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貴人家裡嬌生慣養出來的小小姐,溫軟瓷實,輕易磕碰不得。
想到剛剛她渾然不覺傷口流著血,還在沒命地工作,做採訪做報道。
這三年,她是怎麼過來的,陸凜不敢想。
只有一次,他在網上搜尋她報道過的國際新聞。鏡頭前她穿著寬大的黑色外套,站在一篇廢墟房屋上,報道剛剛發生的一起大轟炸。
後方的天空上,幾駕戰機呼嘯駛過,投下幾顆炸彈,就在後方不遠處爆炸,震感透過搖晃的攝像頭,清晰地傳達到他的心裡。
從此以後,他不敢再看,不敢去想。
“昨晚不是說,在家裡?”陸凜主動說話,分散她的注意力。
“騙你。”姜妍說。
“我不喜歡別人騙我。”
“就騙你。”
陸凜用紗布沾了酒jīng,清理掉她小腿上的血跡,使壞似的,輕輕碰了碰她傷口,故意問道:“好了傷疤,忘了疼?”
姜妍抽了抽氣,望向窗外,固執地說:“不疼。”
“不疼,你哭甚麼。”
陸凜看著那滴掉落在他手背上的溫熱液體,心緊了緊。
姜妍將臉別得更深,胸脯起伏,呼吸一喘一喘,上氣不接下氣。
不為別的。
就是見著他,心裡突然委屈。
這些年,她哭過很多次,但是一次也不會在陸凜面前。
她從不用眼淚來挽回男人的心,那是沒用的女人才會做的事。
但是,她忍不住了。
良久,陸凜嘆息,柔聲道:“我再給你chuīchuī。”
第16章鍾情
屏山敬老院nüè待老人的事件經由媒體報道以後,江城市政府立即成立調查處理小組,要求從重從快查處屏山敬老院的護工nüè待老人事件。
幾名涉事的護工包括院長都被治安拘留,公寓裡的老人們,也被妥善安置到了江城的其他幾家敬老院中。
這件事在網路上激起網民的憤慨,尤其是那段記者深夜埋伏在敬老院,後與敬老院人員發生爭執的影片畫面,在網上傳開,網友們譴責甚至怒罵敬老院護工的同事,對姜妍的英勇壯舉拼命打call,說她是新聞界記者界的良心。
總編給姜妍放了幾天帶薪假,讓她好好養傷恢復。
姜妍膝蓋上破了皮,長褲取代了絲襪短裙。她每天基本不想出門,也不大願意一個人待著,於是索性搬到爸媽家裡小住幾日。
本來姜妍想著這幾天就在家裡陪米諾玩,卻不想爸媽已經給米諾報名念小學。姜妍原本計劃讓米諾先適應適應中國的環境,再給他報名唸書,不過父親的意思,是希望小孩早點唸書,畢竟孩子過去沒有接受甚麼教育,現在回來了,不能輸在起跑線上。
姜家對家裡的孩子從小便嚴格要求,畢竟家裡偌大的產業,還等著倆孩子將來出息了,能夠長長久久地經營下去。
然而現實的情況卻是,姜家倆姐弟對做生意都不怎麼感興趣,姜妍考了傳媒,進了新聞記者行業,而姜仲晨整個高中歲月,活在準姐夫陸凜的光輝籠罩下,雄心勃勃一腔熱血考入了江城警察學院。
姜仲晨那時候帶了那麼點蒼白殺馬特氣質,特憂鬱,對甚麼事都提不起興致,帶著世紀末的貴族憂傷,得了一身有錢病。
後來姜妍讓陸凜多跟他處處,陸凜只要有休假,就會拎著姜仲晨去操場運動健身,還教他搏擊和拳術,帶他參觀烈士紀念館,長年累月,把蒼白少年給捏成了肌肉小男人。
年少時候,總要有個偶像光環給薰陶薰陶,姜仲晨那時候最崇拜的人就是陸凜,一口一個姐夫,親親熱熱的一股子勁兒,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也是足夠溫暖餘生的歲月。
“等你姐畢業,我就給你當真姐夫。”
他總這樣說。
那時候,多好呢。
誰能料到後來的事情。
命運不是最愛與人玩笑?
