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帳裡有燻爐,既溫暖又清香。大chuáng邊有水火爐,不僅使壺中水常溫,還使氈房中空氣溼潤,呼吸舒暢。
林斐親自為她穿上大紅的深衣,繫好衣帶,抬起頭問:“真不要我留下?”
謝玉璋笑道:“你回去吧。你又沒嫁過人,留在這裡不怕羞?”
林斐哂道:“大家不是都沒嫁過?”
“你和旁人能一樣麼?”謝玉璋嗔她,“快快回去!”
林斐卻躑躅不去。
謝玉璋無奈道:“阿斐,這於我,早不是甚麼事了。”
只要不過太過粗魯,如前世老頭子酒醉之夜,或者太過bào力羞恥,如夏爾丹那般,謝玉璋早可以平靜面對。更何況這是烏維。
這是她在前世不僅適應,還愛過的男人。
雖然謝玉璋現在也並不能確定,前世她是不是真的愛烏維。
她從前一直都以為那種全心的託付和依賴,便應該是愛了。
可現在,她漸漸不那麼確定了。
謝玉璋看著林斐離開,臉上笑意淡去。她在chuáng邊坐下,又開始想烏維。
從前她子民也沒了,衛隊也沒了,悽悽惶惶,活在烏維和扎達雅麗的寵愛之下。她其實看到了很多,聽到了很多,隱約有些感覺。
只是那時候,便隱約覺察出了甚麼,於她也並無用處。
她又回想起今生,因她和俟利弗親密,老頭子對她說的話比前世多得多。
還活著的兒子中老頭子最喜歡的其實是屠耆堂。老頭子說過,單論性格而言,屠耆堂才最像他。
可惜,屠耆堂沒有一個姓阿史德的母妃。他的母親來自一個小部落。
老頭子那麼厲害,也一樣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除非他舉起屠刀將阿史德氏也滅了,可那也是他的舅家——老頭子的母親也是姓阿史德的。
謝玉璋思緒紛亂地想著,漸漸竟睡著了。再醒過來,是因為外帳嘈雜了起來,她的丈夫……來了。
烏維果真沒喝醉,他過來之前還特意飲瞭解酒湯,神智算是相當清明,頂多有些微醺而已。而這種微醺其實與酒jīng無關。
他走進謝玉璋的大帳,侍女們行動井然,溫柔有禮地恭迎他。兩個打簾子的侍女躬身為他開啟了隔開內外帳的氈簾。
烏維的心跳有點快。
沒有男人進過趙公主謝玉璋的內帳,不不,連女人都沒有。便是扎達雅麗過來做客,也只是在外帳受招待而已。
他的父汗因為要恪守誓言,甚至連外帳都不曾踏入過。
趙公主的內帳,到底甚麼樣子呢?
烏維心中滾熱,快步走了進去。
一步踏入,明明身在漠北的一間氈房,卻好像踏進了異域。
擺設盡是中原風格,雅麗清新,烏維雖不懂那些東西都是甚麼,卻一望就知是少女的閨房。空氣中有淡淡的香味,卻並不gān燥,連呼吸都似乎格外的溫潤。
但烏維沒想到進了內帳也不能一眼看到謝玉璋,竟還有人高的屏風隔開了空間。jīng致的刺繡後面影影綽綽能看到chuáng帳的影子。
似乎有個人剛剛慵懶坐起。
那人問:“烏維,喝酒了嗎?”
聲音微沙,像是剛睡醒,帶著惺忪之感,別樣動人。
烏維笑道:“你放心,我沒醉。”
當年父汗接了寶華公主的當晚,醉闖她的帳子,惹得她生了好大的氣,一直不肯理父汗。這早就是眾人皆知的笑談了。父汗也因此才被bī著立誓在她十七歲前不踏入她的帳子。
想來,她是很討厭男人喝醉的。
女人都不喜歡喝醉的男人,便是扎達雅麗也不喜歡。少年時他若喝醉還跑到她那裡去,她總是給他重重的懲罰,到後來他很大了,她才不那樣做……
屏風後謝玉璋似是抬起手臂揉了揉眼,“哦”了一聲,道:“先洗澡吧。”
侍女們進來掀開了浴桶的蓋子,熱氣騰騰,帶著沁人心脾的香氣。侍女們用火鉗摘下浴桶壁上掛著的細長鐵桶一樣的東西。
那裡面裝著碳,浸在水中,水才能一直熱著。
這些jīng致的物件都是中原人的東西,中原人真是懂得享受。
兩名女奴上來為烏維寬衣解帶,侍女們趁機退下,將公主的丈夫jiāo給了女奴。
烏維在女奴的服侍下洗得gāngān淨淨香噴噴。昔日大家取笑俟利弗的“裡三層外三層,洗脫三層皮”,俟利弗沒享受到,應在了烏維的身上。
穿上了柔軟的綾袍,烏維甩開女奴,快步地繞到了屏風後面。一眼先看到緋紅深衣的下襬散開,小月退雪白如鹽,玉足纖細秀美。
謝玉璋撐頭橫臥,鴉青長髮迤邐在枕間,正無聊地翻著一本書。
曲線起伏,跌宕得令人口gān舌燥。
聽見腳步聲,謝玉璋抬眼,把書扔到一邊,撐起身體,抱怨:“好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