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玉璋微啜。
陳良志亦敬謝玉璋:“殿下奔走斡旋,使我三軍將士少了許多折損。這些人,都是人父,人夫,人子。臣敬殿下。”
謝玉璋仔細看他的臉,恍然道:“原來是你。”
二人相視一笑,舉杯淺酌。
門下侍中楊長源端起杯子:“寶華,不,長寧,咱們舅甥喝一杯。”
謝玉璋眼眶紅了:“舅舅鬢邊有白髮了。”
楊長源道:“無妨,能見到你回來,長些白髮又算甚麼。既回來了,以後平平安安,順順遂遂。”
舅甥倆gān了一杯。
還有人慾再敬謝玉璋,皇帝卻起身了:“不勝酒力,眾卿隨意。”
有皇帝在,眾人都束手束腳,皇帝先退下,讓臣子們自得其樂,是體恤臣子。
眾人站起恭送。
皇帝又勉勵了新封的永寧公主兩句,都是官樣文章,無甚新意,而後先退了席。
一般來說,宴席還可以繼續一段時間,但謝玉璋知道有自己一個女子在,這些男人們也放不開。待皇帝走後,她稍待了片刻,也起身告退了。
楊長源說:“好,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我明日去接你。”
謝玉璋向重臣們微微福身,先離開了。
自有內侍引著她走,走了幾步,便發現不是離宮的路。
謝玉璋腳步微頓,隨即跟上。
待到了一處暖閣前,看到門前守著的是福chūn,心中便明白了。
福chūn開啟門,躬身。謝玉璋邁步走了進去。
外間裡沒有人。謝玉璋推開槅扇,走入了內間。
內間的窗戶上鑲嵌著半透明的琉璃,光線比旁的屋子更明亮。
李固一身常服,立在那光線裡。他的肩膀似乎比從前更寬,腰身卻幾無變化。
他聞聲轉過身,目光投過來。
這一日從覲見到賜宴,都是早已安排好的行程,直到了現在,他們兩個人終於可以單獨見上一面。
謝玉璋的腳步停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那個男人。
男人亦無聲地凝視她。
他是誰呢?謝玉璋凝望片刻,恍然——是皇帝呀。
皇帝在這裡私會她,又在期盼甚麼呢?
謝玉璋便撲進了皇帝的懷裡。
這一刻,彷彿那個識大體、明大義、有大功的和親公主全不見了。李固軟玉溫香地接到的,是一個柔弱無骨的女郎。
他頓了頓,將她緊緊抱住。
“玉璋,別哭。”
她的名字他不知道在心中默唸過多少次,今日,終於可以喊出口了。
她卻揪緊他的衣裳,將臉埋在他懷裡,嗚咽說:“我就哭最後一回,最後一回!”
最後一回……
那麼從前,哭過多少次?誰讓她哭,可有人在一旁安慰她?
那時,他離她已經那麼近了,就那麼差那麼一點點就可以將她接回來。如果那時候將她帶回中原,後來那些苦,她便都不必受了。
可……
以色侍人——想起這四個字,李固心如刀絞,深恨自己那時的無力。
李勇被她派作密使,他拉著李勇問了很多。
她和阿史那烏維之間的事,李勇一個糙漢也並不知道多少,只知道“可汗寵愛殿下”。
她沒有孩子,真是萬幸。可以無牽無掛地離開草原,沒有後顧之憂。
“別哭。”他吻著她鴉青秀髮,“已經回來了,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了。”
謝玉璋放聲大哭。
這哭卻不全是假的,她辛苦八年,終於改變了這一世的人生,這中間種種,的確是值得哭一場的。
直哭得酒意都泛了上來,頭都發昏。她腳下一軟,李固攬住了她的腰將她扶穩。
謝玉璋卻扭身推開了他。
李固懷中乍然一空,那柔弱無骨的手也從他的手中抽離。
謝玉璋再轉回身,已經用帕子拭gān了淚痕。只那眼角鼻尖還都紅紅,嘴唇哭得微腫,紅潤潤的泛著光澤。
李固的目光才盯在那唇上,謝玉璋已經福身一禮:“永寧失儀,請陛下恕罪。”
剛才把一切苦難疼痛都哭出來的柔弱女郎被她收斂了起來,此時,她又是大殿之上那個進退有度、應對得體的謝玉璋了。
李固薄唇微抿,托住她的手臂將她托起,低聲道:“不必。”
又道:“坐著說話。”
這間暖閣臨水,夏日裡將槅扇拆掉,涼慡;冬日裡燒上地龍,陽光透過琉璃窗灑進來,溫暖。
內間裡有一張大坐榻,謝玉璋和李固上榻,相對而坐。
李固提起桌上茶壺,倒了一杯茶給她:“潤潤喉嚨。”
謝玉璋哭得聲音有些喑啞,接過杯子啜了一口。茶是預先煎好的,沒有姜蔥紅棗的味道,只有淡淡的鹹味。
謝玉璋握著茶杯道:“聽說如今雲京都不煮茶粥了,全是這般煎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