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固從未聽楊懷深提起過,意外之餘,十分欣慰,讚道:“這林氏,有情義。”
又想起來,道:“中書舍人林諮也是河東林氏出身。”
福chūn現在作為李固身邊第一人,日常便要常與這些近臣碰面,早已經把這些人的出身來歷都打聽明白了。當即便道:“林大人便是林相的行三的嫡孫,林氏的親兄長。當年末帝將林相滿門抄斬,林氏兩個哥哥一個弟弟都死了,只林大人當年不在京城,聽到訊息便隱匿了行蹤。沒想到,竟跟著陛下一同進京了。”
李固點頭道:“他不錯。”
福chūn還有些話沒說。
林氏一門與丞相張拱血仇滔天,可如今張拱是中書令,林諮卻是中書舍人。政事堂有一道門,穿過去便可通往舍人們的公房。丞相們常穿過這道們去直接跟舍人們問詢政事。
那林諮還算年輕,每日與仇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竟毫不動容,可知是個沉得住氣的。
這些從前趙承繼而來的恩怨,顯然新帝是不清楚的。
但事涉前朝臣子,福chūn隸屬於內廷,不敢輕易開口。
聽到李固的點評,福chūn知道,這位新帝說話堪稱惜字如金,能當他一句“不錯”便說明這林三郎已經簡在帝心。福chūn當即便在心裡的小本本上記下來了。
“然後呢?”李固問,“她還說甚麼了?”
李固的聲音幾乎沒有甚麼波動,然而福chūn依然聽出了其中隱藏的不快之意。
福chūn口gān舌燥,心跳如擂鼓。
從他今天聽到監聽人彙報之後,便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調動情緒。再抬起頭來,臉上已經有了淚痕,悲傷道:“奴婢……不想說。”
第82章
張氏能做皇后,自然不是因為她自己有多麼優秀,而是因為她背後的張家和雲京舊黨。只要張家和雲京舊黨支援她,她便能做皇后。
比起未來的皇后,仁談4,只是個小人物。
雖然現在內廷裡都覺得福chūn已經是新帝身邊第一得用之人了,但福chūn內心裡卻非常清醒。
鐵血出身的新帝從未將他看作過自己人。
他雖喜歡聽他時不時提起一兩句“寶華公主從前如何如何”,但對他也沒有更深的眷寵了。
真正能叱吒內廷的大太監不是這樣的。
真正的權宦應該是深得帝王信任,知道帝王的所有秘密,參與和執行帝王的一切yīn私之事,在帝王心中,把他當作自己的左手或者右手,或者一把刀。
福chūn渴望成為這樣的宦官。
今天,他看到機會。他知道這是弄險,弄不好翻了船,就粉身碎骨也說不定。
但富貴,不從來都是險中求嗎?
“奴婢……不想說。”福chūn流淚,“寶華殿下雖然是前趙的公主,可殿下以前那麼喜歡奴婢,本要將奴婢調到朝霞宮去,卻聽說自己要和親,又不許奴婢去。”
“這樣心善的人,卻被說成那樣。奴婢,奴婢……”說著,嚶嚶哭了起來。
“福chūn。”李固的聲音yīn沉似水,“她說了甚麼?”
福chūn抽噎著說:“她說,她說……”
張芬的一生,都是活在權勢中的。她比別人更清楚為何自己是皇后。
於她,這事已成定局,再無變化。又是在自己房中,只有自己帶進宮的婢女,她不免有些有恃無恐、得意忘形。
嘲完林斐,她繼續道:還有我們的寶華殿下啊,中宮嫡出,以前說她是甚麼,雲京明珠。嘖嘖,結果呢,嫁到那種鬼地方,讓老頭子糟蹋,還二嫁父子。哎,漠北汗妃呢,這命格,真是好貴重啊。
她說完,咯咯笑起來。
“讓老頭子糟蹋,還二嫁父子”這兩句,福chūn學得語氣格外的刻薄。說完,掐著嗓子模仿女子咯咯嬌笑,配著一臉淚水,十分詭異。
他話音落下,殿中再無聲音。
福chūn弓著腰,面孔朝著地板,也不抬頭去窺天顏,只心跳得極快。
心想,成敗在此一舉了。
許久,李固沉沉的聲音響起:“出去。”
福chūn瞬間如同被澆了涼水一般,心都涼透了。
船翻了!
李固再道:“出去!”
福chūn弄險前的滿腔勇氣化為烏有,內心中全是恐懼。恐懼天子之怒,恐懼今日之事洩露日後遭到皇后的報復。他倉惶退下。
李固盯著御案,覺得心裡有些東西要翻湧噴發。
世事無常,她嫁了,他娶了。她遠在漠北,他一路南征。
雖然他心中也想過以後,但眼前這些年,他也得好好過。他努力做他該做的正確的事――合格的主公,溫厚的丈夫,慈愛的父親。
偏有人要將他壓在心底深處的那把火點著。
李固不知道,在謝玉璋活過的另一世,另一個他也曾偶然聽見張芬說過這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