王忠呢?”
晚秀道:“我們家的也想去試試。”
這些男人原本窩窩囊囊的,在草原上摔摔打打的,竟也磨鍊出來了。
謝玉璋嘆道:“草原上走一遭,大家都不一樣了。”
四女回想從前和親路上眾人模樣,再想眼前,都感慨。
謝玉璋又問她們:“甚麼時候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