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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第 341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小燕時洵不喜歡集市。

  從很久之前,當其他同齡的小朋友都吵鬧著說要去熱鬧的集市時,小燕時洵就敏感的發現,父母總是會在集市上故意放開他的手,故意告訴他在某地等著不要動。

  他知道,父母是想要遺棄自己。

  對於一個普通甚至平凡的家庭而言,擁有一個天資過於優秀的孩子,是一種災難。

  父母不知道該如何與天資卓絕的孩子相溝通,他們無法理解小燕時洵的世界,看不到惡鬼入骨相眼中的廣闊天地,井外的一切都令他們感到惶恐,害怕為家中招來災禍。

  這不是父母的錯,只是他和他們沒有緣分。

  小燕時洵冷眼看著父母親戚的恐懼,這樣想著。

  他不屬於這裡。

  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到哪裡去。

  小燕時洵很茫然,他站在集市上,任由熙熙攘攘的人群從自己身邊走過。

  但他看到,在不遠處的屋簷下,一名攏著衣袖的長衫青年,笑吟吟的衝他招了招手。

  那青年容貌清雋俊美,周身氣度是與集市格格不入的沉穩威嚴,所有人都下意識避開了他,可小燕時洵不知道為甚麼,像是有股吸引力拉著他,讓他向那青年靠近,隱隱有親切感。

  “我倒是見慣了大的那張臭臉,沒想到那樣鬼聞夜哭的燕時洵,竟然有這麼可愛的童年時期嗎?”

  青年見到小燕時洵的眼神極為驚奇,像是看到了珍貴寶物。

  當小燕時洵走到青年面前時,青年笑眯眯的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在小少年還帶著些許嬰兒肥的臉頰上輕輕捏了一把,頓時神情帶上了驚歎。

  ——像是剛剛成功拔了猛獸的鬍鬚。

  “呀,手感好軟。”

  青年笑著感嘆,看著小燕時洵臉頰上的紅痕,沒有半分愧疚感。

  他坐在廊下,還悠然的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小燕時洵坐過來。

  “站在那也等不到鄴澧,不如過來坐坐。”

  他說著小燕時洵聽不懂的話:“我們有很多時間可以閒聊,直到我的力量耗盡之前,我們都可以在這裡消磨時間。放心,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的獨處。”

  青年微微垂眼,看向自己攤平的掌心,聲調低沉了下去:“一直到灰飛煙滅之時,都不會再有人來找到我。”

  他還下意識保留著輕叩摺扇的動作,卻忘了自己手中早就沒有了那把摺扇。他執掌的權柄和殘餘的力量,早就在雷劫之下,煙消雲散。

  數千年的習慣,一時半會也改不過來。

  青年慢慢收回手,攏袖抬眸,看向集市的眼神帶上了感嘆。

  在最後的時刻,能夠找到這樣一處地方也不錯,最起碼能夠讓他向燕時洵說一聲再見,直到消散的時候,也有燕時洵陪伴在身邊。

  ——雖然是小的那個,但也很不錯。

  “你離家出走了?”

  小燕時洵帶著平靜質疑的話,讓青年一下沒呼吸好嗆到了自己,立刻連連劇烈咳嗽了起來,憋到眼角發紅,隱隱有淚光浮現。

  “甚麼?”

  青年錯愕的看向身邊的小少年,覺得這可太荒謬了,怎麼會有人認為閻王會離家出走?這是從哪來的結論?

  “你家長甚麼時候來接你?”

  小燕時洵看著青年的眼神平靜極了,好像兩人之中,青年才是更小更幼稚的那個:“我可以先勉強陪你待一會,等你家長來了,就和你家長回家吧。外面的世界太危險。”

  閻王被氣笑了,原來燕時洵小時候竟然是這種性格嗎?

