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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第 329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鄴澧是一個不喜歡提及過去的人。

  曾經凡人的經歷之於他,是一道千年未曾癒合過的傷疤,只是被掩蓋在鬼神的威嚴之下,沒有人能夠窺視。

  對一名以守衛生命為己任的戰將而言,有甚麼比眼睜睜看著自己庇護的百姓被盡數屠戮,更加沉重的傷嗎?

  不會再有了。

  一生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

  可曾經戰場上的凜然威勢,最終都化為血色的不甘怒吼。

  長劍捲了刃,戰場上血流成河,旌旗折斷。

  他沒能保護住鄴地的百姓。

  那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失敗,以慘烈收尾。

  也成為了他深深埋藏於魂魄深處的愧疚苦痛,化為執念,支撐他在死後奔襲千里,殺進酆都,詰問鬼神。

  那是令所有人神鬼震驚的一戰,甚至掀了天地法則,重製規則,讓死亡不再純粹,卻怨恨可平。

  即便是再對鄴澧看不順眼的天師,也必須要承認,他所完成的,是前無古人的壯舉,再不會有這樣瘋狂卻強力的戰場。

  千年前的驅鬼者們雖然無法理解鄴澧,也跟隨門派一起怒斥鄴澧,但私下底,他們是佩服鄴澧的。

  ——想想如果是他們被人殺害,是否會有人為了他們的死亡和怨恨而出頭,掀翻了天地只為求一個公道?

  不會有的。

  只有鄴澧。

  所以,即便鄴地屠城慘烈,但很多人卻暗中羨慕鄴地的百姓,羨他們有人護。

  但是對於鄴澧而言,他能夠為百姓們平息怨恨,報復仇人,送冤魂前往投胎。

  卻獨獨無法顛覆生死,讓慘烈死去的百姓們復生。

  他是執掌死亡的鬼神,能做的事情,是審判他們的罪孽與功德,送他們重入輪迴。

  但是,他必須悍守陰陽生死平衡,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能破壞生死的迴圈。

  這是他身為酆都之主的職責。

  所以,鄴澧將自己屬於凡人的那一部分,永遠留在了鄴地,和一城的百姓們,葬在了一起。

  即便死後,也想要送百姓們最後一程。

  但是,鬼神可以迴避自己的過往,大道卻不可迴避。

  想要成為大道,就必須能夠客觀到冷酷的旁觀自己的一生。

  無論過去,現在,或者未來,都沒有任何可以動搖自己的事物和情感。

  只有這樣,才能公正的為萬物引導一個燦爛平和的未來,不摻雜任何私慾。

  於是,當鄴澧靠近自己的埋骨地,屬於過去的記憶,終於如附骨之疽,血淋淋的扒開在他和燕時洵的眼前。

  鄴澧抿了抿蒼白沒有血色的唇,在片刻的沉默後,重新向燕時洵笑了起來。

  “別擔心,時洵。”

  他緩步上前,用力的臂膀將燕時洵緊緊環抱在懷中,在愛人的耳邊低語:“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歸處。”

  “不管我走到多遠,在何種境地,只要我知道你的方向,就一定會回來。”

  如果大道阻礙我奔向你……那就,顛覆這無用的大道!

  鄴澧微微垂首,緊貼著愛人的脖頸,掩去眸中的堅定。

  燕時洵沒有拒絕鄴澧的靠近,即便耳邊的溫熱氣息好像吹進了他的心裡,羽毛般撩撥著他的心絃,令心跳開始加速。

  他笑著慢慢伸出手,也環抱住了鄴澧結實挺拔的身軀。

  “我知道。”

  燕時洵輕聲道:“我還知道,你一定不會辜負我的信任,所以……不用有任何顧慮,做你想做的事情。”

  “如果大道真的要你灰飛煙滅——我也會把你救回來,拽回到我的身邊。”

  “從大道的死局裡。”

  鄴澧微訝,眼眸緩緩睜大。

  他沒有想過,以天地蒼生為己任的驅鬼者,也會有與大道抗衡的時候。

  從來無私公正的驅鬼者,終於也有了自己的私心,將他放在了心裡,擺在了與天地同等的位置上。

  不懂情愛的深愛,才更為動人。

  那一瞬間,鄴澧耳邊所有的雜音都消失了,一片空白的安靜之中,唯一能夠聽到的,只剩下燕時洵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砰,砰,砰……

