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玉璋便打量起身周。忽然感受到了自己對李固的陌生——前後兩世,她其實從未走入過他的生活。
現在,李固的生活便擺在這裡,敞開了讓她參觀。
比起她父親在這裡的時候,殿中擺設jīng簡了很多,撤去許多紗幔,也沒有那麼多燻爐、擺件。雖遠不如那時雅緻軒麗,卻使得屋宇變得高闊敞亮了起來,痛快了許多。
牆上掛的不是花鳥竹石圖,卻是好大一副輿圖,使殿中多了幾分冷硬鐵血之意。
坐榻几案上的茶具是竹青色秘瓷,那茶碗比普通茶碗大了一圈。
想象李固牛飲的模樣,謝玉璋拳頭抵住鼻尖,掩住了笑。
忽然有腳步聲響起,謝玉璋忙起身,不料來人卻笑道:“喲,永寧殿下。”
那人身材高大,英武健碩,長得也算不錯,只眉間給一人一種“不正經”的感覺。謝玉璋放鬆下來,笑著喚了聲:“七郎。”
李衛風頗喜歡謝玉璋這麼喊他,顯得親熱,畢竟是故人。當年,雲京子弟拿鼻孔看人,只謝玉璋對他和十一十分禮遇,又託了楊懷深照拂。
雖是小事,到底在人心底留下了一分香火情。
“我就知你今天要來,沒瞅見你,問了一下,你果然在。”他笑吟吟地上了榻和謝玉璋對坐,拎起秘瓷茶壺先給自己斟了一碗,喝了一口便道:“這甚麼?甜唧唧的!”
雖這麼說著,還是牛飲而下,喝光了。
擱下茶杯,見謝玉璋抿唇笑,他問:“這兩天還好嗎?初回雲京,可有甚麼不適應的?有甚麼事,跟咱們陛下說。”
他擠眉弄眼,一副“你倆的事我都知道”的損友模樣。
謝玉璋前世不認識他,今生與他相處時間全加起來不超過半天,對他實在不熟悉。只憑前世聽說的他赫赫名聲,實在想不到他是這樣一個愛嬉笑的人。
她面不改色,道:“陛下仁厚,我再沒有甚麼不妥的。能回雲京來,所見皆錦繡,所嗅皆芳香,怎麼會不適應。”
聽她這麼說,李衛風想起她在草原八年。他多年在河西邊境,如何不知道草原上的生活是甚麼樣子。心中亦生感慨,不好意思再打趣她,撓撓頭道:“哎,也是……反正你有事,找十一便是。”
他適才打趣時還喊陛下,此時自然而然地便喊出了“十一”。謝玉璋想起前世聽說的關於李衛風和李固的關係,暗道果然不假。
李衛風又問:“回來才三天,還沒來得及去謝家村吧?”
謝玉璋一凜,道:“七郎如何想起謝家村來了?”
李衛風道:“那村子我督建的。”
謝玉璋還是第一回知道,當下鬆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順口道:“陛下善待前朝宗室,君王胸懷,令人敬仰。”
李衛風心想,看來拍皇帝馬屁是你們謝家女郎的特長了。
他仔細看了看謝玉璋。
謝玉璋笑問:“怎了?”
李衛風道:“你和你堂姐,有些像,又有些不像。”
謝玉璋沉默了一瞬,問:“我哪位堂姐?”
李衛風道:“她以前的封號是康樂郡主。她爹以前封作壽王。”
謝玉璋沉默了更久,問:“康樂姐姐現在在哪裡?”
李衛風道:“她自然是在謝家村,還能在哪裡?”
謝玉璋的肩頭放鬆了下來,奇道:“七郎如何認識我姐姐?”便是督建村子,也不該識得女眷。
李衛風再如何,也不會告訴謝玉璋“因為我覺得她生得像你所以將她帶進宮裡準備送給十一”。
如果可以,這段黑歷史他恨不得抹去。
可在當時,作為對李固與謝玉璋之事的知情人,見到一個和謝玉璋生得如此之像的女郎,他能做、該做的最正確之事,便是把她立刻送到李固的面前。
人生在世,都得做和自己屁股底下坐的位子相稱的事。
只是此刻回想起來,酸甜苦辣,說不出的百般滋味上心頭。
李衛風道:“你不知道我和她多有緣,我家現在的管家,便是她家裡原來的管家。”
謝玉璋意外道:“原來如此?”
李衛風又道:“你有空去看看她吧。我覺得她肯定挺惦記你呢。我看她對族人挺操心的,唉,她自己身體那樣不好,瞎操心甚麼呢?別人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唄。哪有自己重要。”
謝玉璋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
回中原的路上知道張芬嫁給了李衛風,已經足夠她吃驚了的。現在,李衛風話裡明顯對謝寶珠流露出不一樣的意思。
這個祥瑞是怎麼做到同時跟皇帝的兩個女人都扯上關係的?
謝玉璋小心地問:“七郎和我姐姐……?”
李衛風搓著脖子道:“哎,我跟她挺熟的。嗯,也不算特別熟。嗐,反正還行吧。”說著又斟滿,舉起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