  “你竟然對閻王說世界危險。”

  他看著小燕時洵的眼神滿是驚歎:“怎麼想的啊?說是對人間而言閻王危險才正常吧。”

  “但你的眼睛裡。”

  小燕時洵指了指自己的眼眸,向閻王示意道:“你分明就在盼望著誰來找你,帶你離開這裡。你和我不一樣,你還有信任的人,期待回去的地方。”

  “我的父母遺棄了我,但你的父母沒有,你尚有歸處。”

  閻王愣住了。

  小少年年紀雖小,可眉眼話語裡都帶著一板一眼的認真,看起來並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的在勸說“任性”的閻王,甚至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根據。

  閻王不自覺撫上了自己的眼角,恍惚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神智。

  或許少年說的是對的,他可能真的在期盼誰來找到他……比如燕時洵那個傢伙,他還沒來及好好向他道別。

  畢竟是朝夕相處,共過生死的人,就算離開,也應該鄭重的說一聲。

  又或許,是那個小蠢蛋,還在傻兮兮的等待著回到燕時洵身邊。

  潛意識的想法從眼角眉梢流露,卻被這個敏銳的小少年捕捉到。

  閻王慢慢放下手,若有若無的苦笑:“你這……該說不愧是燕時洵嗎,不管是大的那個還是小的那個,都一模一樣的犀利。”

  “才活了不到我零頭的人,怎麼看起來比我還老成。”

  閻王不輕不重的捏拳敲了小燕時洵一下,輕笑出聲:“我可是比你年長了幾千歲,快叫爸爸。”

  小燕時洵:“……”

  他的眼神明晃晃的在說:這人好幼稚。

  閻王被這個眼神氣得笑出來:“你不相信嗎?我是閻王。”

  小燕時洵的眼神頓時變成了憐憫,他點點頭:“哦。”

  閻王:“嗯?你不覺得很激動嗎?這可是難得會見到閻王的時候。”

  小燕時洵扭過視線,拒絕再看向閻王:“巷尾的爺爺死之前也是這麼說的,他看到了閻王。隔壁家吃鼻涕的小胖子也會說他其實是奧特曼。”

  “…………”

  閻王冷漠臉:懂了,這孩子壓根就沒相信過我,把我當傻子看呢。

  原本還因為沒見過燕時洵幼年時而有些遺憾的閻王,忽然間覺得就算一直不見也沒甚麼問題。

  他本以為燕時洵的毒舌暴躁是和李道長那一脈學的,原來從這麼小就是了嗎?分明是燕時洵的本來性格。

  閻王下意識向集市上看去。

  沒有人在乎的小少年,卻會在二十年後拯救整個天地,扶大道於將傾,救回所有人的性命。

  可惜,現在沒有人會相信這件事,也沒有人願意對小燕時洵伸出手。

  他的眼眸冷了下來,忽然也能理解燕時洵的性格了。

  不,應該說,有過這種經歷之後,還願意向所有生命伸出手的燕時洵,才是最令他驚訝的。

  “不用在乎你眼前的世界,他們無法理解你所看到過的天地和高度。他們不知道在這個集市之外,還有更大的天地。”

  閻王聲音平淡的向小燕時洵道:“終有一天,你會看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天地,與大道比肩。而世人也將會看到,你是怎樣的驚才絕豔,光芒璀璨。”

  小燕時洵:“……哦。”

  閻王:“???你這孩子是怎麼回事?你這種態度,就顯得我很像個說胡話的瘋子。”

  小燕時洵扭過臉去:“隔壁吃鼻涕的小胖孩,也說他以後會拯救世界。”

  “不要把我和那個……的孩子比!”ノ亅丶說壹②З

  “哦。”

  “不許發出那個音節!”

  “……呵。”

  “…………”