  每一聲,都踩在鄴澧自己的心跳上,撞入他的神魂。

  有燕時洵這一句話,鄴澧只覺得,就算他真的在此灰飛煙滅,身死道消,也已經無所憾事。

  鄴澧擁抱著燕時洵的手臂漸漸用力收緊,像是想要剖開自己的胸膛,將燕時洵放進自己的心臟中,無論生死,永不分離。

  燕時洵也難得沒有拒絕鄴澧長時間的靠近。

  但半晌後,即便鄴澧心有不捨,還是慢慢放開了燕時洵。

  他骨節分明的手掌捧住燕時洵的臉頰,輕笑著緩緩落下一吻。

  氣息交融,目光交匯。

  那一吻中沒有天地眾生,只有名為鄴澧和燕時洵的愛侶。

  “我很快就回來。”

  鄴澧的笑意溫柔:“等我。”

  溶洞中不見天日,終年陰冷。

  但是那個擁抱,卻足夠驅散所有的寒冷和黑暗。

  燕時洵向著鄴澧輕輕點頭。

  他就站在原地,手中捧著閻王交給他的光團,注視著鄴澧轉過身,長袍曳地走入黑暗中。

  一直平靜注視的戰將,也在鄴澧的身影徹底消失之後,深深的看了燕時洵一眼。

  無論是千年的我,還是千年後的我,不管我是誰,都會義無反顧的愛上你,時洵……

  戰將頓了頓,卻沒能將最後一句話說給燕時洵聽。他只是垂下了眼眸,良久後,輕笑了起來。

  下一秒,他挺拔修長的身形潰散成無數光點,消失在了原地。

  戰將與鄴澧是同體異位,是鬼神不肯接納的凡人那一部分。

  既然鄴澧決定接受試煉,重新回到千年前的戰場,成為大道,那戰將,自然沒有再存在的可能。

  對於他們而言,只剩下兩種可能。

  一種,是鄴澧成功突破自己殘留的傷疤,身魂合一。

  另一種,卻是身死道消。

  世間最後一位鬼神,也身死於此,化為雨露與流雲。

  無論如何,這都應該是戰將與燕時洵的最後一面。

  沒有了鄴澧的阻礙,戰將似乎可以向燕時洵吐露心意,趁著珍寶失去守衛的時機,竊取珍寶。

  但是,他甚麼都沒有說。

  在天地蒼生與燕時洵之間,戰將選擇了天地。

  他清晰的看到了大道的心意,知道大道是想要為以後留下一種可能。

  ——就算大道崩塌,也有新的大道可以撐起天地,庇護眾生的絕對安全。

  為此,戰將甘願放棄一切。

  包括他自己的存在,以及對於燕時洵的愛意。

  融身天地。

  而在鄴澧的氣息消失之後,燕時洵唇邊的笑意緩緩回落,怔愣的站在原地,竟然難得感受到了一絲寂寥之情,心臟像是消失了一部分。

  不知不覺中,他竟然不知道何時,已經習慣了有鄴澧在身邊。

  好像不論甚麼時候,只要他回身,就永遠能夠看到鄴澧在向自己微笑,似乎在說——

  不管何時,他都不是孤身一人。

  死局險境,有人陪他一起闖。

  這是燕時洵曾經所沒有過的感受,但是現在,他懂了。

  並且不想要放手。

  閻王平靜的看著燕時洵,手中的摺扇半掩去唇邊的笑意,心中感嘆,最不理解情愛的惡鬼入骨相,竟然也真的被酆都之主捂化了,百鍊鋼化為繞指柔。

  “以我對那傢伙的瞭解,只要是他所言,就不會失約。”

  閻王攏袖駐步,笑吟吟的道:“比起擔心他,你不如多關心下你自己,燕時洵。”

  “接下來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無論是鄴澧還是我,都無法再幫你半分。不過……”

  他歪了歪頭,輕笑出聲:“魂魄本就是獨身走入生死的,不是嗎?對於其他人而言絕不可能完成的奇蹟,卻是你早已經習慣了的尋常。”

  “那就往前走吧,燕時洵。”

  閻王向燕時洵微微點頭致意:“我在這裡,等你們回來。”

  燕時洵斂眸輕笑:“大概在我回來之後,再看到的,就不是你了吧,閻王。”

  閻王挑了挑眉,頗有些驚訝,隨即笑吟吟回道:“被你看出來了。”

