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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第 308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火焰從深淵最下方翻滾而上,熊熊烈焰迅速向整個地獄蔓延而去,頃刻間就將整個深淵都點燃了起來。

  燕時洵的攻擊極為巧妙,他很清楚,如果將舊酆都逼到絕路,舊酆都一定會想盡辦法拼個你死我活,同歸於盡。

  他自己不畏懼死亡,卻要顧慮舊酆都一旦豁出去之後所造成的後果,對整個西南乃至天地大道的影響。

  所以,燕時洵在攻擊舊酆都的同時,還不能讓自己的鋒芒過分顯露。

  他知道,對於生人而言,幾十天就足夠養成習慣,而對於舊酆都,千年的時間,足夠它遺忘曾經作為主宰死亡之地高高在上的尊崇,而變得行事謹小慎微,貪生怕死起來。

  只要讓舊酆都認為,它還有一線生機,那舊酆都就絕不會拼盡全力,而是會將一部分心思分散出去,想要儘可能的逃離這裡,繼續苟延殘喘下去。

  如果想要做到這一點,那燕時洵就只剩下一擊的機會。

  巨眼卻剩下兩隻。

  一隻看生,一隻看死。

  燕時洵稍加思索,立刻就選擇了全力針對死亡的那隻眼睛。

  或許正常的思維中,燕時洵本應該針對代表生機的那一隻巨眼。畢竟如今的酆都之主是鄴澧,是他交付了信任的人。

  只要舊酆都沒有了對於生機的掌控,就只剩下了死亡。但是如今,執掌死亡的卻早已經不是北陰酆都大帝。

  新的酆都,早在鄴澧登位鬼神的那一刻,就已經作為見證他所堅守之道的存在,拔地而起,天地認可。

  一旦巨獸被毀掉了對生機的掌控,徹底進入了死亡的領域,就相當於被鄴澧壓在下方。

  當舊酆都落入鄴澧的掌握中時,就是危機解除之時。

  但是燕時洵和旁人能夠想到的,舊酆都自然也會想到,它很清楚自己最容易被攻擊的點在哪裡,當然不會坐以待斃。

  所以燕時洵耐心的留給了舊酆都反抗的時間。

  巨獸虛弱,舊酆都如果想要自保,唯一的方法,就是讓燕時洵的攻擊落空,這樣它反而會消耗掉燕時洵的力量,反敗為勝,扭轉戰局。

  為了做到這一點,舊酆都不得不集中力量保護一處。

  也就是,巨獸代表死亡的那隻巨眼。

  當燕時洵耐心的等著舊酆都將殘餘的力量集結完畢之後,他的計劃,才終於藉由被他迷惑的敵人失誤的判斷,徹底達成。

  他躍身向巨獸的時候,在高空清晰的看到了巨獸眼中的惡意和暢快,似乎已經看到了他失敗死亡的樣子。

  然而燕時洵微微一笑,卻是在狂風中,無聲的告訴舊酆都:是我贏了。

  長劍貫.穿.了代表死亡的那隻巨眼,也將巨獸最後殘餘的力量,透過這一擊徹底掃光。

  舊酆都……已經再沒有任何可以反抗的力量。

  燕時洵看清了巨獸僅剩的那一隻看向生機的巨眼裡,是如何的不可置信,但他歪了歪頭,卻笑得恣肆。

  而在對上燕時洵酣暢淋漓的笑容時,舊酆都也終於慢慢反應了過來,燕時洵的計劃,到底是甚麼。

  ——鬼道。

  如果舊酆都受挫,失去力量,原本聚集的鬼氣溢散開,那對於它現在所承載的鬼道,將會是致命的打擊,使得鬼道在失去了鬼氣的支撐之下,變得虛弱起來。

  要知道,現在鬼道還沒有徹底取代大道。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大道不會輕易的將萬千生靈,交託到鬼道這樣枉顧生命的存在那裡。

