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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第 306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在燕時洵全力一擊使得大地開裂的瞬間,閻王迅速反應了過來。

  “唰!”的一聲,摺扇被閻王在手中展開,利落的在掌心轉過一圈,重新落在手中時,輕盈靈動如花間舞蝶,但力量卻是實打實的厚重沉穩。

  在閻王將摺扇擋在身前的瞬間,所有席捲向他們的力量,都盡數被摺扇擋在了前方。

  任由狂風呼嘯,大地顫抖,但閻王和被他護在身後的眾人,依舊穩穩站立,沒有受到一點影響。

  剛剛還東倒西歪站不穩的官方負責人,就感覺短短一瞬間的功夫裡,好像腳下的大地震停了下來,而剛適應了搖晃的他反而有些沒有反應過來,身體慣性的向前撲去。

  被旁邊的道長眼疾手快的拉了回來。

  官方負責人道了聲謝,抬起頭向前看去時,才發現閻王就如定海神針一般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

  狂風吹鼓起他的長衫,其上刺繡翻飛,兇獸厲鬼咆哮栩栩如生。

  但卻沒有讓一縷風繞過他,吹向站在他身後的眾人。

  閻王站在那裡,就將戰場和所有隔絕開來,絕不留給戰場上那些厲鬼傷害眾人的機會。

  而這時,一名被大地震動得暈乎乎的隊員晃了晃頭,終於能夠看清自己腳下的大地。

  然後,他的眼睛緩緩睜大,不可置信指著地面驚撥出聲:“這,這是怎麼回事!”

  身邊眾人聽到聲音,都下意識的低頭跟著一起看去。

  可這一看,卻讓所有人都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們原本站立著的地面,竟然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徹底塌陷,土塊分崩離析,散作沙石向下方墜落。

  而下方的,分明是深不可測的黑暗深淵。

  一雙雙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睜了開來,陰冷的向上望去。

  密密麻麻,令人倒吸一口氣,頭皮發麻。

  原本被壓制在深淵,化作鬼氣覆蓋整個最底層地獄,以此掩蓋舊酆都核心存在的厲鬼,都在燕時洵的這一擊之下,徹底掙脫了束縛。

  那些厲鬼沿著深淵爭先恐後的向上攀爬,一個踩著一個,甚至不惜將被當做踏腳石的厲鬼直接踩碎成一灘血水。

  濃郁的血腥氣味在深淵中瀰漫開來,混雜著腐臭爛肉的味道,直衝天靈蓋。

  眾人都不由得紛紛捂住了口鼻,一副快要被燻吐了的模樣。

  但更令他們感到後怕的,是因為他們此刻,竟然是懸空站在深淵上面。

  無形的力量托住了他們,沒有讓他們在大地崩塌之後掉進深淵裡,所以他們現在才能這樣平靜的旁觀注視著這一切。

  否則,他們如果掉進厲鬼深淵,下場遠遠比那些被殺死的厲鬼還要悽慘。

  而讓他們得以遠離厲鬼的……

  眾人慢慢抬起頭,看向最前方的那道挺拔如修竹的身影,眼神複雜而感激。

  生死之間走過,才知道與鬼怪邪祟對峙的驚險艱難。

  在後怕的情緒稍稍緩解之後,浮現出來的,就是對閻王的感激和感慨。

  最開始他們認識閻王的時候,還只是單純的將對方當做一個嬌生慣養的富三代,就算做綜藝,大概也不過是玩票性質而已。

  在從規山回來之後,還有人私下裡閒聊時打賭,想要看看這個叫張無病的導演,甚麼時候會知難而退,回家守著花不完的家產好好當他的富三代。

  畢竟不說這檔節目的倒黴程度,足夠令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可謂是多災多難。

  就算是一檔順風順水沒甚麼橫生事故的節目,作為導演要統籌規劃,要負責這麼一大堆人的事情,也是勞心勞力,算不得輕鬆。

  對於從來沒有離開過父母庇廕的富三代而言,確實是太難了。

  況且,也有人對張無病頗為不滿,覺得他就應該在家裡當個好看的花瓶,即便體質不好,那就應該找個角落乖乖等死,不要出來害人。

  但是,不管最初認識張無病的人對他是甚麼樣的印象,他們都萬萬沒有寫想到,在那副永遠傻兮兮軟乎乎笑著的皮囊下,是一個鋒骨如劍的堅定鬼神。

  於危難之際,力挽狂瀾。

  官方負責人想起自己曾經聽到過的對張無病的非議,此時再看著所有人都被閻王周密保護下來的局面,不由得笑了起來。

  “回去之後,有些人是不是要道個歉才行?”