  “早已經在百年前就已身死道消的鬼神,又何必緊緊霸佔著一具肉身不放。”

  他向燕時洵眨了眨眼眸:“我雖處處皆不存,卻又無所不在。”

  “不必擔心,你的小傻子,會平安的回來。”

  閻王攤了攤手,平淡道:“我停留太久,對他的身體也會有損傷。他畢竟不是你這樣的惡鬼入骨相,對於鬼氣,他承受不住。”

  從溶洞外面隱約傳來異響,以及狼群的嘶吼嗥叫。

  兩人都聽到了,但誰都沒有回頭去看,只是瞭然的向對方點了點頭,便同時轉身。

  一個手捧光團,向溶洞更深處的黑暗處堅定走去。

  一個笑吟吟攏袖抬眸,視線冰冷的看向頭頂灑下來的月光。

  “月圓夜,起屍夜……”

  閻王輕聲呢喃,輕蔑的哼笑了一聲:“有罪厲鬼,又能翻出甚麼風浪?”

  輕巧的布鞋踏過嶙峋巨石,長衫衣角翻滾在身後。

  他背過手去,不急不緩的向前走。

  身後猶如有千軍萬馬跟隨,兇獸嘶吼咆哮,威勢萬千。

  ……

  在踏進黑暗的某一步中,鄴澧只聽到腳下的土地一沉,耳邊傳來輕微的聲響,隨即便踏空進了黑暗中。

  當他再睜開眼時,最先感受到的並不是早已經習以為常的天地大道,而是鼻尖揮之不去的血腥氣息。

  作為酆都之主時早已經習以為常的力量,在從他身上迅速消退。

  隨之一起被抽離的,還有他的記憶……以及記憶中燕時洵的笑顏。

  鄴澧知道,這是他踏進了曾經的戰場,大道在拿走他的力量和記憶,讓他孤身一人重走成神路。

  他不捨的多看了記憶中燕時洵的模樣幾眼,愛人的名字在唇齒間呢喃纏繞,卻最終散落在空氣中,消失不見。

  當鄴澧扶著劇痛的額頭坐起身時,記憶已經徹底清零。

  拔地而起的酆都,十萬陰兵旌旗烈烈,萬鬼哭嚎刀山火海,地獄嘶吼鎖鏈響動……

  全都已經消失不見。

  站在這裡的,不再是酆都之主。

  只是凡人戰將。

  鄴澧單手支著頭,抬眸冷眼看去。

  天際殘陽如血,空氣中都是不曾散去的瀰漫硝煙,城牆上的將士們不曾放鬆過心神的死死緊盯著遠處,手中弓弦已拉滿。

  這場戰爭持續了太久,已經打到城中糧草斷絕,孤立無援的硬生生挺過了一次又一次的攻城戰。

  但如今,卻也已經是強弩之末。

  鄴澧一生南征北戰,從無敗績。新的勢力忌憚鄴澧至深,抽調了大量的兵力物力對付鄴澧。

  唯恐鄴澧不死,戰局有變。

  更糟糕的,是來自身後的猜忌和中傷。

  糧草和錢財早已經斷了供給,全靠鄴澧和這支精銳之軍咬牙支撐。

  可即便如此,每位將士心中,都已經很清楚這一戰最有可能的結局。

  但卻無一人逃脫。

  主將在,城在,百姓在。

  將士們便在。

  支撐著他們堅守到現在的信念,就是鄴澧所言——絕不允許任何百姓,死在他們前面。即便戰至最後一人,最後一滴血,也決不放棄。

  就算被砍斷了雙腿,折斷了雙手,爬,也要爬著衝向敵人,撕咬下一塊肉來!

  鄴澧眯了眯眼眸,總覺得記憶中似乎有另外一個人,也常常帶著一身血肉淋漓的重傷,不拼殺到最後一刻不罷休。

  對於那人而言,只要不是最後一秒的死亡,就永遠有翻盤的可能,足夠他絕地反殺,於死局之中力挽狂瀾。

  但……那人是誰來著?