  閻王心累的嘆了口氣,覺得自己最開始面對死亡的平靜,算是徹底被小燕時洵打破了。

  他本來還想著,自己能夠在走之前悠閒的和小燕時洵說幾句話,閒聊著離開。卻沒有料到,燕時洵幼年時竟然是這種性格。

  想到鄴澧當年就是和小燕時洵在這裡初次相遇的,雖然沒見過當年的場面,但閻王還是忍不住同情起了鄴澧。

  太慘了,不知道會被懟成甚麼樣。

  ——但閻王不知道,小燕時洵不僅沒有懷疑鄴澧的智商,還給了鄴澧一塊糖。

  閻王覺得,自己快要被小燕時洵氣得活過來的心都有了。

  但他很快就調整好了情緒,俊秀的眉眼慢慢和緩了下來,低低笑出聲。

  最後的死亡之前,能夠有這樣的經歷,也不錯。

  他很清楚自己的狀態。

  沒有任何鬼神能夠從大道驚雷之下活下來,他面對的,是整個天地間所有因果。

  提醒鄴澧,讓鄴澧透過試煉成為大道,這使得大道的力量所對應的因果,全部降臨到閻王身上。

  從百年前逃脫死亡開始,閻王就一直在消耗自己本就所剩不多的力量,咬著牙強撐著想要找到天地間的那一線生機。

  他知道,燕時洵和鄴澧,是拯救天地復起大道唯一的機會,所以他毫不猶豫的捨身於此,在踏進試煉之前就已經清楚自己將要面對的是甚麼。

  他在走向一條既定死亡的道路,可他不會有半分退縮。

  因為那是正確的路,是他所堅守的道。

  作為一縷殘魂,閻王已經撐得夠久了,也已經累了。

  有燕時洵在,他想,他終於能夠安心的閉上眼,將身後的世間盡數託付給燕時洵了。

  閻王輕輕垂下眼眸,唇邊慢慢勾起笑意。

  小燕時洵卻奇怪的看向他:“你不準備回家了嗎?”

  閻王愣了下,然後輕笑道:“不,是已經回不去了。”

  “世間不如意十□□,哪能事事如人所願,即便是閻王,也不過是小小鬼神,與天地眾生相比,又如何?”

  “雖然是間接,但我也可以不違心的說一句,我救了這世間,如今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也是時候了。應該說,這已經是拼命掙來的機會了。”

  他唇角勾著輕淺的笑容,攏著刺繡雲鶴的袖長衫,微垂下長長的眼睫,平靜面對自己的死亡。

  小燕時洵卻眨了眨眼眸,越過閻王向集市另一邊看去:“但你的家長已經來接你了。”

  “你不屬於這裡,還是把這方天地留給我吧。”

  小燕時洵笑道:“你還有歸處,那就記得回家。”

  閻王驚詫的看著小燕時洵,又猛地意識到了甚麼,順著他的目光回身看去。

  卻見集市遠處的邊緣,有兩道修長的身影綽綽站立。

  其中一人眉眼鋒利,穿透過大霧向他看來。

  不是燕時洵……又是誰?

  閻王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一時有些愣神,沒想到燕時洵竟然會穿過試煉場回來找他。

  這絕非容易之事,作為規則違反者,留給殘魂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就算是這一點時間,都是他拼死掙回來的。

  但以他的力量,他已經走不出這片試煉場了。

  可,燕時洵卻主動來接他……

  閻王不由得想到張無病那個小蠢蛋,以及在自己虛弱陷入沉睡的那數年間,張無病無師自通的學會了抱大腿,死死的抱住燕時洵這個未來大道。

  那個小蠢蛋,竟然也難得做了件聰明事嗎?

  當他回過神之後,垂眼輕輕笑了起來。

  “這算是你對自己的瞭解嗎?知道你自己回來找我,所以才告訴我,讓我回家?”

  閻王笑著回身,下一秒,他的笑容卻淺淡下去。

  剛剛還坐在他身邊的小燕時洵,竟然就在他轉身移開視線的功夫,消失不見了。

  而不等閻王重新再看向燕時洵,燕時洵的聲音就已經在他身後響起。

  “你看起來,好像很不願意回家啊。怎麼,玩瘋了?”

  那聲音極冷,醞釀著山雨欲來的平靜。

  閻王眨了眨眼眸,無辜的轉過身。

  果然,燕時洵就站在他身後。

  縮地成寸……看來不僅是鄴澧透過了試煉,燕時洵也已經擔負起這大道。

  見一切如自己所願的發展,閻王的眼眸裡染上笑意。

  最為驚奇的,當屬被燕時洵拎在手裡當探測兔用的井小寶了。

  井小寶上上下下的打量著閻王,心裡一陣驚歎。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上一任閻王,沒想到燕時洵真的沒有騙他,閻王真的有一張和張無病一模一樣的臉。

  但是這張臉並不像張無病那樣蠢兮兮的傻笑,沒有哭鬧沒有慫唧唧的神情,像是拋棄了所有不必要的情緒,變得沉穩而平靜,舒展的清雋眉眼間,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成竹在胸。