  負責人壓低了聲音,向身邊的救援隊員淡淡問出口。

  這幾個經驗豐富的救援隊員雖然沒有亂說過話,但也或多或少聽到過隊里人的話,還有一些媒體或部門內的聲音。

  此時聽到官方負責人主動提出這件事,幾個救援隊員都鄭重的點了點頭。

  “是應該。”

  “如果不是張導演,啊不是,閻王,我們現在……”

  隊員向腳下瞥了一眼,正巧看到厲鬼張開血盆大口,將旁邊的厲鬼攔腰吞沒,咔嚓一聲,那厲鬼就只剩下了血淋淋的下半身,腰間血肉模糊的橫截面正對著隊員。

  他被噁心得乾嘔了兩聲,甚至湧出了生理性的眼淚。

  如果不是閻王,或許被攔腰折斷的,就是他們了。

  道長看向閻王的背影,更加複雜難辨。

  在他還沒有出師的幼年,他確實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想象,偶爾也做過以後揚名立萬、開山做著的夢,幻想自己以後可以有多厲害,一劍誅殺萬鬼。

  但那些不切實際的夢,早在他第一次跟著師父見過厲鬼殺人的慘烈現場,第一次親眼面對鬼怪,第一次獨自將鬼怪斬於桃木劍下的時候,就已經消散了。

  他開始逐漸認知到,天賦對於修道一途的重要性,知道自己與真正天才之間的差距。

  即便如今他早已經聲名在外,很多人都會恭敬的喊他一聲道長,一句大師。

  但是他自己很清楚,自己不過是個普通人,不過是肩上的重擔,使得他與眾不同。

  可他不管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還能見到傳說中的閻王……甚至被閻王保護。

  道長心情複雜,特別想對自己早已經死在厲鬼險境中的師父說:師父,你徒弟我見到閻王竟然還沒死!閻王還主動保護我!

  道長:這經歷太詭異了,簡直想要寫下來,流傳下去讓我徒弟徒孫都看看。

  閻王在身後眾人看向他的第一眼,就立刻有所感知。

  他微微側首,含笑著向後瞥去一眼,眸光流轉間,全是對眾人心思轉變的剔透。

  那個小蠢蛋雖然蠢兮兮的甚麼都不會,但是他卻是閻王在幾乎耗盡了自己魂魄中屬於死亡的力量後,呈現出來的形象。

  柔軟,善良,善解人意,對人間懷有深沉的眷戀和愛護。

  是剔除了死亡後,閻王魂魄中最柔軟的具現。

  而隨著閻王力量的耗盡,以往他足以鎮壓萬鬼的威勢,也只剩下了一副空殼,像是被拔掉了刺的花,被所有惡鬼垂涎卻沒有自保之力。

  如果張無病沒有順利遇到燕時洵,等待他的,只會是死亡。

  不僅是因為張無病的體質,更是因為他不染塵埃的善良。

  不過這算甚麼,傻人有傻福?

