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固的筆頓了頓,抬眼。
謝玉璋忙行禮:“參見陛下。”
今生有了身份,的確比前世好太多了。首先一個,不是見人就得跪了。
跪拜是大禮,用於正式場合和特定情境,日常裡於帝后與臣子之間,並不是次次都要拜的。但前世謝玉璋只是逍遙侯府的女公子,自己身上並無誥命,張芬又特特下令給她,讓她每旬進宮請安,次次都得叩拜。
張芬那人,最享受以權勢將人踩在腳下,對謝玉璋這個前朝公主尤其是。
林斐令侍女給她縫了厚厚的護膝綁在褲子裡,即便這樣每次回去都還膝蓋青紅。也是她的面板太過嬌嫩,經不得半點力道。
李固筆尖蘸蘸墨汁,垂眼道:“來得早。”
謝玉璋恭恭敬敬地垂首:“臣妾來謝天恩,怎敢輕慢。金印玉冊,都已供奉在府中。陛下君子之風,答應了永寧的,都踐諾了。陛下的恩情,永寧銘記在心,永不敢忘。”
說起話來總是這麼漂亮。仔細回憶一下,當年太極殿裡,她還不滿十四歲,便已經能在漠北使團面前說出那麼漂亮的場面話了。
這大概是天生的才能。
生為女郎,真是可惜了,她該生為男兒去做官,定能如魚得水。
皇帝盯著她不說話。
謝玉璋堅持了一會兒,覺得這樣不是辦法,終究還是抬起頭來看他。
謝玉璋這些年磨鍊得極為擅長察言觀色,最討厭的便是李固這種“喜怒不形於色”的人。甚麼都看不出來。
只那雙漆亮的眸子,有些攝人。
但謝玉璋也不怕。
前世那樣境況,心底都尚有一絲倚仗,敢以沉默拒絕他。今生……就更不怕了。
李固到底跟草原上的男人是不一樣的。
草原上的男人都是láng,李固……他是個人。
李固盯著謝玉璋,想起了前日裡在暖閣發生的事——
她一句套一句,把話引到了那裡,在他完全誤會了的時候,卻表明了不想到他身邊去的心意。
她說:我知道陛下對我的心意,若無陛下雄師北上,玉璋這輩子或許沒有再看到雲京的機會。陛下對我恩情深重,玉璋除此殘身,無以為報。陛下若想,玉璋今日便在這裡侍奉陛下一回,只一回。待出了這間暖閣,還請陛下放下玉璋,讓玉璋以永寧的身份踏踏實實地過自己的日子吧。如此,也不負陛下賜我這“永寧”之號。
她說著,便垂眸去解自己的衣帶。
那一刻,李固深刻體會了甚麼叫作“以色侍人”。
她的身體,是她用來實現目的的工具,求生存的手段。她,已經都回來了,怎能還這樣!
而他,竟被看作了挾恩求報的小人!
李固當時驚怒jiāo加,情緒之qiáng烈,是近幾年少有的。激烈之下,不假思索便傾身伸臂,越過幾案按住了謝玉璋的手,阻止了她。
但實際上,後來他走出暖閣,在結了冰的水塘邊冷風一chuī,就想明白了她的以退為進。
她何曾真心想“侍奉他一回”。
她就是在bī他做君子。
所以他雖沒告訴李衛風這一段,卻說“她算計我”。
此時看紫宸殿上謝玉璋若無其事的樣子,李固益發覺得她有做官的才能,狡猾又可恨。
他垂眸,閱覽著奏章,問:“去給貴妃請安了嗎?”
謝玉璋道:“想謝過恩之後便去。”
李固“嗯”了一聲,道:“你原也與她相識的,河西生變,她頗不易。前日見到你這故人,她很是歡喜。我望你待她如從前,日後若無事,常進宮來看看她。”
“如從前”是甚麼意思?
謝玉璋回憶了一下今生與李珍珍在河西的短暫jiāo集。那時候李珍珍還是河西十二虎那個慡利的大姐,謝玉璋感恩她前世相護,對她十分親近,也一口一個“李姐姐”地叫她,看起來很是親熱。
但今生都已經全變了。
李珍珍離後位只一步之遙。在這樣的距離上,沒有女人能抗拒那個位子的誘惑。何況李珍珍是經歷過自高處摔落之痛的人。
謝玉璋非常理解她。那種摔落後甚麼人都能來踩你一腳的感覺,著實讓人痛恨。只是前世她沒有能力去痛恨,便只能麻木。便是讓謝玉璋自己說,倘若前世給她一個登頂的機會,也難說她能忍住不伸手去抓住。
今生李珍珍體會過摔落的痛之後,被李固扶起,原該在後位一事上落敗,可現在各人的人生軌跡都已經變了。
張芬的落敗顯然使她膨脹了。既沒有皇后,她自然容不得任何女人再踩在她頭上。偏她和李固不是真夫妻,鄧、崔二妃卻都有了皇子,母憑子貴。
李珍珍見到她,流露出的完全是得到了一把好刀的興奮。謝玉璋實在是很不想多接觸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