  即便面對死亡,也依舊從容。

  好像一切變數,都盡在他掌握中,沒有甚麼能夠令他動搖。

  井小寶覺得很神奇,明明是一樣的臉,卻因為氣質和神情的變化,讓前任閻王看起來和張無病是完全不同不同的兩個人。

  他好奇的近距離看著閻王,甚至蠢蠢欲動想要和閻王打一架試試。

  卻被燕時洵一掌拍下來,拍散了所有想法。

  井小寶癟了癟嘴巴,要哭不哭的很是委屈。

  “沒想到,你竟然真的會找來。”

  沉默了片刻,閻王重新掛上笑容,道:“我以為你應該很清楚,天雷之下,無有返還。”

  “我已經做完了我應該做的事情,再無執念,就算現在離開,也沒有任何遺憾了。回去,又要做甚麼?”

  閻王攏袖輕笑,似乎對自己的生死並不在意,在燕時洵面前,沒有流露出剛剛在小少年面前時的不捨留戀。

  但燕時洵居高臨下的看著閻王,嗤笑出聲:“做完你該做的?我怎麼不知道?你該不會以為,救了所有生命之後,你就算是做完了所有事?”

  閻王難得有些迷茫的看向燕時洵,似乎在問:還有甚麼被我遺漏的嗎?

  “那你呢,閻王?”

  燕時洵問:“你難道不在眾生之中嗎?你救了所有生命,卻唯獨任由自己死亡嗎?”

  “你難道不是生命嗎?難道沒有人在等你嗎?你……”

  燕時洵的喉結上下滾了滾,壓下喉間酸澀:“你從來沒有為自己考慮過,對嗎?”

  閻王被燕時洵問得愣住了。

  良久,他才慢慢回過神來,怔愣的眉眼間漸漸染上了笑意。

  “得你這一問,就已抵過世間萬千了……足夠了。”

  閻王心滿意足的輕輕喟嘆著。

  有人在等他回去,逆天獨行了百年的殘魂,也有歸處。

  有甚麼比這更令人高興的嗎?有此一句,足以告慰過去千百年的堅持和孤寂。

  閻王低低笑出聲,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道:“我曾經很遺憾,沒能見過小時候的你,錯過了那道生機。我不相信大道生機的惡鬼入骨相,認為這是大道又一次的錯誤,畢竟我守在上一個惡鬼入骨相身邊,得來的只有空蕩未來。”

  “可是在見到你之後,我才知道,是我錯了。那道生機,確實足以解救大道危局。”

  閻王平靜的看著眼前的集市,輕聲道:“如今,我已經沒有遺憾了。燕時洵,謝謝。”

  即便活過千年百年又如何?如何能比得上完成心中執念再死亡的心滿意足。

  他已經活得夠久了,見證過朝代更迭世間興亡,也見過人間善惡天地鉅變。唯一放不下的,也只有這人間。

  但現在,有燕時洵在,他終於能夠安心的離去。

  他知道,就算自己離開,也有燕時洵幫他看護這燦爛人間,不會讓邪祟侵擾生人。

  燕時洵皺了皺眉,從閻王的話語裡,他忽然間意識到了甚麼,定神仔細的檢視閻王的魂魄,隨即,他愣了下。

  坐在這裡的閻王,他的力量在絲絲縷縷的向外溢散,魂魄迅速的衰弱下去。

  即便他看起依舊從容沒有異樣,但是……他已經隨時都有可能消散。

  就算閻王從大道之下僥倖逃過,但因果最終還是要讓他來償還。

  燕時洵沉默了。

  誰都沒有先說話。

  微風拂過,如春意將起,和煦溫暖。

  集市上的鼎沸人聲熱鬧非凡,晴空之下,一切毫無陰霾。

  閻王眯了眯眼眸,任由髮絲繚繞過臉頰,似乎沉醉於春風中。

  燕時洵微微彎腰,放下了手裡拎著的井小寶,然後走到閻王身邊坐下,和他並肩看簷外的市井喧囂。

  “不能留下嗎?”