  閻王在心中輕笑。

  以他現在對燕時洵的瞭解,他很清楚,如果他與燕時洵第一次見面,是用如今的形象,那燕時洵根本就不會放任他靠近自己,只會警惕惡鬼一樣戒備他,更不要提會信任他。

  如果想要得到燕時洵的信任,卻沒有一個良好的開頭,那這警惕的大型貓科動物,就再也不會交付信任。

  更不要提,能夠作為引路人,引燕時洵來到鬼道的最中心。

  閻王遠遠的看著燕時洵,眼眸中泛起笑意。

  即便天崩地裂,他站在一切震動的最中心,卻依舊穩如山嶽,作為所有人可以依靠的靠山,不曾有半分動搖。

  大地陷落後的深淵之上,因為有閻王的存在,所有人都懸在半空。

  而十萬陰兵,也穩穩的踩踏在黑暗之上,並沒有隨大地一同墜入深淵。

  他們本就在追隨酆都的千年時光中,就一直守衛著陰陽生死,無懼於厲鬼橫行。在這種所有人都無計可施的時刻,更加顯露出他們的鋒芒。

  鄴澧漠然掃過深淵中衝著他嘶吼威懾的厲鬼,將士們立刻就明白了鄴澧的指令,立刻向著深淵衝殺而去。

  而燕時洵緩緩直起身,他站在塌陷中心的深淵之上,手掌中緊握著的,就是那柄貫.穿了大地,使得大地塌陷的長劍。

  黑霧穩穩的擎在他的腳下,使得他站在半空中也如履平地,沒有讓他下落哪怕半寸。

  燕時洵注意到了鄴澧在看著自己,但他掀了掀眼睫,看向的卻是閻王。

  他能夠抓住時機,在舊酆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發起攻擊,沒有提前向任何人商議,就是因為他信任著鄴澧和閻王,相信他們彼此之間有所默契,知道各自應該做甚麼。

  閻王也沒有辜負燕時洵的信任,不需要他說,就已經知道要保護眾人,免去他的後顧之憂。

  燕時洵眨了下眼眸,輕輕向閻王一點頭。

  閻王也含笑著搖了搖手中摺扇,一派翩翩佳公子的模樣。

  ——如果忽略在他腳下化作一片血霧的厲鬼的話。

  “小洵,不要放鬆警惕。”

  李乘雲溫潤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從深淵之上踏來,厲鬼莫不敢近身,被狂風吹鼓起的白衫,是這片昏暗中不可忽視的亮色。

