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甚麼呢?
誰敢說話?
投標結果過兩天才能出,可大家都明白,出不出結果,不重要了。報價是個很有決定的因素,特別是在勢均力敵的情況下,那家公司的水平又能差多少?而且,很明顯,歐信的報價,幾乎是專門針對科斯設的。按照平常的慣例,他們是不會報出這樣的價格。
洩露標的的事情,不是第一次發生。
可是這個專案,不一樣。今年的指標,全指著這個專案呢。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怎麼能改變結果呢?
除非,本次招標無效。
這幾乎是不可能。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平日,於浩給人的印象,就是如此。可今天,他輕緩的語音,在莎莎耳朵裡,卻像乍起了一個雷。初春細雨中的驚雷。
莎莎坐在於浩身邊,對面的人,是盧建。她開啟筆記本,手放在鍵盤上,微微低著頭,做出一副隨時都在記筆記的樣子。她是總裁助理,當然要做會議紀要。
只有這樣,周圍的人才不會注意到自己。
驚雷響起的瞬間,誰都沒有注意到,莎莎放在鍵盤上的一雙手,微微一抖。
盧建輕咳了一聲,又遲疑了一下,開口了:“那,要不,我先說說?”一陣靜默。每個人的視線,都嘩的集中到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上。
作為名義上的組長,專案成敗,他都難逃干係。
“從昨天的情況來看,我覺得,歐信和華夏,似乎有備而來。他們的標價,按照正常的邏輯,應該比高才是。可是唱標結果出來的時候,大家都看到了,確實比咱們低。我個人的感覺,不像是碰巧了,好像他們已經知道咱們要報低價,他們的目的,是在咱們還低。”盧建說出了大家的心裡話。
問題是,對方怎麼會知道科斯的標的?
誰都在想,誰心裡都明白,可是,誰都沒說。
“嗯。”淡定從容的目光,直直的落定在盧建臉上,彷彿沒有注意到周圍幾個人的狐疑和驚懼,若無其事的應了一聲。很簡單的意思,快點說吧,別猶豫。
“這事比較蹊蹺,怎麼對方會比咱們低。我覺得有可能是事先走漏了訊息。”說到這裡,盧建有意頓了一下。
莎莎心中的弦,忽的繃緊了,她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不禁輕輕抬起眼睛。
其他幾個人,眼睛也都盯了過來。
這不是明擺著說有人是間諜嗎?
給電力局的報價,一開始就說定了要低價取勝。這個大家都知道。可是最終低多少,只有很少的幾個人知道。
誰這麼吃裡扒外?
要知道,這個專案到手,要有多少佣金進入口袋?專案組的幾個人,都會掙得盆兒滿缽兒滿的。誰會把到嘴的肥ròu分給別人?這不是砸了大家的飯碗?
更為關鍵的是:盧建會懷疑到誰?
“這個事情,我覺得應該怪我。”盧建話鋒一轉,環視了一下大家,繼續說:“當初是我們定下來低價的策略,而且,我們和客戶溝通的時候,也多次提到了這個問題。那麼,對客戶來說,價格越低越好。我們低價的原則,對方肯定很容易就能感覺的到,那麼,陳總他們,肯定會壓低價格。當時,最後一次jiāo流,陳總還和我說過,價格要低一些比較好。第一期專案,投資肯定沒有那麼多。希望價格不要太高。他們肯定也會對別人這麼說的。”
盧建輕描淡寫,一席話,不知不覺已將矛盾轉移到了電力局。
“嗯。”於浩不動聲色的點點頭,說:“大家覺得呢?艾琳說說?”
艾琳,其實是最大的被懷疑物件。不是嫉妒,而是她和劉旭光走得太近。今天這個局面,盧建多多少少,是為了給她開脫。艾琳是個好的銷售,盧建肯定不想失去這一樣好的助手。中標的人,是華夏和歐信,華夏的人是劉旭光,這個誰都知道。李琳在懷疑,難免盧建不懷疑,只是放在盧建的位置,他不能這麼說。
莎莎和李琳悄悄jiāo換了一個眼神。李琳眼中的意思太明顯了:賊喊捉賊!
只有莎莎知道,艾琳不過是替罪羊。可是莎莎不能說。說了,自己就完了。不但不能在專案繼續呆下去,公司也不會留她。怎麼辦?莎莎不想冒著失業的危險,去成全自己的道德。隱約的,她心底似乎存有一絲飄渺的希望:也許,洩密的人,真的不是他?如果自己冒冒失失的承認了,豈不是坐實這個洩露商業秘密的罪名?
這個,可是一輩子也洗不掉。
耽誤了自己的生活不說,如果於浩他們追究起來,自己難逃干係,還有連累劉旭光。
最後的結果,誰知道會是甚麼?