  燕時洵也很清楚這一點。

  他感悟過天地,也手執鬼神真名,大道落在他的肩膀,得見過廣闊高遠天地。

  大道曾在他耳邊低語,引他見過冥冥萬物。

  雖然燕時洵一直身處舊酆都城池之內,並不瞭解外部的情況,但是他相信,大道絕不會輕易放棄,讓鬼道得逞。

  而只要鬼道沒有徹底勝利,那對他們而言,就是有生機存在。

  釜底抽薪,北陰酆都大帝留下的那一縷力量消散,鬼氣被撤掉,鬼道自然也無法再向上攀升,與大道相爭。

  最大的危機,在這一刻就已經解除。

  除了西南大地之外的山河,已經得以平安。

  但是,鬼道的墜落需要時間,並不是鬼氣撤離之後,鬼道就立刻消亡。

  燕時洵要利用的,就是這段時間的時間差。

  鬼道依舊在掌管著白紙湖周圍這一片的天地,對於這裡來說,生人和鬼魂的身份,依舊處於被調換的狀態。

  生人和陽氣,還是應該被驅除的“鬼”,而死亡,佔據絕對的上風。

  可在這種情況下,巨獸卻偏偏佔據著生機。

  在鬼道的判定中,巨獸才是那個應該被殺死的“鬼”。

  可承擔鬼道的存在,卻已經不再是舊酆都。

  而是現在在這片大地上,執掌死亡的那一位存在。

  ——鄴澧。

  在鬼道徹底消亡前的這短短時間差中,是鄴澧在承擔鬼道,眼看著鬼道殺死巨獸。

  燕時洵這是,在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舊酆都在想通所有的一切時,只覺得心都涼了。

  可是,不管它想要做甚麼,都已經太遲了。

  那一縷北陰酆都大帝留下的鬼神之力,已經在酆都和鬼道的共同作用下,被周圍的鬼氣圍剿殺滅。

  巨獸的殘屍一落進最下方的深淵,它周身僅剩的生機,就立刻被死亡所點燃,頃刻間便燃起了不可被熄滅的大火。

  就像是尋常可見的,驅鬼者在用符咒驅殺惡鬼,黃符燃燒,惡鬼哀嚎著死亡。

  只是現在,乾坤調轉,鬼道當道。

  偏偏燕時洵又將“人”與“鬼”再次掉了個身份,負負得正。

  竟然反而是讓舊酆都死在了它自己的手裡。

  燕時洵巧妙的將殺死舊酆都的因果遞了出去,沒有落在他自己的身上,反而落在了舊酆都自己的身上。

  竟也完成了因果閉環。

  舊酆都在墜落入深淵的熊熊大火中時,仍在不可置信的抬頭看向燕時洵。

  無數厲鬼的哀嚎就像是舊酆都迷茫憤怒的質問,不知道為甚麼會變成如今的境地,竟是它自己殺了自己。

  策劃千年,功虧一簣。

  好一個大道,竟然在知道它有取代之意的時候,還能按捺得住,反而在它的這一局最終成型之前,給了它沉重又徹底的一擊。

  燕時洵,惡鬼入骨相……大道賦予了全部希冀的存在,竟然,真的做到了。

  惡鬼入骨相,惡鬼入骨相啊——!!!

  懷著不甘的掙扎,舊酆都靈智依舊在淒厲的哀嚎聲中,漸漸帶著渾身的生機,慢慢衰弱在死亡的大火中。

  然後,徹底沒了聲音。

  燕時洵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舊酆都,連一個眼神都不屑於施捨給它。

  他背對著漫天大火,縱身躍入了鄴澧早就在等著他的懷抱中。ωwω.χxS㈠2三.co

  而在燕時洵身後,這個造成了無數人死亡、無數鬼魂怨恨卻得不到復仇機會的古舊酆都,終於遵循了它早在千年前就應得的結局,在火海中,化為了一把齏粉。

  北陰酆都大帝留在這裡的最後一絲力量,徹底消散。

  舊酆都城池的核心被毀,整個城池也開始搖搖欲墜。

  很多人都感覺到了腳下的震動。

  “這是……真的結束了嗎?”

  救援隊員愣愣的問著,恍惚沒有真實感。

  旁邊的道長卻笑著看向遠處的李道長二人,喜悅的點頭道:“是!鬼道是真的,再也沒有死灰復燃的可能了!”

  救援隊員立刻驚喜萬分,激動得手足無措,只知道笑著拍巴掌,把手心都拍紅了。

  官方負責人站在原地注視著這一切,好半天都沒有說話。

  旁邊的隊員們在興奮的彼此擊掌雀躍的時候,才忽然發現官方負責人一直很安靜。

  他們也趕緊停下了似乎過於激動的慶祝,覺得負責人不愧是負責人,真是沉穩,遇到這種驚喜得遠遠超乎想象的好結果,竟然也能一點喜色都看不出來,頗有大將之風。

  但站在官方負責人身後的隊員們所沒有看到的是,他的臉上,還恍惚有些發愣,還沒有回過神來。

  好半晌,官方負責人才終於找回自己的神智,聲音卻依舊飄忽在半空中,踩不到實地的真實感。

  “終於,終於……”