  李乘雲在最底層地獄的黑暗中待了無法計數的時間,對於如今舊酆都的行事,他遠比在場的任何人都要清楚,也因此更加警惕。

  燕時洵抬眼看去,在與李乘雲對上視線的瞬間,他恍然感覺自己又回到了曾經的時光。

  師父一直都站在他身邊,笑吟吟的看著他,眼神溫柔包容,好像就算他把天捅個窟窿,師父也能不費吹灰之力的為他兜底。

  在師父身邊,他好像可以卸下肩上的重擔,只做一個快樂的小朋友也沒有關係。

  但很快,燕時洵的眼神重新堅定,明亮如利刃出鞘,刀光如雪光。

  他迅速重新調整好呼吸,熟練的操控著勁瘦卻結實的身軀上肌肉的緊繃與鬆緩,醞釀著強大爆發力的身軀,足以應對任何緊急情況,支撐他做出的任何決定。

  也正是這時,原本攀爬出深淵,窮兇極惡撲向眾人的厲鬼們,卻忽然全部停滯了一瞬。

  然後,本來不應該出現在它們臉上的驚慌無措神色,映入燕時洵眼簾。

  燕時洵眉頭一皺,心中有不好的預感升起。

  隨即,預感立刻應驗。

  ——從最深的遙遠深淵之下,傳來一聲低沉卻遲緩的吼聲。

  像是某種兇獸狂怒之下的威懾吼叫。

  那聲音充滿壓迫感,在深淵中一層層迴盪重疊,擴散開來的吼叫聲驚心動魄,很快就在整個地獄中席捲開來。

  剛剛才稍微放鬆了下來的救援隊員,更是在這吼叫聲中,感覺到一股涼意順著脊椎向上蔓延,汗毛直立。

  源自於魂魄深處本能的恐懼,幾乎將他壓趴下。

  不僅是他一人有這樣的感覺,其他人都能感受到了那種魂魄被壓制的感受,像是被餓狼兇獸盯上的兔子,連動一下也做不到。

  閻王面容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握著摺扇的手掌不自覺收緊。

  他已經意識到了那是甚麼。

  那就是,他們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一直在尋找的,關鍵之中的關鍵。

  ——使得舊酆都得以繼續矗立了千年的最根本原因。

  北陰酆都大帝在死亡之前,留下的那一縷鬼神之力。

  不等閻王出聲向燕時洵示警,深淵中,鉅變突生。

  在生魂乃至陰兵面前耀武揚威的厲鬼們,突然驚恐的拼命向上攀爬,像是稍微慢一點,就會當場死亡一樣的急迫。

  燕時洵眉頭慢慢皺起,因為厲鬼的騷動而心下微沉,握緊了手中長劍。

  黑霧在深淵中迅速蔓延向上,以極快的速度一直向天幕上延伸。

  沿途所有的厲鬼,都被那黑霧吞噬,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喊出來,就在那黑霧之下血肉溶解,頃刻間只剩下一具焦黑的骨架,骨頭又立刻一寸寸化為齏粉,散落在深淵中,被黑霧覆蓋。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終於理解了厲鬼會如此恐懼的原因。

  ——有更強的存在,在吞噬厲鬼,將它們化為自己的養分。

  大魚吃小魚,強者吞噬弱者。

  而鬼魂中最強者,為王。

  深淵之下嘶吼著被所有厲鬼恐懼的巨獸,終於在李乘雲和燕時洵的注視下,緩緩從黑暗中顯露出身影。

  最先從深淵中探出來的,是一顆碩大的頭顱。

  其上密密麻麻遍佈著一點點紅光,細看之下才恍然發現,那並不是甚麼紅點,而是一雙雙赤紅的眼珠。

  在成千上萬雙眼珠的圍繞中,巨獸的頭顱上鑲嵌著三隻巨眼,一隻是全然的眼白,一隻是全然的黑色,而正中間的一隻,卻一直在向外湧出著膿血。

  血液順著巨獸的頭顱蜿蜒流淌,腐臭的味道濃郁無法驅散。

  “一隻看生,一隻看死,世間鬼魂皆居於第三隻眼中,成為它的力量。”

  李乘雲的視線平靜掃過那巨獸,心中就已經瞭然,極快的語速卻半點沒有急切之感,從容向燕時洵解釋道:“想要成為大道,就必須讓陰陽生死,乾坤五行,全都處於平衡之中。這是無常法度中唯一不變的定律。”

  “想要取代大道而代之,無論接下來的是誰,都逃不過這一條定律,即便是藉著舊酆都的勢誕生的鬼道,也是如此。”

  李乘雲抬眸,直視著距離他們不過數米遠的巨獸,卻半點慌亂也無。

  他看向那巨獸的視線,更像是精巧纖薄的手術刀,在冷靜的操控下,精準細緻的一點點切割開表層的肌理,看透血肉之中的真實。

  在李乘雲的眼中,屬於巨獸的真相,逐漸攤開。

  “從舊酆都的鬼氣中誕生出的鬼道,恐怕確實已經具備了取代大道的資格。”

  李乘雲輕輕一皺眉,他側首看向遠處的鄴澧,在確認了鄴澧的情況後,才重新轉回身看向巨獸:“酆都之主只執掌死亡,但是眼前這巨獸,已經擁有了死亡與新生,力量達到了極致的平衡。想要徹底取代大道……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看來這傢伙,就是那縷鬼神之力的化形了。”

  李乘雲一甩衣袖,面容上的擔憂褪去,唇邊重新勾起笑意:“做得好,小洵,將它從藏身之處逼了出來。”