  他輕聲問道:“即便如今的大道是我。”

  閻王側眸看了他一眼,笑道:“燕時洵,你在問出這話時,就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沒有規則就成不了大道。如果你為我徇私,反而是在否定我的付出,證明你並沒有成為大道的資格。”

  “你是我耗盡了魂魄也想要托起的天,燕時洵,別讓我失望。”

  閻王漫不經心的拍了拍燕時洵肩膀,隨即緩緩站起身,攏袖遙看。

  遠方的天空已經開始翻滾著血色的陰雲,驚雷聲從遠處傳來,轟隆作響。

  閻王不死,試煉不休,一切不得終結。

  燕時洵同時也看到了天空的異象,他動了動唇瓣,想要說甚麼,但最終卻還是在閻王含笑看過來的目光中,盡數化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他必須……一次次的在自己的私心情感和萬物生靈間,做出選擇。

  如今的安寧和生機,是在閻王和其他無數人的犧牲上建造起來的,為了如今的局面,無數人前赴後繼的奔赴死亡,以身殉道。

  如果他選擇保下閻王,就等於背叛了所有生命,抹消了那些死去之人的功績。

  他……

  不能選。

  燕時洵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最後猛地緊握成拳,咬牙堅持。

  怒雲驚雷迅速向這邊靠攏,集市的場景如雲霧般消散,大雨滂沱。

  鄴澧也忍不住上前了一步,似乎想要挽留閻王。

  閻王卻笑吟吟的看過來,平靜的目光制止了鄴澧的動作。

  “好像之前一直都沒說過。”

  他輕聲道:“千年前,當你殺死北陰酆都大帝的時候,我很高興,死亡終於被改變。新的酆都拔地而起之時,我才意識到,不純粹的死亡,才是我所期盼的未來。”

  “地府本來沒有能與酆都分庭抗禮的力量,但因為你的默許,使得億萬魂魄有了可以抗爭的機會。謝謝,這是我度過的最好的一千年。”

  閻王勾唇輕笑,向鄴澧點頭致意。

  “然後,就是該說再見的時候了。”

  “我本來在百年前就應該身死,只是因為放心不下人間,才多停留了這百年。現在,也到了我該退休的時候了。”

  閻王垂眸,看向好奇看著他的井小寶。

  在知道新任閻王是那個死去的惡鬼入骨相時,閻王在最初的驚訝過後,就慢慢反應過來燕時洵如此安排的用意。他意識到,燕時洵遠遠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更適合接過這天地。

  鎮守地府和酆都,連結死亡與生機,使得天地萬物重新煥發活力。

  閻王知道,就算是自己來,也不會比燕時洵做得更好。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拘泥於自身的存在與否?只要乾坤依舊在……又何須虛名加身。

  功成而弗居,如是而已。

  閻王的視線從鄴澧和燕時洵身上一一滑過,最後重新回身,站在雨幕中仰頭看向天空。

  然後,緩緩邁開了腳步。

  燕時洵的手指死死掐著自己,不讓自己衝動之下衝上去將閻王拽回來。

  他修長的身軀忍耐到發抖,眼眸赤紅,有淚光隱隱浮現。

  “轟隆!”

  “轟隆——!”

  驚雷劈下,劃破空氣帶起一連串火光,萬鈞之勢磅礴不可抵抗。

  狂風掀起閻王的長衫,衣角在空中烈烈翻飛,髮絲繚繞,迷亂了他的視線。

  明亮的光芒映照著閻王俊美的容貌,如同高高站在神臺上,悲憫而憐愛看向世人的神。

  可他從未做過泥塑沉默的雕像,他始終與死亡同行,附身撈起墜河無渡的魂魄,昂首撐青天。

  閻王微微側首,在驚雷之下微笑著看向燕時洵。

  “能夠有與你道別的機會,已經是我的幸運。這僥倖偷走的時間,也該還給大道了。天地之間,從此再無疏漏。”

  “燕時洵。”

  他帶著吟吟笑意,最後一次喚起燕時洵的名字:“我沒有歸處,但另外一個小蠢蛋有。我還你一個……”

  “轟隆——!!!”

  燕時洵緩緩睜大眼眸,手掌下意識拼命向前伸去,本能的想要將閻王撈回來。

  但九十九道驚雷劈下,大地劇烈震顫,天空隨之坍塌。

  閻王的身影消失在明亮到刺眼的雷光中。

  整個試煉場迅速潰散,天崩地裂,一切場景化為齏粉,黑暗從四周包圍而來,吞沒一切。

  燕時洵只覺得腳下一空,失重感傳來,他猛然墜向黑暗。

  “張無病——!”