  腦海中,只有居高臨下恣肆的睥睨一眼看過來,一閃而過間,鄴澧沒能看清那人的面容。

  但是那一刻,他清晰的感受到了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和無法剋制噴薄而出的愛意。

  鄴澧下意識伸出手向身前的空氣,想要抓住那一閃而過的畫面,找到那個令他心動的人。

  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或許這不過是他將死之前的臆想。就算不是,他和那人也註定有緣無分,危急的戰局不會再留給他機會,讓他去找到那人。

  於是,伸出去的手掌僵在了半空中,隨即,緩緩收了回來,無力的緊握成拳。

  百姓的呼喊和祈禱聲從身後傳來,哭泣著求大軍棄城離開,不要再管他們,自己去尋找生路吧。

  他們很清楚,是一城的老弱病殘拖累了這支精銳之軍。如果不是顧及著他們,為了保護他們,將士們又怎麼會處處掣肘,無法施展手腳。

  即便是再最艱難的戰場,這支軍隊也能夠拼殺出一條血路衝出去。

  可鄴澧卻沒有那樣做,而是率領著將士們,誓死守護這座城裡的生命。

  百姓們抬起頭,看著城牆上那道在殷紅殘陽下的高大剪影,眼含熱淚的深深躬下身,感激那位將軍為他們所做的一切。

  他們想要與將士們一起守城,卻被鄴澧冷言勸了回去,讓他們儘可能的躲藏,叮囑他們就算將士們全部身亡於戰場,他們也一定要想辦法活下去。

  百姓們在哭泣,怒罵著老天爺你不開眼啊。

  可長鳴的號角聲已經從遠處傳來,百萬鐵蹄動地而來。

  塵土飛揚間,鄴澧目光如厲電,直直看向遠處大軍的最前方。

  敵軍的將領高高的昂起首,耀武揚威以為這已經註定是一場輕鬆戰鬥。

  他們有百萬大軍,精兵良馬,糧草充足,但對方卻已經疲憊飢餓,猶如困獸之鬥,不堪一擊罷了。

  鄴澧冷笑一聲,挽弓搭箭,利箭疾射而出。

  速度之快甚至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爆鳴聲。

  敵軍將領察覺不對趕緊抬起頭時,卻已經晚了。

  利箭直射進敵軍將領的咽喉,不可置信的錯愕定格在他的臉上,混雜著還沒有消退的洋洋得意,猙獰而扭曲,成為了他對於人間和戰場留下的最後情緒。

  怎麼,可能……

  敵軍將領死死的看著遠處城牆上那道堅毅高大的身影,彷彿穿過塵埃與那位主將對上了視線,只覺遍體生寒。

  直到死亡的時候,他終於理解了所有人對於這位主將的恐懼和忌憚。

  一生百餘戰,未嘗敗績。

  有那位主將在,叛黨休想越界半步。

  敵軍將領後悔了,但是,已經太遲了。

  他無力的緩緩從戰馬上墜向大地,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錯愕驚呼聲,戰馬嘶鳴焦躁踏蹄,塵土飛揚。

  戰鬥還未正式打響,敵方百萬之軍,卻已然混亂失序。

  鄴澧看著城牆下的混亂,冷笑著緩緩收起重弓,長臂重重揮下。

  瞬間,早已經埋伏在四周的將士們立刻高吼著殺將出來,從四面八方馳騁衝向敵軍。

  本就因為將領死亡而大亂的敵軍,立刻陷入了更加無序的混亂,人仰馬翻,潰不成軍。原本威風凜凜的隊勢,被衝散成了一盤散沙。

  敵軍計程車氣接連受挫,不戰先畏,他們仰頭看著城牆上的鄴地旌旗,心中已經先有了退縮之意。

  那樣的人物,真的是他們能夠戰勝的嗎……那哪裡是將軍啊,分明是神,未嘗一敗的戰神!

  但是,即便局勢大好,鄴澧卻半點沒有鬆懈。

  他沒有盲目自信的習慣,永遠警惕謹慎才一直為他帶來勝利。

  鄴澧很清楚,這是一場艱難死戰,即便他和他所率領的將士們早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也只有微小的機率能夠讓城中百姓們順利活下來。

  他的名字,對於舉國上下,就是一種標誌。

  一種絕不會敗落的安定。

  就如定海神針一樣,鎮守著這個王朝的興盛與存在。

  想要取舊朝而代之,唯一的可能……就是殺了他,摧毀立在每個人心中不曾倒下的旌旗。

  鄴澧知道,即便他能夠憑著十萬將士反殺百萬大軍,但後面依舊會有源源不斷的軍隊湧上來,螞蟥一樣的落在他們身上,直到他們倒下。

  戰場上,血肉紛飛,廝殺聲響徹天地。

  當將士們抬起頭時,就能看到他們的主將如山嶽一般,撐著他們所有人的信念,堅定不可摧毀。

  被刺穿了胸膛的將士含笑,墜落戰馬。

  而血色的天空無限高遠。

  “噗呲!”