  最恐怖的事,就是敵人在暗不明,卻連一個實體都沒有。

  你想要攻擊,卻連目標都找不到,只能茫然的站在原地,忐忑的等待著敵人主動現身。

  只要對方從無形化作有形,由暗到明,就意味著有了一個目標。

  遠遠勝過不知危險會從何方襲來的等待。

  燕時洵沒有答話,他嚴肅的看著那巨獸,視野中再容不下其他事物。

  風聲從耳邊消失,戰場在視野中疾速後退,身邊人的聲音不再清晰,取而代之的,是巨獸低沉的呼吸嘶吼聲。

  燕時洵將全部心神都灌注在了巨獸身上,心中極快的默唸起符咒,垂在身側的手掌結印。他將自己的呼吸放到最輕,精細的調整著自己的肌肉發力和姿勢。

  在短短瞬息的時間裡,他已經迅速做出了決斷,決定了對付眼前巨獸的方法。

  那巨獸很快就注意到了燕時洵的存在。

  在燕時洵身上,它察覺到了和驚擾它漫長睡眠的力量相同的氣息。再加上舊酆都對於燕時洵的恨意,幾乎是瞬間,燕時洵就吸引走了巨獸全部的仇恨和憤怒。

  三隻巨眼轉動,齊齊的盯住燕時洵。

  巨獸頭顱上的面板在不斷的蠕動,凸起又陷落,像是有數萬只蟲子在皮下湧動。

  當離得近了,燕時洵這才看清,那並不是甚麼蟲子,而是……

  無數的人臉。

  那些被巨獸當做養分吞吃的鬼魂,或許是因為曾經北陰酆都大帝還殘留的那一縷正神神格,所以並沒有徹底失去所有的感知真的變成養分,而是多少殘留了一些神智。

  但這,卻也不過是讓它們更加痛苦而已。

  鬼魂在巨獸的面板下掙扎,鬼面上是痛苦嘶吼的模樣,似乎是想要掙脫巨獸對它們魂魄的拘束,但結果,卻也不過是一次次無望的失敗而已。

  雖然那縷力量最初是屬於北陰酆都大帝,但被舊酆都靈智得到後,沒有神格的它為了增強自己的力量,選擇了這種最快卻也最陰邪增長力量的方法。

  在掠奪鬼魂和它們力量的同時,鬼氣也汙染了原本純正的鬼神之力,使得它墮落而忘記了最初曾為鬼神時的模樣,變成了任由舊酆都操控的巨獸。

  龐大,強力。

  卻臃腫,醜陋,令人作嘔。

  燕時洵不知道那些在巨獸面板下掙扎著嘶吼的魂魄中,多少鬼魂是因為曾經舊酆都的審判標準而被押入舊酆都,卻實為無罪的魂魄。

  他不知道那些魂魄在生前是否有過不公的遭遇,枉死而對死亡充滿怨恨,如曾經的鄴澧一樣,想要爭一份公正。

  但是,現在也已經無法得知了。

  即便那些魂魄曾經有怨恨,卻也已經連一份死後的公正,都求不到了。

  燕時洵無聲的嘆息一聲,他緩緩仰起頭,眉眼間滿是鋒利的攻擊性。

  巨獸逐漸從深淵中顯露出了完整的模樣,足有數百米高的龐大臃腫的身軀表面,是一張張掙扎著想要逃離卻失敗的鬼面。

  所有人想要看向它,都不得不仰起頭向上看去。

  官方負責人覺得自己的心臟涼颼颼的漏著風。

  這個看起來幾乎與天空同高的巨獸,任是誰看都是不可能戰勝的存在,那燕先生呢?燕先生真的能成功應對這種存在嗎?

  即便官方負責人一向信任燕時洵,但當他看清了巨獸時,都不由得向燕時洵投去擔憂的目光,心中忐忑,變得不確定起來。

  燕時洵站在那巨獸身前,都渺小如螻蟻。

  但他挺拔修長的身軀,卻並沒有一絲委頓和動搖之意。他的眼神堅定,並沒有因為敵人超乎意料的強大而絕望,反而生出更加狂暴的戰意。

  每一個細胞,每一寸肌肉,都在激烈的叫囂著要將眼前的巨獸殺死於自己的劍下。

  燕時洵唇邊微微勾起一絲笑意。

  他手持長劍,踏步向前。

  “小洵。”

  李乘雲輕聲喚著自己的弟子,溫潤的聲線下,是隱含的擔憂。

  但他卻沒有阻止燕時洵,只是在一聲呼喚後就重新沉默了下來。

  像是那一聲,只是對燕時洵的擔憂叮囑,讓他在殺敵的同時,也注意自己的安全。

  親身經歷過死亡的李乘雲,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修道者所堅持的,就是他們自己的道。

  他又怎麼會妨礙自己心愛的弟子,行走在艱險卻正確的道路上。

  於是所有擔憂,都悉數化為了一聲淺淺的囑咐。

  “小洵,活著回來。”