“我?怎麼會知道?於總,這幾天我都病著,在醫院打點滴。最後的價格,我都不清楚。誰知道到底是那一個說出去的?”說罷,艾琳犀利如刀的嫵媚眼神,輕巧的在每個人臉上滑了一圈,定格在於浩的臉上。艾琳原來是南方人,雖然到了北京很多年,口音已經變了不少,可是著急起來,總是會不由自主,露出地道的揚州口音。比如,此刻,哪一個,分明的帶著吳儂軟語的哀怨,讓人聽了不免心中一動:這女人,生起氣來,也是這麼可愛。
不知道是多心了,還是真的如此,莎莎覺得那束目光,在經過自己時,不經意的停留了那麼一下,短短的一下。只是瞬間。
“艾琳,你想多了。我剛才不是說了嗎?不會是咱們的人說出去的。一定是對方的人,這個專案,大家都是志在必得,誰都會想辦法壓低報價的。咱們只是報的沒有人家的價格而已。你想得太多了。”艾琳的話,在為自己開脫的同時,把別人拉上了審批臺。有幾個人的臉色已經很那難看了。盧建趕緊打著圓場。
專案沒成,艾琳很挫火,話說的夾qiāng帶棒。
“這事兒,誰知道怎麼回事呢?咱們能報個底價,人家又不傻,怎麼就不會了?只不過,人家比咱們狠,捨得割ròu,知道嗎?咱們當時要是再報低一些,說不定就是咱們的了。”很少開口的王動,忽然說。他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此刻的話,說的有根有據,又很是時候。
“是啊。這事兒說不準兒。”王動身邊的李峰,也開口了。李峰雖然也是專案組的人,但是和王動一樣,都是負責技術方面。兩個人平時雖然話不多,但是很有共同語言。
莎莎沒言語,現在不需要敲鑼邊的人。
如果要敲,也是李琳。
“就是啊,誰說的好,怎麼回事?咱們能低,人家也肯定能。按我說,咱們就直接的降低個500萬,就行了。呵呵,不過現在也晚了。”果然,李琳很適時的敲上了鑼邊。
旁邊的兩個人,也附和起來。
“是啊,就是的。”
“這事兒,誰說得好?”
眾人正在準備接著議論,看到於浩的眼色,都悄悄的靜了下來。
“盧建,下一步,準備怎麼辦?”於浩微微一笑。
莎莎的安靜和少言,此刻忽然成了最好的保護。沒人注意到,莎莎一直沒有開口。她害怕,如果一開口,自己就會洩露心裡的秘密。那個洩密的人,最後可能是自己。
曾幾何時,自己有過如此淒涼的心情?
這個專案,是自己的希望,可是,偏偏出了事。還是在自己手裡出的事。如果是李琳,還可以懷疑懷疑艾琳,fāxiè一下。此刻的莎莎,如坐針氈。
“合同沒簽之前,還是有機會的。我們要不,再和對方jiāo流一下?爭取下一期?”盧建沉吟了一下,看看於浩,又看看艾琳。如果要翻盤,艾琳是最好的一張牌。她和廖曉偉的關係,眾所周知。能搞定廖曉偉,難道就搞不定陳天羽?盧建不信這個邪。
“怎麼搞?”一撇之間,盧建那點心思,於浩已經瞭然於xiōng。艾琳沒動,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低垂著頭,盯著桌子。她怎麼會不知道?大家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都在懷疑自己。
“嗯,咱們再去找陳總活動一下?”試探xìng的語氣。盧建是沒有把握的。這種招標,很難改變。除非,有人能證明這次招標作弊。
談何容易?
“好!你想的很對。就這麼辦,你們回去繼續準備著。客戶那邊,還有照顧到。不要為了這件事情和電力局那邊鬧出甚麼問題。以後,合作的機會還很多。呵呵,我看大家都很洩氣的樣子,不至於嘛,不過就是一次專案而已。這樣吧,週末,我請大家去KTV。不要洩氣!機會多的是。大家要繼續努力。PETER,你讓人準備一下,看看這個專案,核算一下,咱們的報價還有多少降價空間,然後回去繼續準備。”
說完,於浩又一轉頭,對還在沉思的艾琳說:“艾琳,你回家休息去吧。病好了再來上班。我還有重要任務給你。”輕鬆愉快的語氣,充滿信任和依賴。
回過頭,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之下,於浩波瀾不驚的一笑,說:“大家回去吧,散會。”
說完,徑自起身走了,留給眾人一個瀟灑的背影。
這就完了?
眾人面面相覷。
沒有指責,沒有批評,甚麼都沒有。
於總的葫蘆裡,賣的到底是甚麼yào?
幾個人站起來想走,發現盧建還坐著,大家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李峰是老人,張嘴就問:“盧總,甚麼意思啊?於老闆甚麼意思啊?這是?”
“這還用說?老闆有辦法了唄。你們怕甚麼?走吧,回去想想週五去哪裡HIGH,呵呵。”盧建笑了,陽光燦爛的臉。
艾琳一直沒動,聽到盧建說完,娉娉婷婷的站了起來,只對盧建說:“我回家休息去了,有事電話聯絡吧。”說罷,扭著細細的腰肢,看都不看眾人一眼,推門而出。
會議室裡,靜了那麼一下。正在說話的李峰,住了口,有些意外的看著艾琳走。
“牛甚麼啊。”不知是誰,悄悄嘀咕了一句。
“就是。”
艾琳在公司樹敵不少,大家面子上不說甚麼,心裡都是憋著一股火。如今,斯蒂文走了,劉旭光也走了。盧建和艾琳是曾經的對頭,在這樣的場合下,有些人就開始不顧及了。她算甚麼啊?
悄悄打量了一下,幾個人的眼神裡,除了嫉妒、鄙視,還有隱約可見的幸災樂禍。不過這只是一個小chā曲,眾人又開始圍著盧建,七嘴八舌的說起來。
工作,是暫時的。生活,是永遠的。誰也不想每天揹負著一個沉重的負擔過日子?做銷售的人,都明白今朝有酒今朝醉。
生命短促,為甚麼不及時行樂?
“PETER,我先走了。你們定了,通知我。”莎莎開口說了第一句話,然後合上筆記本,起身離開。做賊心虛的感覺,真是不好。雖然沒有人說過一句,沒人多看一看,莎莎每走一步,都覺得如芒刺背,手心不禁滲出淡淡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