  負責人的嘴唇顫抖著,話未說完,眼淚就先順著臉頰流淌了下來。

  道長理解的看著負責人,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李道長在,有乘雲居士在,還有燕道友,甚至連酆都之主和閻王也在這裡——這是大道壓上了全部的信任,一定要讓燕道友嬴啊。”

  閻王聽到自己被提及,眼眸中波光流轉,笑著瞥過那道長一眼,便又重新看向了燕時洵。

  但是下一刻,閻王卻挑了挑眉,清雋的俊容上閃過一絲詫異。

  隨即,他利落的開啟扇子,擋在了自己的眼前。

  哎呀哎呀,這兩人,嘖嘖嘖,真是……

  想起剛剛那一眼看到的鄴澧和燕時洵相擁在火海中的場景,閻王唇邊的笑意,就止都止不住。

  他笑著搖了搖頭,從容的一轉身,袍角翻飛,便搖著摺扇瀟灑的向後走去,並不準備去打擾那兩人獨處的時光。

  閻王:打擾愛侶獨處這種事,連厲鬼都不會做,我才不會給那個野蠻的傢伙打我的機會呢。

  道長等人本來想要向燕時洵道謝,並且詢問他的傷勢。畢竟在剛剛的戰鬥中,那巨獸也並不是好對付的存在,燕時洵也受了不少傷。

  但當他們笑著到處看,想要去找燕時洵的時候,卻發現這位徹底殺死了舊酆都的勝利者,正“躲”在旁邊,和某人單獨慶祝著這份勝利。

  一直單身到現在的道長,只往那邊看了一眼,就趕緊“誒呦誒呦”的瞬間裝過頭去,不肯再看一眼。

  他的臉色憋得通紅,別說臉了,簡直是連脖子和手這種所有露在外面的面板,全都紅了個徹底。

  道長還有心思去阻攔其他人往那邊看,但架不住大家好奇,一個個伸頭往那邊努力看,想要看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下一刻,官方負責人拳抵著嘴唇假咳了一聲,看天看地就是不肯再看那邊。

  救援隊員們則是徹底認清了。

  “是吧,果然燕先生是有愛人的。”

  “負責人之前還說是我們八卦,現在看,根本就是負責人不懂情情愛愛還不許別人懂嘛!”

  “沒想到燕先生看起來那麼冷漠的一個人,還有這麼熱情的時候啊。”

  “我就說!之前我就覺得了,燕先生和他這個助理之間的氣氛總是怪怪的,我說他們兩個是愛人,你們還說我想得太多。現在看,你們就說是不是吧!”

  “真是沒想到,看來王道長之前說的,還真都是對的。”

  反倒是道長,在看到官方負責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時,笑著拽著他往旁邊走。

  “行了,我們也別在這裡礙事了,燕道友現在一定很想要和酆都之主獨處,我們就去旁邊吧,還有工作沒有做完呢。”

  道長笑著說:“我們這種單身的老傢伙,就不要打擾人家了。不然是會被驢踢的。”

  沒想到一聽這話,原本下意識跟著道長往前走的官方負責人,反倒停下了腳步,詫異的看向道長。

  “我不是單身啊。”

  道長:“……嗯?”

  負責人同樣奇怪:“我沒說過嗎?”

  道長:…………

  行,合著到最後,就我們海雲觀是個單身道觀是吧?你們所有人都有家有室有愛人,就我們沒??

  這一刻,道長突然狠狠共情了王道長。

  他決定,等他回海雲觀的時候,也一定要督促他徒弟,趕快去積極戀愛,抓緊相親,絕不能輸給這幫人!

  又不是全真派,單甚麼身!!!

  絕對要壓壓這幫人的氣焰!

  道長:哼!