  李乘雲平靜道:“有很多人,在等你。”

  燕時洵的腳步微頓了下,隨即重新恢復了自己的步伐節奏,提劍堅定向前。

  在厲鬼驚恐奔逃的狂潮中,他逆流而上,直指巨獸。

  巨獸仰天長嘯。

  嘶吼聲如驚雷,使得整個地獄都在顫抖著搖晃。

  周圍的鬼氣都在巨獸和舊酆都共同的操控下,化作萬千利箭,直衝向燕時洵而去。

  如果那些利箭真的都落在燕時洵身上,萬箭穿身,屍骨無存。

  旁觀者緊張的捏緊了衣角,心跳如擂鼓。

  燕時洵卻面不改色,符咒始終橫在他的胸臆間。

  他沉穩的抬起手中長劍,橫掃之下,鬼氣立刻七零八落,利箭被斬斷,化作齏粉消散在風中。

  同一時間,燕時洵雙腿瞬間發力,踩著腳下的力量躍身而起,如離弦之箭,穿破空氣疾速衝向巨獸。

  狂風吹起他散落在鬢邊的髮絲,露出他明亮鋒利的眉眼。

  被這樣一雙眼眸注視著,即便是巨獸都不由得心生畏懼。

  它有種感覺,眼前的驅鬼者並不是一個人,在他背後的,是酆都之主和大道共同的垂眼注視,甚至是萬千生靈共同託付的信任和期望。

  沉重的責任,卻也對應著強大的力量。

  在被燕時洵盯住的那一瞬間,巨獸只覺得彷彿海浪滔天向它拍擊而來,強大到堪稱恐怖的震懾力,使得被當面衝擊的巨獸下意識後退了半步,那些組成巨獸的無數鬼魂,都本能的恐懼想要逃離。

  卻又被舊酆都硬生生留在原地。

  舊酆都氣急敗壞,只能不斷加大著力量,想要在燕時洵靠近巨獸之前,就將他攔截斬殺在半路上。

  但燕時洵卻敏捷靈活的一側身避過銳利的鬼氣,更是反而踩踏在鬼氣之上,借力打力,迅速在空中躍身向上,越發靠近巨獸。

  如果在今天之前,有人用惡鬼入骨相威脅舊酆都,告訴它,會有一個生魂威脅到它籌備了千年的大計,它一定會嗤之以鼻,認為對方不過是狹小眼界下的自以為是。

  即便是那個僥倖活了下來的鬼差,舊酆都都沒有將他的異心放在眼裡。

  當自身足夠強大,就再也沒有任何外物能夠威脅到自己。

  隨著力量的增長和計劃的逐步完成,舊酆都逐漸重新變得傲慢而高高在上。

  但是它擁有這樣的資格。

  因為對於失去了鬼神的人間,力量衰弱的大道而言,鬼道無異是不可抗衡的強大。

  可是,也就是這份傲慢,讓舊酆都忽略了被大道寄予厚望的惡鬼入骨相。

  它本來以為,惡鬼入骨相不過是大道自欺欺人的無謂掙扎。

  但是直到此刻,眼睜睜看著燕時洵輕盈敏捷的躲避過所有攻擊,甚至連它的力量也被燕時洵當做可以利用的工具,一步步迅速靠近它,舊酆都才終於慌了神。

  它終於意識到,大道一直以來的沉默不語,或許……

  就是為了這一刻。

  為了讓燕時洵,可以順利的接近它,然後,完成驚天動地的不可能之事。

  舊酆都就算再不願意,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操控著巨獸應對燕時洵。

  巨獸垂頭低吼,揚起巨大的巴掌向燕時洵掄去。

  狂風像是利刃一般,將燕時洵的臉頰颳得生疼,甚至幾縷血絲出現在他不羈的俊容上。

  巨獸的爪子遠比任何刀劍都要鋒利,即便燕時洵反應敏銳的及時側身堪堪避過,但依舊被那爪子擦過肩膀而過,劃開了他的手臂。

  瞬間,鮮血噴薄而出,染透了黑色大衣。

  但燕時洵卻連停頓都沒有停頓一下,反而一用力,將手中長劍狠狠的向距離自己極近的巨爪次去。

  就像是一枚登山釘,深深的插.進了懸崖峭壁上。

  燕時洵藉著這個發力點,迅速翻身向上,修長的身軀輕盈靈活的落在巨獸的爪子上。

  然後他轉過身,向著巨獸輕輕微笑。

  巨獸一愣,被燕時洵笑得毛骨悚然,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甚麼,又是哪裡來的底氣能夠如此從容,即便受了傷也毫不在意的淡定。