  ……

  “!”

  燕時洵迅速睜開眼眸,大腦還在執行失去意識前的指令,本能的向前方奔跑過去。

  但他很快意識到,四周的山林與記憶中重合,他已經回到了試煉場之外的村落。

  身後傳來樹枝窸窣的聲音,混雜著人的腳步聲。

  救援隊員們已經處理得當山另一邊的村子,開始向這邊走。當他們撥開樹林,就發現剛剛失去蹤影的燕時洵,竟然就站在高大的樹木下一動不動。

  隊員感覺有些奇怪,上前詢問。

  結果他卻看到,當燕時洵轉過身看過來的時候,眼眸中竟然有淚光閃過。

  隊員頓時驚到了。

  在他印象中,燕時洵是個天塌了都不會哭的人,不管怎樣的艱險都能硬抗過去。這是發生了甚麼,竟然讓燕時洵有這種……

  “燕先生?”

  隊員關切上前:“需要我幫忙嗎?”

  燕時洵怔愣了一瞬,才緩緩搖了搖頭:“不用。”

  閻王,張無病……

  這時,卻聽到旁邊傳來一聲驚呼:“咦?那裡好像有人!草叢在晃!”

  “快,過去看看,可能是村子的倖存者!”

  燕時洵也聽到了隊員們的喊叫聲,但他依舊沉溺在剛剛閻王身死的震撼悲痛中,大腦無意識的在想,怎麼可能會有村子的倖存者,要麼已經死亡要麼便已經去投胎……

  但慢慢的,他意識到了甚麼,瞬間睜大了眼眸。

  他迅速轉身,向隊員們奔跑過去的地方看去。

  晃動的雜草中,隱約露出了一個人的身影,那人緊閉著眼睛,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

  但那張臉,卻是燕時洵無比熟悉的模樣。

  他見過這張臉哭哭笑笑,愁眉不展和喜笑顏開都在他身邊,每一個重要的瞬間都陪伴著他。

  那人……分明就是張無病。

  在這個認知出現的瞬間,燕時洵的身體已經先大腦一步動作,邁開腿奔向張無病。

  張無病還穿著之前去西南時的衣物,渾身都是擦傷和灰塵,顯得狼狽不堪。他緊緊閉著眼,胸膛的起伏微弱到接近於無,髮絲凌亂的散落在兩頰,氣息微弱。

  隊員們被嚇了一大跳,不知道張無病到底是發生了甚麼,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他們無法準確判斷傷情,也不敢隨意搬動張無病,站在周圍一時間手足無措,趕緊聯絡了醫護人員過來檢視情況。

  越靠近張無病,燕時洵就越是不安,他的手掌在顫抖,不敢去確認張無病的情況,害怕自己摸到的會是一具冰涼的屍體。

  或許會有一線生機,也或許,天地連這一點僥倖也不肯給,不論是哪種結果,當他去確認的時候,一切就會成為定局。

  選擇從來都是一件艱難之事,一切的後果都要由抉擇之人揹負。

  從不畏懼揹負後果的燕時洵,此時卻忽然不想要去親眼看看自己所選擇的未來,他知道自己必須做出這樣的抉擇,張無病一人無法與萬物眾生相比較,可……那是他的小病啊。

  隊員們感受到了從燕時洵身上散發出的悲傷和沉重,他們變得沉默,慢慢退開到兩側,讓開了燕時洵走向張無病的路。

  沒有人詢問到底發生了甚麼,燕時洵面容上的悲傷神情,已經告訴了他們答案。

  有不忍心的隊員已經偏過頭去,吸著鼻子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而張無病此時的模樣,也終於映入燕時洵的眼簾。

  雀躍的小病,笑得傻乎乎的小病,因為節目成功而歡呼的小病,被嚇得哭唧唧喊救命的小病……一張張鮮活靈動的臉都消失不見,最後只變成了躺在草叢中,渾身傷口一動不動的張無病。