  鄴澧閉了閉眼,然後轉身走下城牆,躍身上馬。

  這場壓上了生死的戰鬥,足足打了三天四夜。

  即便敵軍有百萬大軍,豐足糧草,源源不斷的增援,但打起這支精銳之軍,依舊無比艱難,每向前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數以萬計的死亡代價。

  到最後,敵軍計程車兵們打得膽顫心驚,根本無法理解為何這些人如此拼命,虎狼之軍令所有人心生畏懼。

  ‘因為父老在我身後,我無處可退,一退,就是百姓們的死亡。’

  將士盔甲破爛,滿身血汙像個血人,卻依舊執著向前,手中長劍指向敵軍,氣勢震懾得周圍敵軍無人敢上前。Xxs一②

  ‘我的身後,是我保護的百姓,我怎能後退……’

  屍體壘成了城牆,滿地流淌著血河。

  瀰漫著硝煙的戰場上,終於在第四天天際將要泛白之際,重新恢復了安靜。

  十萬將士對上百萬敵軍,卻死守陣地,真的沒有讓敵軍踏進城池半步。

  百萬敵軍,都將性命留在了這裡,作為他們輕蔑張狂的代價。

  但是鄴澧,也已經倒在了戰場的血泊中。

  屍橫遍野。

  百姓們顫抖著哭泣,為鄴澧和將士們的死亡,為不停歇的戰亂。

  可當太陽昇起時,百姓們迎來的並不是平靜的生活,而是新一支敵軍。

  失去了將士們保護的城池,輕而易舉就被敵軍破門而入。

  大刀從戰馬上揮下,手起刀落,人頭落地。

  火焰燃燒在每一家的房屋上,倉皇奔逃中頭顱滾落,血液汩汩流淌在長街的青石板縫隙間,匯聚成一條血河。

  天光漸暗,整座城失去了聲音,只剩下熊熊烈焰依舊在燃燒。

  一隻手臂從戰場的屍骸間伸向天空,帶著血汙和縱橫交織的傷口,死死撐著斷劍艱難起身。

  魂兮歸來。

  死亡後,將士們的英魂歸來,重新回到冰冷的屍骸中,帶著未曾完成的執念,想要看一眼自己以死亡守護的城池。

  可鄴澧和將士們看到,卻只有城池裡橫倒滿地悽慘死去的屍體,和燃燒後殘留的餘燼。

  百姓們的臉上尚帶著驚恐的神色,淚水衝開了臉上的灰塵,勉強辨認出他們的面龐。

  有笑著為將士送過包子的婦人,有街頭閒坐的大爺,有蹦跳跑過街頭的孩童……

  但是他們現在,都變成了冰冷的屍體。

  將士們聽到,百姓們的魂魄在哭泣,想要問問天地自己到底做錯了甚麼,為甚麼會這樣。

  鬼差拖著鎖鏈前來,居高臨下的蔑視百姓和將士們不甘的魂魄,說因為他們對死亡有所抱怨,所以他們有罪。

  罪無可赦。

  鎖鏈綁縛魂魄,人們不甘的怒吼。

  可他們能做的,似乎甚麼也沒有。

  人,如何能夠與鬼神鬥?

  只有鄴澧,緊緊握住了手裡的斷劍,眼眸中怒火燃燒。

  “你要去酆都嗎?”

  一道平靜磁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鄴澧赤紅著眼眸緩緩回身看去。

  那青年一襲長衫,長身鶴立,風姿卓絕。

  他攏著衣袖,清雋的俊容上一派平靜,似乎早已經知道鄴澧會作何選擇。

  閻王靜靜看著眼前的鄴澧,似乎重新回到了千年前那一眼。

  遺忘了所有記憶的酆都之主,與千年前如出一轍的憤怒和堅定,是不曾改變過的堅守。

  他淺淺嘆息了一聲,卻沒有像千年前那樣試圖勸說鄴澧,而是緩緩抬起手臂,指向西南的方向。

  “你要找的酆都,在西南。”

  閻王斂下眼眸,平靜的說著大逆不道的話語:“殺了北陰酆都大帝,,奪去死亡的權柄,你將得以重新規劃死亡,使得冤魂復仇,平息憤怒,前往輪迴。”