  負責人眨了眨眼睛,趕緊笑著小跑過去,拽著道長的手臂開始找補。

  所有人都從剛剛心絃緊繃的狀態中脫離了出來,放鬆下來逐漸有了笑意。

  而在舊酆都式微的瞬間,酆都的力量就立刻反撲,將整個舊酆都都吞沒其中,代替舊酆都靈智,接管了這座城池。

  西南大地,也正式併入了酆都的管轄範圍。

  大道作證。

  鬼道在漸漸消退,被鬼道所佔據的天地也在飛快的縮小著,原本被鬼氣操縱著的厲鬼,很快就從中擺脫了出來。

  可以預見,當沒有了力量支撐的鬼道徹底消亡的時候,就是這片土地逐漸回到正軌的時候。

  到那時,西南驅鬼者們,也再也不用擔心鬼魂聚集無法投胎的事,也不用再忍著愧疚做毀人魂魄的事。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扭轉。

  酆都十萬陰兵迅速佔領了整座城池,細心的清掃過每一寸角落,將舊酆都殘餘的力量盡數掃空,不讓它有一絲一毫的可能性再翻身。

  而酆都鬼差,也日行千里,迅速從酆都趕到了舊酆都,接手了千年前堆積在舊酆都城池裡的數量龐大的鬼魂。

  九層地獄。

  酆都鬼差從第一層開始,不漏過任何一個鬼魂,蹲在每一個倒伏在街巷中的鬼魂身邊,認真的聽那些鬼魂訴說著自己生前的善惡功過,罪孽和仇恨,將這些事情,一筆一劃的記在名簿上。

  這些早就已經被逼瘋,甚至徹底絕望的鬼魂們,萬萬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一天。

  來自酆都的鬼差們一手拖拽著鎖魂鏈,一手捧著名簿認真的登記,和鬼魂們記憶中本應該頤氣指使的鬼差相差甚遠,讓不少鬼魂都愣愣的無法回神。

  而當它們終於意識到,酆都鬼差記錄它們生前死後經歷的目的,是要重新審判它們的功過因果,重新還它們一個公道的時候,所有鬼魂都瘋狂了。

  它們擠擠簇蔟的挨著鬼差,熱情的拼命向身邊最近的鬼差擠去,迫不及待的將自己的一生,悉數說予鬼差聽。

  酆都鬼差們也沒有絲毫不耐煩,而是認真的傾聽和記錄,並且提醒這些鬼魂們,最終進行審判的會是酆都之主,而那位鬼神,是執掌審判的鬼神。

  也就是說,如果它們說謊,是會被看出來的。

  鬼魂眼含熱淚,更咽道:“大人,我哪裡敢說慌,這個機會,我一盼就盼了一千年啊!”

  這一聲飽含著苦楚的哀慟喊聲,勾起了群鬼太多痛苦的記憶,一時間,整個地獄一片哭聲。

  酆都鬼差們彼此對視了一眼,嘆息著緩緩搖頭。

  在看到舊酆都之後,他們才知道,原來曾經對於死亡的規則,竟然是這樣的“純粹”,不允許任何復仇的行為“褻.瀆”死亡。

  這種與酆都截然不同的行事方式,讓酆都鬼差們在詫異的同時,也對這些鬼魂們格外的同情,覺得它們在這千年間,真是受苦了。

  於是,鬼差合起了名簿,一向以猙獰面目示人的鬼差,此刻卻坐在了群鬼中間,安靜的聽著身邊的哭聲,留給群鬼將這千年的痛苦全部哭出來的時間。

  ——鬼神的溫柔,永遠藏在冷酷之下,不會被人輕易發現。

  但,當魂魄落入無法攀爬的深淵時,就會發現這份細水長流的溫柔,到底有多難能可貴。

  遠勝於任何被表露在表面上的親近善良。

  萬千鬼魂在由衷的感謝酆都之主。

  但鄴澧卻根本沒有時間理會這些事情。

  有燕時洵在懷,他甚至連一個眼神都分不出去,滿心滿眼都是自己心愛的驅鬼者。

  而李乘雲一抬眼,就看到了自家精心養護的花,被人連盆端跑了的場景。

  他挑了挑眉,有些訝然。

  沒想到在他記憶中冷漠而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小洵,竟然也有這樣熱情而具有攻擊性的一面。

  也不知是被酆都之主帶壞了,還是小洵原本就有這樣的性格。

  只是李乘雲自己沒發現而已。

  李乘雲笑著搖了搖頭,一撩長衫,優雅從盤腿打坐的姿勢中起身站起,風骨翩然。

  李道長之前剛在白紙湖經歷過一次死亡,耗盡了全部的力量。對於他而言,剛剛與李乘雲一起共建陣法,將死亡轉化為生機的做法,還是有些吃力了。

  他在原地緩了一會,讓煞白的臉色微微好轉了一些,這才慢慢站起身。

  卻依舊有些虛弱。

  不過李道長並沒有在意。

  他站在李乘雲身邊,和自己這個多年沒有見面,再相見時,卻彼此都已經死亡的小師弟一起,遠眺著深淵中熊熊燃燒的大火。

  “狗蛋兒,我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李道長的聲音很平靜,但聲線之下,卻壓抑著更咽的顫抖:“我也不敢去見師父,我怕師父問起你來,我沒辦法回答。”