  燕時洵在張無病身邊緩緩蹲下,伸出去的手掌抖了又抖,始終無法下定決心握住張無病的脈搏。

  鄴澧走到燕時洵身後,手掌沉默的落在他的肩上,想要給他一點安慰與力量。

  燕時洵苦笑,但他閉了閉眼,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握住了張無病的手腕。

  修長的手指搭上張無病的脈搏,指腹觸控到一片柔軟微熱。

  即便那脈搏虛弱,卻依舊在頑強的跳動著。

  燕時洵的眼眸中瞬間綻開喜色,同一時間,他高懸的心臟也終於落回到胸膛中。

  確認了張無病依舊還活著之後,燕時洵迅速彎下腰大致檢查了他的情況,一手握住他手腕,源源不斷的向他的經脈中輸送生機力量,支撐這具身軀開始自我修復和跳動。

  張無病慘白的臉色慢慢有了人色,開始紅潤,因為痛苦而緊皺的眉眼也漸漸舒展了開來,呼吸開始平穩,脈搏有力的跳動。

  終於,他虛弱的咳了幾聲,眼睫劇烈顫抖,神智從黑暗中回歸身軀。

  張無病努力嘗試著想要睜開眼,神魂深處的虛弱和疲憊卻一直拉著他,想要把他拽向更深處。

  但一股力量卻猛地推了他一把,他似乎聽到誰在向他說——

  ‘去吧,燕時洵在等你。’

  ‘我已經無法回去,但最起碼,我能救下你。’

  張無病感覺自己被踉蹌推入一片光明之中,迎面而來的陽光刺眼得讓他無法睜大眼睛,只能從眼睫的縫隙中努力向上看。

  然後,他看到了一張飽含著急切和擔憂的俊美面容。

  是,是……燕哥!

  張無病的心情頓時激動了起來,他努力想要抬起手,拽住近在咫尺的燕時洵。

  但虛弱的身體卻讓他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只能眼巴巴的看著燕時洵。

  剛一睜開眼睛,張無病就覺得萬般委屈和悲傷湧上心頭,好像他在睡夢中經歷了很慘烈的事情,卻只能無能為力的看著一切的發生。

  淚水湧了上來,像個壞了的水龍頭一樣從眼睛裡滾落,順著臉頰蜿蜒流淌,打溼了衣服。

  張無病顫巍巍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無力的墜落,卻被另一隻手穩穩握住。

  燕時洵握緊了張無病的手,定定的看著這個剛醒來就開始哭的小傻子好半天,才慢慢笑了起來。

  “哭甚麼,不是回來了嗎?”

  就像是找不到家長的孩子,哪怕倔強的走了千里萬里,但在看到家長的那一瞬間,眼淚還是會不自覺落下來,滿腹的辛酸委屈想要向家長訴說。

  好在燕時洵的懷抱始終可靠堅實,足以讓張無病安心的哭泣,直到把那些堆積的恐懼全部哭出來流乾,再次恢復平靜。

  燕時洵伸出手,將張無病從陰冷的草叢地面上穩穩抱起來。

  他打橫抱著張無病,最後看了一眼溶洞的方向,轉身走向山的另一邊。

  閻王的意識已經消散在了大道驚雷之下,被大道盯上便沒有逃脫的可能。但張無病不一樣。

  在試煉場中提醒鄴澧的,不是生人張無病,而是閻王殘魂。

  閻王利用了這輕微的不同,透過張無病與燕時洵之間的因果,將張無病送了回來,自己則慷慨大笑著赴死。

  從此,世間再無閻王魂魄,只剩下生人張無病。

  燕時洵抱著張無病的手掌不由得慢慢收緊,心情沉重。

  但是,山的另一邊傳來嘉賓們和隊員們的歡笑聲,道長們爽朗的笑聲響起,所有人都在為天地重歸秩序安定而開懷。

  燕時洵站定了腳步,靜靜注視著這安寧幸福的人間。

  在普通人不曾探索的世界之外,有另外無數人,為了保護他們的安全和幸福而不斷努力,甚至不惜以死亡為代價,換取他們的平靜生活。

  那些死去的人,付出所有的人們,不求虛名不為利祿,只為蒼生。

  在他們的死亡之上,新的天地得以被高高託舉起,乾坤重歸秩序而陰陽平衡。

  太陽在上,永不墜落。

  燕時洵收回視線,眸光平靜。

  “走吧,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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