  天空中有閃電劃過,驚雷如怒吼,大地震顫。

  鮮血從閻王的唇邊緩緩滑落,可他咧開了唇,卻笑了起來。

  “對我而言,從來沒有覺得北陰酆都大帝做的事情是對的。即便他是我的上司,壓著地府動彈不得,我也依舊輕視於他。”

  “鄴澧,我好像沒有說過,在我看來,在你執掌下的死亡,才是死亡本該有的模樣。有怨者報怨,有仇者報仇,血債血償,以命抵命。”

  血液滴落在刺繡精美的衣衫上,洇開一片血跡。

  閻王卻好像感受不到一樣,依舊站在鄴澧的對面,輕輕笑出了聲:“我修行不夠,做不到釋然面對殺死我的仇人,抱歉,我只是個尋常鬼神,沒有大道那樣超然的境界。”

  “或許,也正因為如此,所以大道才不曾向我託付重任吧。不過,我不在乎。”

  閻王聳了聳肩,笑道:“對我而言,因果迴圈,才是正道。”

  “所以啊,鄴澧……”

  他伸出手,拍在鄴澧的胸膛上,輕輕將鄴澧向後推去:“去殺死北陰酆都大帝,接納過去的你自己,成為新的大道吧。”

  “你可以和千年前做出不同的選擇,不要排斥身為戰將的你自己。城破人亡不是你的錯,你所做,已經遠遠超出凡人所能做到的極限,人事已盡。奈何,天命不放過你。”

  鄴澧錯愕的向後倒去,身周的戰場不斷變化,黑霧翻湧,烏雲低低壓下來,驚雷怒吼不斷。

  但一切都好像是壞掉了的電視螢幕,雪花點不斷上湧,模糊了本來真實的場景,讓所有的屍骸和血色隱沒在若隱若現的霧氣中。

  閻王卻在笑。

  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在閻王看來,鄴澧從來不曾做錯過甚麼,即便令鄴澧悔恨了千年的鄴地屠城一戰,也並非是因為鄴澧的錯誤。

  酆都之主從來只覺得自己做的還不夠多,卻沒有想到過自己。

  從這一點上來,鄴澧這傢伙,和燕時洵還真像啊……

  閻王無聲的嘆息。

  在鄴澧戒備的注視下,閻王輕聲道:“有罪者,不是你這個守衛者,而是加害者。正如燕時洵所說,真正有罪的人並不會反思,只有良善之人才會自責。”

  “過去的你不應該成為你的傷疤,而應該成為你未來的奠基石。你見過曾經的死亡,痛恨北陰酆都大帝高高在上的冷漠,所以你才知道,你想要的未來應該是怎樣的……你的道,足夠有力,足以將你帶向任何地方,即便是大道。”

  血液從閻王的耳邊流淌了下來,他喉嚨間的鮮血更是讓他的聲音逐漸嘶啞低沉。

  可他依舊笑得輕鬆,好像絲毫都不在乎自己這副七竅流血的虛弱模樣。

  從他介入大道對鄴澧的試煉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會面對甚麼樣的下場。

  但,那又如何?

  閻王絕不會留下一絲會讓鄴澧魂飛魄散的可能。

  就如他向燕時洵承諾的,即便是最艱難的局面,他也一定會把鄴澧平安帶回去。

  從百年前他逃脫了諸神死亡,硬生生割裂開神名與力量鎮守地府,卻自己強撐著一縷殘魂轉世輪迴,尋找生機開始,他就沒打算做個聽話的乖孩子。

  他理解並敬佩大道,但是,他不信任大道。

  正如他曾經並不相信北陰酆都大帝。

  即便他不過是大道之下的小小鬼神,但是,他依舊有自己的力量和自由,去選擇自己信任的大道和天地。

  鄴澧和燕時洵,讓閻王看到了這份希望。

  所以,即便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鄴澧會做出和千年前一樣的選擇,他也絕不會讓那種可能發生。

  “我好像從來沒說過,我是個會乖乖聽話的人啊……你不是知道嗎,又為甚麼這麼生氣。”

  閻王低低笑著呢喃,似乎在向大道對話。

  但他笑著笑著,卻被喉嚨間的血沫嗆到,開始劇烈的咳嗽起來。

  顫抖著捂住唇的白皙手掌中,是鮮紅到刺眼的血跡。

  閻王卻只是以扇掩唇,笑眯眯的向鄴澧道:“換季感冒,失禮了。”

