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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第 298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李乘雲在縱身躍進白紙湖之前,就對白紙湖底隱藏的秘密,多有猜測。

  尤其是在鄭樹木流著淚對他說起往事時,說起自己眼睜睜看著母親懷著妹妹沉湖時是如何的悲痛,又眼看著母親死不瞑目的屍體浮上來,李乘雲就意識到,白紙湖湖底,恐怕就是舊酆都的藏身之處。

  鬼嬰的力量來源,也是那裡。

  在確定了自己的目標所在之後,李乘雲就立刻開始佈局。

  他讓故友留在荒村後山荒廢的神廟裡,藉由鬼嬰因為厭惡神明連帶著搗毀了神廟,不肯靠近的事,讓故友逃過了鬼嬰對村子掌控的探查,進而遮掩住了故友的存在。

  李乘雲囑咐故友,一定要提前在神廟中布好陣法,以便在他尋到鎮物的第一時間,就可以立即將鎮物擺入陣法中,鎮壓鬼嬰。

  接著,李乘雲又來到了白師傅家中,主動向白師傅提出,要看皮影戲。

  白師傅雖然一開始沒有聽懂李乘雲的話,但他很快就意識到了李乘雲的真正意思。

  ——李乘雲已經發現了白師傅用皮影戲,幫助鬼嬰一起欺瞞天地的事。

  白師傅在反應過來之後,被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頹然的垮下肩膀,向李乘雲垂下了頭顱,已經做好了被當做邪祟殺死的準備。

  畢竟白師傅祖上所傳,便是鬼戲。他對於驅鬼者和鬼差的行事也多有了解,知道對於驅鬼者而言,他的所作所為,已經稱得上是罪孽。

  可李乘雲卻沒有如白師傅所想那般,對他動手。

  白衣居士從容在皮影戲臺下面坐下,笑吟吟的告訴白師傅,他想看的,是一出新劇。

  講的,是居士和木匠談話,沒有任何存在能夠發現他們的故事。

  李乘雲輕笑著問白師傅,能演嗎?

  白師傅原本頹敗的面色,一點點重新紅潤了起來。他疑惑的看向李乘雲,沒有想到身為驅鬼者,對方竟然會輕輕放下協助邪祟的自己,並沒有殺了他的打算。

  而李乘雲的那番話,白師傅一回味,也品出了不對勁。

  他驚愕的看向李乘雲,李乘雲卻只是笑著閉了閉眼眸,向他微一點頭。

  一副“你知我知”的默契感。

  白師傅沒有想到,李乘雲不僅沒有因為自己過去幫助鬼嬰的事生氣,反而要藉助他的皮影戲,請他幫忙。

  他看得出來,李乘雲靜靜看著他的時候,眼眸裡的神情,分明是對他的理解。

  ——李乘雲知道他所有的愧疚和悔恨,知道他對於鄭木匠一家的虧欠感,足以驅使著他為鄭木匠一家做任何事。

  即便那些事,傷天害理。

  從鄭木匠夫婦死亡那天起,就沒有一個人像李乘雲這樣理解幷包容他,白師傅淚溼了眼眶,向李乘雲連連點頭。

  他清楚,李乘雲願意主動進入他的皮影戲,又何嘗不是對他的信任。

  否則,一名以驅邪捉鬼為己任的驅鬼者,又怎麼會將所有的主導權都交給一個會幫助邪祟的幫兇?

  為了這份信任,白師傅甚至願意賭上性命,也要保證李乘雲的平安無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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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白師傅的皮影戲中,李乘雲得以徹底繞過鬼嬰的探查,與鄭樹木促膝長談。

  鄭木匠夫婦死的早,在鄭樹木還是個小少年的時候,就離他而去,還在死亡時讓他看到了那樣觸目驚心的場面,給鄭樹木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陰影。