  難不成,是酆都之主和戰將又要聯手做些甚麼嗎?難道連天地都不放在眼裡的鬼神,真的會主動而徹底的幫助區區一個惡鬼入骨相?

  猜測和對酆都之主的恐懼,讓舊酆都更加急躁,徹底失去了平靜。

  連帶著巨獸也失去了章法,攻擊開始狂暴,不復冷靜。

  而這一切的動搖,卻只是因為燕時洵的一個微笑。

  ——攻心為上。

  見目的達成,燕時洵眼眸中笑意漸濃。

  他精細的調整好呼吸,沒有再過多停頓,而是藉著巨獸的攻擊繼續向上,手中長劍破空發出尖銳的爆鳴聲,劍身如雪的光亮反射在巨獸的眼睛中。

  晃了巨獸的神。

  訓練有素的酆都十萬陰兵在清掃厲鬼,阻斷輸送向巨獸的力量的同時,也在保護李乘雲等人,不讓他們被這場戰鬥相撞時的力量餘波波及到。

  雖然在戰鬥的是燕時洵和巨獸,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已經很清楚,這一場戰鬥,實為大道與鬼道相鬥。

  此消彼長,天地無二主。

  兩者之間,必定只會有一個勝利者。

  而所有人都發自內心的希望,勝利者,會是燕時洵。

  鄴澧眼不錯珠的注視著燕時洵,他知道這是一場自己無法插.手的戰鬥。

  從一開始,大道就選定了燕時洵,在死局之中,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了燕時洵身上。

  破釜沉舟的一戰,大道壓上了整個天地。

  贏了,天地間的因果一掃而空,重新回到最初的清澈剔透,萬物欣欣向榮。

  輸了……

  那就鬼道當道,哀鴻遍野。

  正因為清楚的看到這一切前因後果,所以鄴澧才知道,自己任何關心則亂的插手,都會破壞這種極限狀態下燕時洵維持的平衡,導致最後戰局出現顛倒的變數。

  他唯一所能做的,也只剩下用神魂和神名信任燕時洵,將自己所有的力量,毫不吝嗇的交給燕時洵。

  在所有人緊張的注視下,燕時洵也不負眾望。

  他一個蕩身在空中翻卷數圈,就立刻從巨獸臃腫的身軀上起跳,衝向了巨獸的頭顱。

  而他手中的長劍所指向的,正是巨獸頭顱上那隻流著膿血的巨眼。

  因為現在這樣巨大的動靜,已經根本避不開舊酆都,使得舊酆都緊密的關注著地獄中的每一寸角落,所有人說的所有話語,都會落在舊酆都的耳中,得知他們的計劃而提前做準備應對。