  但失去了一切鬼神記憶的鄴澧,卻已經被身後的黑霧包裹,在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就消失在了戰場上。

  剛剛還屍橫遍野的戰場上,隨著鄴澧的消失,瞬間清掃一空。

  沒有滿地的屍骸血河,沒有殘破的城池和燃燒後的餘燼,鼻尖也不再繚繞著血腥硝煙氣息。

  只有一望無際的曠野,以及翻滾著咆哮怒吼的黑雲層層壓下。

  天地四合,像是想要殺死閻王。

  陰冷的風烈烈吹捲起閻王的長衫,血液滴落在精緻的刺繡上,山河日月都染了血。

  可他卻眯了眯眼眸,站在原地緩緩仰頭看向陰沉天幕,不曾有半分動搖和畏懼。

  血液從閻王的眼底湧出,順著清雋俊美的臉龐滑落,像是血淚哭泣。

  但他的唇邊,卻依舊噙著不曾更改的笑容。

  “你該不會天真的以為,這樣就能嚇到我吧?”

  閻王的聲線沙啞,卻語氣輕鬆,甚至帶著愉快笑意道:“難道鄴澧不是你想要的大道嗎?難道燕時洵不是你想要的生機嗎?你該不會以為,如果鄴澧死亡,燕時洵會像從前一樣繼續撐你的天地吧?”

  “燕時洵啊,對感情遲鈍得要命,可一旦真的愛上,就不會有任何拋棄愛意的可能。”

  閻王輕聲嘆道:“如果鄴澧身死道消,那燕時洵最可能做的,就是想辦法掀了你,換一個大道來,天地依舊在。”

  他聳了聳肩,輕鬆笑言:“我救了你,不過不用謝了,反正我也沒想要為了你,只是為了萬物生靈罷了。”

  閻王背手而立,任由狂風吹刮過自己的臉龐,刀割一樣的疼。

  髮絲繚亂了他的視野,讓他看不清遠在北陰酆都的鄴澧,此刻是何種模樣。

  不過,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閻王相信,鄴澧絕不是固步自封的人,他只是一直掩藏著自己的傷疤不肯示人。

  即便千年過去,但鄴澧的神魂,其實一直被困在鄴地的城池上,為當年百姓們的死亡耿耿於懷。

  鄴澧需要的,只是其他人的一句話,點醒他。

  然後,他自己就可以看清這遼闊天地,從樊籠中掙脫出來。

  大道的試煉,也是為了這件事。

  可大道不肯明說,只是沉默的注視著一切,想要讓鄴澧依靠他自己的力量做出正確的選擇,成為足夠強力的存在,甚至能夠將大道替換下來。

  不過,閻王卻很不喜歡大道的這副“我不說,但你要懂”的做派。

  他是個實幹派,既然如此想,那就如此做。

  為了這一句話,即便壓上這縷殘魂又如何?

  他本就是個在百年前就該和諸神一起殞身的鬼神,應該隨著舊的地府一同坍塌。

  如今,有燕時洵在,地府有了新的閻王,以後的天地,也有鄴澧支撐。

  已經在沒有甚麼,會令他掛心了。既然如此,身死又何妨?

  閻王笑吟吟的看向天空,無所畏懼的準備迎接自己越界的懲罰。

  “轟隆——!!”

  驚雷劈下,大道震怒。

  可刺眼的光亮中,閻王卻笑得開懷。

  “這天地啊,不是你一個的天地,而是眾生的天地!”

  “鬼神的時代已經過去,蒼生不再需要鬼神,他們可以自己照顧好自己,鬼神只需要守衛陰陽,不使鬼魂侵擾人間。可你,大道,你讓我覺得討厭……”

  “蒼生,自立!”

  閻王手中的摺扇直指向天空,貫穿神魂的劇烈疼痛讓他的笑容減弱,可他眼眸中的光亮,卻鋒利如刀,雪光明亮。

  下一刻,一直被閻王緊握在手中的摺扇脫手,墜向地面。

  閻王卻直到最後一絲力量耗盡之前,都沒有露出半分折服之意,只是輕笑著呢喃:“誰讓你給我留了機會罵你呢……”

  然後,閻王終於失去了全部力量。

  他緩緩闔了眼眸,張開雙臂,微笑著任由自己向後倒去。

  如雲鶴展翅,清脆啼鳴。

  擊長空,制大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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