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樣說話讓阿史那喜歡,他開心地道:“好孩子,你說的對!”
然而謝玉璋只說了半截,下半截是:“所以可汗得照顧好他們,不能讓他們凍死了。否則,我會記得可汗是說話不算數的男人!哼!”
嘩啦,撂下簾子。唰,推上窗戶。
“……”阿史那大嗓門喊道,“我說話從來都是算數的!你放心,我的人會照顧好你的人的!”
車廂裡傳出謝玉璋的聲音:“那就jiāo給可汗啦。”
看謝玉璋沒有再開啟窗戶的意思,老頭子喜滋滋騎馬回到自己的位置。
一個王子笑道:“父汗又去哄寶華汗妃了?”
漠北人不像中原人那樣注重禮法,可汗跟這些人平日也說笑,一口鍋裡吃飯,一個坑裡拉屎。一群人聞言鬨堂大笑,無所顧忌。
阿史那老臉一紅,又得意道:“哄好了!”今天都開窗戶搭理他了。
他的一個老臣大笑道:“可汗現在年紀大了,可這哄女人的手腕像當年一樣厲害啊!”
“那當然!”阿史那得意,“想當年,瑟瑟古扎和可必爾絲為了我大打出手……”
眾人又鬨堂大笑。
“笑甚麼笑!滾滾滾!”阿史那踹他笑得最大聲的兒子,“你去,負責照應寶華的人,敢凍死一個我宰了你!”
兒子笑著去了。
有老臣笑完,嘆道:“一回想,瑟瑟古扎和可必爾絲也都死了那麼多年了……”
另一個老臣道:“可不是嗎,一轉眼,咱們都這麼老了。”
他們當年都是英勇善戰的貴族青年。可再英俊、英雄的青年也有遲暮的一天,正如紅日終有落山的時候一樣。
阿史那想著謝玉璋那煮熟的jī蛋白一般肌膚幼滑的臉頰、鮮嫩的眉眼,的確感覺到了老之已至。
他“嘿”了一聲,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謝玉璋的人有漠北人照應,果然沒有凍死的。但凍傷的難免,至於面板皴裂,手生凍瘡都可以被視作十分健康了。
謝玉璋很適時地對阿史那解除了“生氣”的狀態,也肯跟他說話,也肯跟他一起吃飯了。
“真冷啊。”這天用晚飯的時候,謝玉璋捧著熱騰騰的羊奶說。
不管甚麼奶,都有腥羶氣。草原人習慣了覺不出來,中原人很是不喜歡。這羊奶是謝玉璋帶來的中原廚子加工過的,煮了幾道,加了香料去腥氣,最後,加了糖。
趙國特有的白糖。
就謝玉璋所知,目前就只有中原的趙國能製出潔白如雪的白糖來。周邊諸國不得其法,只製得出深棕色的棕糖。這白糖在眾國中都極受上層貴族追捧,屬於奢侈品。
所以謝玉璋想盡辦法,從親爹那裡要來了四萬斤糖。
“給可汗也來一碗。”她吩咐侍女。
侍女恭順地給阿史那也斟了一碗。
阿史那很高興,割下一片烤得正好的肉給謝玉璋:“多吃點,吃飽了就不冷了。”
粗糙的手,也不知道洗沒洗過——大機率是沒洗過的。草原人冬天很少碰水,哪怕是在這種積雪沒過腳跟的日子,也習慣性地省水。隊伍裡那些負責牛羊馬匹的,也不知道是牧民還是奴隸,都是臭烘烘的,也不知道多久沒洗過澡了。
侍女都不敢看那割肉的手,更不敢看那片遞給她家殿下的肉。
在朝霞宮裡,近身服侍殿下的侍女一天都要淨多少次手啊,以至於她們的手上都帶著香胰的氣味。
殿下怎麼可能吃得下那一片被這樣一雙手碰過的肉呢!
侍女垂著眼眸,臉上沒有表情,心裡卻慌急,既不知道該怎麼阻止,又怕謝玉璋嫌髒不肯吃觸怒這可怕的老可汗。那執壺的手緊緊攥著壺柄,緊張得冒汗。
謝玉璋卻接過那片肉,用自己的銀刀切成更小片,坦然放進了自己的嘴巴里,微微咀嚼,然後嚥下,還讚道:“烤得很好。”
侍女心中又是驚駭,又是悲傷。
這事可不敢告訴留在帳子裡的林斐,林斐若是知道了,不知道有多難過。
皇家公主受的拘束少,常常行為放肆,有些禮儀、作風不是那麼到位。
因此,說起中原仕女,那些世家大族的貴女才是最受文人追捧的。她們一舉一動都要受人挑剔,受的束縛更多,規矩更嚴。
林斐出身江東林氏,乃是江東世家。在林家被問罪前,林相的孫女林斐便以嫻雅沉靜著稱,皇后更是欽點她為寶華公主謝玉璋的伴讀,說:“林家的家教,我信得過。”
後來林斐避難朝霞宮,日日與寶華公主謝玉璋在一起。公主那麼活潑跳脫的性子,都從來沒在禮儀上為人指摘過。
反倒是安樂公主,這城門小吏家女兒生出來的女兒,雖然用功苦讀詩書,經常標榜自己有才,卻不止一次在雲京貴女的集會上無意識出些小紕漏。究其根本,還是骨子裡便受了她那個親孃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