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免有人笑道:“這位汗妃有傾城之色,不知道今上預備如何安置她?”
那些話本子裡,亡國公主和新朝皇帝的愛恨情仇,從來都是令人們喜聞樂見、心癢難搔的。
禁中。
一重重的宮門穿過,謝玉璋終於來到了含元殿前。
含元殿高大雄渾,俯瞰雲京,是皇帝上朝聽政的地方。在今天這麼好的天氣裡,謝玉璋在階下抬頭仰望,覺得這大殿比她從前記憶中更加巍峨。
聽到了那一聲聲傳出來的“宣——”,謝玉璋踏上白玉階,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邁過大殿高高的門檻,文武百官無數道目光都朝她看來。
謝玉璋望著那高高御座上的男人。
那男人也望著她。
行過了千里,穿過了歲月,她和他,終於再次重逢。
但那男人和她記憶中的青年不一樣了。
他的面孔比那青年更硬朗,顯示出他也經歷了風霜。他的氣勢威壓已經不是當年的青年可比得了的。
謝玉璋知道,御座上坐的,其實是一個她認識了許多年的人——大穆開國皇帝李固。
她踏過前世今生,終於又和這個人見面了。
“臣妾,”謝玉璋走到殿中,提起衣襬,“漠北汗妃阿史那謝氏,參見吾皇陛下。”
至於那個在雪丘上窺她,在帳前護她的青年。
……
忘了吧,就忘了吧。
漠北歸來的汗妃膝蓋落在大殿金磚上,舉手過眉,纖細的腰肢彎下,俯身叩拜——
“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個女子真的是他記憶裡的那個人嗎?李固恍惚了。
就和所有的雲京百姓一樣,他的心裡,也有一個獨一無二的寶華公主謝玉璋。
可當這個自稱阿史那謝氏的謝玉璋走進大殿的剎那,李固心中的那個謝玉璋就模糊了。
明明,從前她一顰一笑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可幾乎是在剎那間,那個明媚柔美的少女,就飛快地模糊了面孔。
當她跪下去的剎那,李固從這神思中掙脫。他清楚地聽到了鎖鏈碎裂的聲音。
這些年,不論別人怎麼畏懼他,怎樣稱頌他,李固的心中總有一個聲音在問自己:我,夠qiáng大了嗎?
面對妻妾,他會問自己,能否護住她們一生平安?
面對士卒將領,他會問自己,能否帶領他們一直走到最終的勝利?
甚至哪怕他已經穿著龍袍坐在這高大雄偉的宮殿中俯瞰雲京,他依然不能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已經足夠qiáng大。
若足夠,則為甚麼那個纖細的少女還在漠北受著煎熬?
為甚麼她還在那裡以色侍人?
這對自己一聲聲的質問,不知道從何時起好似鎖鏈一樣將他牢牢捆縛。他每每掙脫不出,便真切感受到自己的弱小。
但是今天,當面前這個女子雙膝落地的剎那,皇帝李固聽到了鎖鏈崩裂的聲音。
他盯著那女子伏下去的背脊,站了起來。
隨著起身,那些捆縛了他許多年的鎖鏈嘁哩喀喳碎落一地。
皇帝站起來,覺得身體無比輕鬆,前所未有地充滿力量。
他已經將她都接回來了。
此時他知道,他的確已經足夠qiáng大,可以君臨天下。
皇帝望著下面拜伏的女子,沉聲道:“免禮平身。”
那女子聞言,從容起身。
她站起來,微微揚起了面孔,直望天顏。也給了皇帝仔細看她的機會。
比起從前如煙如霧的少女,眼前的女子似乎凝實了。
她的面孔有了些變化,眉目疏朗,瞳眸耀人。少女時便已經是人間殊色,如今長成,那眉間的沉毅和勃勃的生機與他想象中很不一樣,但,不妨礙她傾國傾城。
她,是謝玉璋沒錯。
第99章
許久之後,當李固和謝玉璋再回想起這一天,會發現他們兩個人在同一天,幾乎是同時掙脫了捆縛自己的東西。
而此時在含元殿的大殿之上,謝玉璋自稱漠北汗妃,則令許多明白人發出會心微笑。
她的大舅舅,前勳國公現門下侍中楊長源眼睛溼潤,內心欣慰。
邶榮侯李衛風一個勁地對對面的戶部侍郎陳良志擠眉弄眼,偏陳良志假裝沒看到,只不理他。
幸而今日值崗負責糾察百官殿上禮儀的通事舍人自己都失了儀態,一直盯著美麗的漠北汗妃沒能及時移開視線,才沒發現邶榮侯又在下面搞小動作。
年輕的皇帝和美麗新寡的汗妃互相凝視,不免令眾人的心中生出些想法。見過了謝玉璋的姿容,許多人心想,倘若待會皇帝要將這位汗妃收入後宮,自己要不要搶先跳出去恭賀,搏個頭彩,給皇帝捧個人場呢?
倒沒人想跳出來反對。
這公主雖然是前朝皇族血脈,但世間從來都是妻從夫、子從父的。她即便生出兒子來,也是正兒八經的李氏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