  所以李乘雲在與燕時洵說話的時候,並沒有直截了當的說出他看到的東西,只是在暗示燕時洵。

  ——象徵著巨獸力量的,是那隻膿血巨眼。

  只要毀掉那隻眼睛,巨獸就無法再從厲鬼身上汲取力量,就連已經聚集在身體內的力量,都會垮塌四散而去。

  一旦進入那種情況,與之正相反的卻是燕時洵的狀態。

  身為惡鬼入骨相,面對鬼怪甚至身處地獄時,燕時洵有著常人不可企及的優勢。

  所有的鬼氣,都能為他所用。

  並且越是鬼氣濃郁之地,能順著燕時洵的經脈為他所用的力量,就越是濃厚。

  當巨獸虛弱,燕時洵的力量卻反而會增長。

  此消彼長,不外如是。

  雖然李乘雲說得隱晦,但燕時洵還是在聽到的一瞬間,就已經瞭然李乘雲的意思。

  他對於李乘雲絕對的信任,因此沒有多浪費一秒鐘思考,就已經在心中形成了計劃,目標明確的直指那隻膿血巨眼。

  燕時洵全神貫注的注視著眼前越發靠近的巨獸,忽略了另外兩隻駭人的巨眼,和巨獸感應到了危險而狂亂蠕動的面板,一心一意的將長劍一寸寸送進那隻巨眼。

  而隨著燕時洵的逐步接近,舊酆都也終於發覺了燕時洵的計劃。

  它在驚愕之後,立刻被氣得發抖,嘶吼著想要阻止燕時洵,同時巨獸向後撤退,想要重新拉開與燕時洵之間的距離。

  但是,舊酆都反應得太晚了。

  那些溢散的鬼氣連同鄴澧借給燕時洵的力量,已經形成不可抵擋的滔天氣勢。

  在衝向巨獸的時候,燕時洵每一個呼吸間,力量都會增強一次。

  到了現在,已經很難再有誰能夠忽略燕時洵強悍的存在感。

  巨獸拍擊過來的巨掌迎面向燕時洵而來,讓他臉上有多了幾條血道,就連大腿都被深深刺傷湧出鮮血,但燕時洵卻像是感知不到疼痛一樣,依舊堅定向前。ノ亅丶說壹②З

  在他手中,灌注著全部力量的長劍以極快的速度,迅速被.插.進那隻流著膿血的巨眼。

  就連劍柄,也一併沒入了其中。

  燕時洵在完成了一擊之後,絲毫沒有戀戰之意,立刻向旁邊躍身跳開,輕盈落在巨獸的肩膀上,他緩了口氣,看著腳下踩著的巨獸和高空,微笑起來。

  而那一瞬間,巨獸僵硬在原地,久久不動。

  地獄也為之靜默。

  巨獸仰著頭張開血盆大口,臃腫高大的身軀橫在天地之間,像是一座死亡後的火山。

  所有仰頭看著戰局的人,都不由得揪緊了心臟,忐忑的想要等待一個結果。

  良久,鮮紅的血液開始從那隻流著膿血的巨眼中,緩緩流淌了下來。

  與之一直淌出來的,還有無數雙紅色的眼珠。

  巨獸的身軀開始顫抖,像是終於緩過神來一樣,因為疼痛和被一個區區生魂重傷所帶來的屈辱,巨獸發狂一般瘋狂嘶吼咆哮,毫無章法的胡亂向周圍發出攻擊,發了狠想要將傷了它的生魂殺死。

  但是任由巨獸如何掙扎,燕時洵始終穩穩的站立在巨獸的肩膀上,輕鬆躲避過所有的攻擊。

  隨著巨獸的虛弱,源源不斷的力量開始從它身軀中溢散出來,反而爭先恐後的湧向燕時洵。

  他在這一刻,力量到達了頂峰。

  無論是鬼道還是大道,凡是天地之間,再無一人能夠匹及燕時洵此刻的力量。

  無論他想要做甚麼,都再也沒有能夠阻擋他行動的存在。

  即便是舊酆都,或者北陰酆都大帝再臨,都無法贏過燕時洵。

  更遑論一個被厲鬼力量東拼西湊起來的巨獸。

  計劃達成,但燕時洵卻半點沒有因此而狂妄,或是過早的放下心高興。

  成功不會使他昂起頭高傲,反而會使得他越發的看向腳下大地,每一步都堅實如初。

  他的自信從來不來源於外部。他的底氣,始終都是他所堅守的道。

  越是順境,越是平靜理智。

  燕時洵沒有立刻發起第二次攻擊,而是靜靜等待著巨獸的力量不斷下跌,一直到達谷底的時刻。

  那就是他一直等待著的時機。

  但就在這時,舊酆都為了自保拖延時間,卻做出了一件誰都沒有想到的事情。

  一道身影從那隻巨眼中被丟擲,迅速下墜。

  第一時間發現的李乘雲眯了眯眼眸,隨即錯愕道:“師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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