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雖是讓林三叔將她看作個晚輩,可這是在草原八年,離間分裂了汗國的女人——因林諮在中書的緣故,可預機密,林三叔雖在禮部,也知道得比旁人多一些,怎麼敢真當她是晚輩。
林三叔也不免問起些邊境之事,謝玉璋極有耐心地講了不少。草原風情,異域異族,九郎、十郎亦聽得住了。
林諮冷眼看著,永寧公主一雙鳳眸靈動至極,她一邊繪聲繪色講述草原種種吸引住大家的注意力,一邊又不動聲色地暗暗打量眾人。
林諮心道,旁的不說,只這份對阿斐的心,便比甚麼都貴重。
謝玉璋觀察得差不多了,結束了話題,對林三叔告個罪:“想跟阿斐說些女郎家的私話呢。”
這一番jiāo談,林三叔對她已經親近了許多,笑道:“殿下自便。”
謝玉璋便與林斐攜著手去了她的閨房。
一回到自己的房中,林斐便道:“你胡鬧甚麼?”
謝玉璋捂著肚子委屈道:“巴巴地給你送東西來,也不問問人家吃沒吃過飯,腹中餓不餓,上來就訓人。”
林斐無奈,罵道:“怎地不吃飯就亂跑。”出去喚了婢女,叫廚下趕緊整幾樣飯食來。
回到房中又開櫃子拿了些點心出來:“先墊墊,別壞了腸胃。”
謝玉璋見她回家還不到一日,房中隨便開櫃子便能拿出點心來,可知家人照料細緻用心,終於放下心來。
待咬了一口,“噫”了一聲道:“陳記!”
“是啊。”林斐道,“九郎十郎特地跑去親自買的。便宜了你。”
謝玉璋啐她:“吃我那許多白飯,竟捨不得一塊點心給我。”
林斐又給她倒水,放下杯子道:“那隻箱子不行。”
謝玉璋道:“有甚不行?”
林斐道:“太重。”
謝玉璋一塊點心已經吃完,取出帕子擦手,道:“那又如何。”
“在我那裡,無非就是一隻收在庫房裡不見天日的箱子罷了。”她說,“在你這裡才會有用處。”
“三哥前程大好,也免不了用錢的地方多。雖則你林氏宗族自會資助他,但自己手裡寬裕不比甚麼都qiáng?不必受制於旁人,沒有掣肘,才更能做想做的事。還有張家的仇,三哥若不能成為人上人,怎麼報仇?”
“你怎地才跟我分開一天都不到,就生分了呢?果然女大不中留,真是可氣吶可氣!”
林斐想了許久,道:“你說的對。”
在林斐房中用了晚飯,謝玉璋心滿意足地準備回去。
“天晚了,就不去再攪擾林大人了,你替我告個罪吧。”她道。
不料到了垂花門,林諮侯在那裡:“我送殿下。”
月光下這郎君長身玉立,雅緻風流,當真養眼。林家人真是個個都生得好看。九郎十郎雖還沒有林諮的氣度,世家子的書卷氣已經滿滿盈身了,便是林三叔,都是長鬚飄飄的美大叔。
在草原上看慣了毛髮糙亂、膚色黝黑的胡人,再看見這些gān淨jīng致,如圭如璧的郎君,直如回到了人間。
謝玉璋欣然謝過,道:“天太晚,便不去叨擾林大人林夫人了,有勞三哥了。”
待到了大門口,她對林斐說:“你看,就這麼一段路,說過來便能過來,你想過去便過去,多麼近啊。”
林斐卻冷笑道:“別光想著這個,明天別忘了去謝恩。”
林諮便看著永寧公主如花的笑靨僵住,當場苦了下來。
“唉。”她腦袋也垂下來了,苦惱道,“知道啦。”
昨日大殿之上明明進退有度,話也說得漂亮極了,明日只是去謝個恩,她有何可苦惱的?
林斐聲音軟下來,握著她的手低低地說:“別任性,還是得先哄,哄好了,都踏實了,你再隨便任性。”
永寧公主嘆道:“這輩子都不知道還有沒有能隨便任性的一日呢。”
林斐道:“一定有的。世間事,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的。”
永寧公主道:“也是,我們都做了那麼多。”
她們兩個聲音都壓低了,但夜晚寧靜,林諮又就站在她們身旁,便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兩個女郎在夜色裡四手相握了好一會,又四目相視,忽地笑了,終於放開了手。
永寧公主登車而去。
待那數輛車子和護衛們都消失在夜色中,林諮笑嘆:“竟是連我們家人也不放心,非要親眼來看一看才行。”
林斐道:“她非是不信你們。只是這些年,她習慣了信自己。”
一句話道出了一個女郎在草原上的不易。何況是她那樣一個傾城之色的女郎。
林諮目光穿透夜色,咀嚼著林斐話中每一個字的含義,只覺得那些字眼都叫人心中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