  “如果師父問我,說家裡的小師弟過的怎麼樣啊?我怎麼能說,我連自己的師弟死亡之事,都不知道,更加沒有為師弟做過一件事。”

  溫熱的眼淚沾溼了李道長的眼角,他眨了眨眼,努力將淚水逼回去。

  “燕時洵是個好孩子,狗蛋兒,你比我強,你教出了這世間……最好的一個弟子。”

  李道長無法描述自己在從燕時洵口中,聽到李乘雲早已經死亡的訊息時,是如何的震驚,隨之而來的,又是怎樣的愧疚。

  李乘雲以身殉道的時候,燕時洵不過是濱海大學的大一學生。雖然燕時洵遠遠比同齡人要成熟得多,無論是濱大的學子還是各個門派的弟子,都不及燕時洵的冷靜理智。

  但在李道長看來,當年的燕時洵,依舊是個沒有出師的孩子。

  這天地,本來應該是他們這些做長輩的撐起來,卻早早落在了那孩子尚顯稚嫩的肩膀上。

  雖然燕時洵強大到恐怖的意志力,支撐著他快速成長,從容面對這樣的挑戰。

  可李道長卻無法抹除心中愧疚。

  當年接回李乘雲屍骨的時候,甚至沒有長輩幫一幫燕時洵,是燕時洵獨自一人在朋友張無病的幫助下,操持了李乘雲的所有後事。

  李道長不曾說過這件事,但這,卻是他心中不可抹平的痛事。

  李乘雲聞言,側身看向自己早已經不再年輕的師兄,眼眸中盪漾起層層溫和的笑意。

  很久之前,師父門下還有很多位師兄的時候,他這個師兄,也曾貪玩活潑,招貓遛狗的頑皮,被師父不知道打過多少次,卻總是在鬼哭狼嚎的求饒之後繼續笑嘻嘻的我行我素,根本不改。

  可那樣鮮明靈動的青年,也在師兄們一個接一個死亡後,逐漸變得沉默,穩重。

  曾經把師父氣得大罵說不成材靠不住的這個師兄,卻在師父死後,接過了海雲觀這個重擔,可靠得山嶽一般,令人心安。

  他甚至強撐著海雲觀,走過了觀內弟子凋零經籍散佚的那段最艱難的時光,咬牙將海雲觀重新帶到如今的模樣,恢復了海雲觀百年的繁盛。

  功成身退,夫唯弗居。

  李乘雲看著李道長鬚發皆白的模樣,想起剛剛李道長說他自己窺視未來差一點身死的經歷,心中就有一陣陣酸澀翻湧上來。

  這也曾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啊。

  如今卻已垂垂老矣。

  李乘雲早走了幾年,依舊維持著俊美清貴的模樣,可李道長一人撐著所有重擔,承載著所有驅鬼者對他的期望,作為修道者的道標,需要他勞心勞力的事情,太多了。

  更別提窺見天地的那一夜,李道長一夜白髮,生機幾乎斷絕。

  可李道長甚麼都沒說。

  也不需要其他人知道這些。

  李乘雲定定的注視著李道長時,他依舊在喟嘆般說起燕時洵,也提及了他自己的弟子。

  “我有不少弟子,但唯有一個叫宋一的小弟子,總是讓我生氣。”

  李道長輕輕笑著,眼帶懷念:“他太乖了,不應該是小弟子。明明家裡最小的那個孩子,應該如你一般靈動明媚,不該是那樣老成又一絲不苟的樣子……他明明可以撒嬌,可以貪玩,可以做當年你做過的那些事情的。”

  “不過,我有一個徒孫,叫路星星。”

  李道長緩緩側身,看著自己的小師弟,笑著道:“他很活潑,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這孩子不僅天賦好,也命中合該是我門下,繼承我們這一脈。”

  “年輕,貪玩,定不下心。”

  李道長感嘆般道:“卻有最堅定的一顆心,願意守護生命,永遠都知道,腳下的路要往哪裡走……”

  “聽起來,很像師兄年輕的時候。師兄會收下那孩子,也是覺得那孩子和自己年輕時,簡直一模一樣吧。”