有些事情,真的不敢細想。
姜妍在沙發上挺屍,母親孟茹拿著一本食譜從房間裡走出來,朝著廚房走去。
孟茹喜歡烹飪,平時沒事兒就喜歡在家裡動手做些小食點,經過常年累月的潛心研究探索,她的手藝日益jīng湛,做出來的糕點,完全可以媲美點心店裡香噴噴出爐的美味。
一兒一女,湊成了一個好字,孟茹將自己活成了歲月靜好的模樣。
她就特別看不來姜妍當記者,成天在外面奔波,為了調查新聞事件,熬夜蹲守,趕稿,還時常會面臨不可知的危險…這似乎不是女人應該有的模樣。
孟茹打心眼女人該有的模樣,應該似一朵安靜的玉蘭盆栽,晴天迎著陽光伸展盛放;雨天裡,又似詩裡唸的,那撐著油紙傘從江南小巷裡走出來的丁香骨朵兒一般的姑娘。
然而,事實與孟茹心裡所想,完全背道而馳。
兒子把自己扮成了丁香一樣柔嫩的蒼白小王子,在他秋風秋雨愁煞人的時期,她的女兒卻每天翻牆到人家警察學院,把人家的校草給撬了回來。
孟茹扎心啊。
現在倆孩子都長大了,她索性也就放任自流,不管了,管也管不了,人生的路,還得他們自己走。
要活成甚麼模樣,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阿細,我做了芒果千層和蛋撻,你待會兒給阿端送過去。”
孟茹是江南女人,說話捏的是吳儂軟語的小調兒,阿細成了姜妍的小名,阿端是姜仲晨。
姜妍放下手裡的《日曜日漫步者》畫報,漫不經心抬起大腿,讓孟茹看自己膝蓋上的補丁。
“八級傷殘!”
“就順路帶過去。”
“順路順到三環外。”姜妍起身一瘸一拐來到桌邊,抓起一塊香噴噴芒果千層扔嘴裡:“端兒是親生的,我一定是抱養的。”
孟茹巴掌輕輕拍她手上,嗔怪道:“洗手!”
“嘻。”姜妍洗了收回來,拿起電話給姜仲晨打過去:“你媽給你做了千層。”
“甚麼味兒的?”
“芒…榴蓮。”姜妍果斷改口。
姜仲晨發出一聲嫌棄的鼻音,道:“市運會在我們學校開呢,人很多,你腿不方便,別來了。”
姜妍那個感動啊,還是親弟懂得疼人!
“好的好的,沒事你那份我幫你吃了。”
姜妍笑成了大馬猴,趴在沙發上跟他東拉西扯:“市運會,都是甚麼人啊?你參加麼?”
“我也報名了,嗯,有文化局,教育局的職工,對了,還有市警隊也會過來,很熱鬧。”
姜妍拿起千層的手微微一頓。
兩分鐘後,她一瘸一拐走到廚房門口,抱住孟茹的胳膊撒嬌:“媽,不是親生的你還把我養這麼大真是不容易嘿,阿細決定當個稱職的養女,跟媽咪學做點心。”
孟茹一臉冷漠:“又在打甚麼壞主意。”
姜妍已經繫好了圍裙,開啟水龍頭,嘩啦啦,沖水洗手:“時不時的,我還不能賢惠一把?”
女兒主動要學做糕點,孟茹自然樂意,收拾了灶臺,耐心地給她講解步驟。
jī蛋拌糖拌麵粉,入鍋煎皮,慕斯打模型,芒果切薄片,奶油打糖,層層組裝。
孟茹講得細緻,姜妍也學得專心,自己上手做了,一雙巧手倒是也能把握分寸,做出來的芒果千層成品雖然不及孟茹的jīng致,毛毛粗粗,能看出是新人手筆。
不過口感還是很不錯的。
可以了,可以出師了。
姜妍將兩份芒果千層打包裝好,飛出了門:“我去給你親兒子送糕點了。”
孟茹出門招呼:“慢點,不是八級傷殘麼!”
今天的陽光格外晴好,暖暖洋洋,路邊紅杏彷彿打了個盹,枝蔓懶洋洋地伸展著。
學校今天開市運會,來了不少人,所以大門保安也不檢查證件了,看這是學生模樣的,都給放進去。
姜妍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配運動板鞋,很有幾分清新動感,她模樣嬌嫩,跟周圍年輕的女學生竟也沒甚麼差別,保安問都沒問,就把她放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