  李乘雲笑吟吟的接過話道:“我小的時候,做飯的嬸子都說,那個最貪玩好動的年輕道士,註定了是指望不上的。可是。”

  “所有人都不看好,最好動又靠不住的那個道士,卻反而成了最穩重的那一個,為後來所有的觀中弟子,撐起了一片天。”

  “師兄。”

  李乘雲輕聲喚道:“觀中弟子還沒有長大,路星星那孩子,也還太小,這天,還要你來撐。”

  李道長沉默了片刻,笑著緩緩搖頭:“正因為我貪玩,靠不住,又最差勁,所以才一直沒能出師,被師父留在身邊教導。而其他所有師兄,都年紀輕輕就已經天資超然,便下山入世去了。”

  卻沒想到,這一去,就死在了戰場上,再也沒有回來。

  一個都沒有。

  亂世海雲觀道士下山,十去九不回。

  那不回的人裡……就有他全部的師兄。

  後來,連他師父都沒有回來。

  只剩下他和自己最小的這個師弟,相依為命。而他也咬著牙,硬撐起這把重擔,直到如今。

  “再說,有你教出來的那孩子在,你怕甚麼?這天交給燕時洵啊,就塌不了。”

  李道長笑著遙遙一指遠處的燕時洵兩人:“連酆都也能鎮得,還有甚麼可怕的?”

  李乘雲卻故作不滿道:“那樣的話,我家小洵就太累了,師兄真是好算計,勞累我家小洵,反而讓你自己的弟子全都輕鬆。”

  “師兄,還不到你死亡的時候——最起碼現在不是。”

  李乘雲唇邊的笑意緩緩回落,他看向李道長的眼神開始認真:“孩子們還小,你得回去,幫他們再撐一撐海雲觀的天。”

  李道長哈哈大笑:“從來沒有聽說過,有誰能死後復生的。”

  李乘雲挑了下眉,微微一笑:“那看起來,師兄今天要開眼界了。”

  話音落下,還不等李道長反應過來,李乘雲就伸出手,重重一拍李道長的後背。

  那一瞬間,李道長只覺得自己神魂一震,然後整個人都變得輕飄飄的,向前倒去。

  他錯愕的轉頭向自己這個師弟看去,卻只看到了對方面容上雲淡風輕的笑意。

  “師兄,回去吧,還有人在等你。”

  李乘雲輕笑著攏袖,長身鶴立,從容的笑吟吟道:“地獄走一遭,已然夠了——不必久留。”

  李道長下意識伸出手,想要伸向李乘雲,卻只握住了一捧空氣。

  “狗……蛋兒……”

  李道長不可置信的音節還散落在空氣中,可李乘雲的身邊,空氣波動盪漾,卻已經沒有了李道長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邊的閻王。

  閻王冷眼注視著這一切的發生,直到李道長的魂魄徹底離開酆都重新還陽,這才開口向李乘雲問道:“值得嗎?”

  “值得以您的殘魂,換李道長的復生嗎?”

  李乘雲,連大道都不忍心眼看著身死道消的存在,為他留下了一縷殘魂,使得他能夠留在舊酆都,親眼看著他的計劃成功。

  而他從來不是被動等待的性格,即便身處舊酆都苦牢地獄,於不見天日的黑暗中,他也依舊在汲取著力量,靜靜等待著能夠反擊舊酆都的時機。

  ——世人對真正驚才絕豔,令大道也不禁為之動容的人物,從來認知得太少,不曾見過其無雙的風華。

  獨他一人,便已經是死局中的生機。

  在舊酆都多年,李乘雲暗中所積攢的力量,已經厚重到讓他可以抗衡地獄。

  或者,足夠他回到人間重新投胎。

  不會因為窺視大道的沉重因果,而魂飛魄散。

  這是大道“漏”給李乘雲的生機。

  可現在,李乘雲卻放棄了這樣珍貴得如同奇蹟的機會,反而讓給了李道長。

  閻王身為執掌輪迴的鬼神,將這一點看得清楚。

  甚至如果不是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李乘雲也不會如此順利的,將李道長新喪不久的亡魂,送回陽間。

  但閻王還是有些驚奇,不明白李乘雲這樣做的原因。

  李乘雲卻只是笑吟吟的抬眸,遙遙望著燕時洵,輕輕點了頭。

  “我曾在多年前的集市上,見過一個小少年,他眼睛裡的堅持,足以撼動天地。”

  “我知道,他會成為我的驕傲,會是天地大道最後的生機和奇蹟。”

  “我已無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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