  當他逃出白姓村子時,又一心只想要復仇,完全沒有其他想法。所以即便他曾經被很多人幫助過,卻也因為萍水相逢,並未真正觸及鄭樹木的內心。

  直到李乘雲在荒村看到鄭樹木,意識到鄭樹木與鬼嬰有著實質上的不同,他感受過人間溫暖,因此也對人間眾生懷有不願被他自己承認的留戀。

  於是李乘雲知道,想要保白紙湖平靜,鄭樹木會是最重要的一個突破口。

  鬼嬰沒有弱點,可幫助她的白師傅和鄭樹木,在為她的復仇提供便利的同時,也成為了她的弱點。

  從外部進攻,永遠沒有從內部瓦解的效果,要來得好。

  李乘雲語調溫和平靜,將自己所看到的未來中的一部分,說給鄭樹木聽。

  他告訴鄭樹木,如果任由鬼嬰繼續任性下去而不加阻止,最後的結果,就是整個西南所有生命,都會被波及而痛苦。

  包括那些在鄭樹木垂死時,救了他的人們,以及每一個幫過他的人,都會間接因他而死。

  李乘雲眉眼平靜,淡淡的向鄭樹木問,這是你想要的嗎?

  為了復仇,捲上所有無辜的生命……這是你慘死的父母想要的結果嗎?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那鄭樹木的所作所為,又與將父母的魂魄拉下地獄有甚麼不同?

  “你最開始想要的,明明只是一家人在一起,幸福平靜的生活。”

  李乘雲輕聲問他:“不是嗎?”

  鄭樹木心神大慟。

  這個咬著牙硬生生踩出了一條復仇血路的漢子,可以撐過所有艱難險阻,即便被所有村民攻擊也能放聲大笑。

  卻只因為李乘雲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在他面前逐漸塌下了肩膀,捂著眼睛泣不成聲。

  李乘雲知道,因為心中愧疚,鄭樹木絕不會輕易背叛鬼嬰。而他也沒有一蹴而就的想法,因此,他只是讓鄭樹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不會傷害鬼嬰,只是讓鬼嬰被困在白紙湖,無法走出這裡半步。他不希望鬼嬰影響西南,也在這個大前提下,保住了鬼嬰和鄭樹木相依為命的生活。

  而鄭樹木,也會對李乘雲的所有動向視而不見,不會阻攔李乘雲。

  這是一個雙贏的局面。

  鄭樹木答應了李乘雲。

  只是,他猶豫著向李乘雲詢問,能不能找到他父親的魂魄,送他父親去投胎。

  李乘雲抱歉的搖了搖頭,言明自己要去往的舊酆都兇險未知,他這一去,可能就會身死於舊酆都,無法再幫鄭樹木。

  “不過,我有一個弟子,他是我生平所見最優秀的孩子。”

  提起燕時洵的時候,李乘雲平靜的眉眼也柔和了下來。

  他輕笑著道:“在幾年後,他會循著我的足跡,找到這裡,繼續我沒有做完的事。到那時,樹木兄可以請他為你找尋你父親的魂魄,他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樹木兄,如果你有一天見到了我家小洵,請像信任我一樣信任他。”

  “並且幫我轉告他——抱歉,我失約了,沒能陪他一起度過今年的元宵節。”

  李乘雲起身離開後,鄭樹木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他被李乘雲所震撼,從未想過會有這樣的人物,向死而生,為萬千生靈甘願赴死。

  在心神震盪間,鄭樹木突然很慚愧。

  當人長久的待在黑屋子裡時,是無法意識到自己身周的黑暗的。直到有光透了進來,他才忽然發覺,自己竟然已經身處黑暗如此之久,甚至忘了自己最初的模樣。

  那一刻,鄭樹木覺得自己即便成功復仇,卻依舊渺小如螻蟻,為了自己的幸福,甚至會害死所有曾經幫助過他的人,乃至整個西南。

  可他堅持到最後,幸福也依舊沒有到來。

  他和妹妹,依舊生活在地獄中。

  當鄭樹木從皮影戲離開後,他變了。

  首先發現這一點的,就是白師傅。

  從來見到他只會怨恨仇視的鄭樹木,竟然也對著他露出了複雜甚至理解的眼神,還會不經意般提醒他,記得看醫生吃藥。

  白師傅愣了很久,然後,淚流滿面。

  而回到家的鄭樹木,則以雕刻新木雕為名,將妹妹留在自己的工作間裡,不讓她出去,更加不讓她離開村子。

  因此,李乘雲得以順利潛入白紙湖。

  他任由湖底數不清的腐屍將自己拖向更深的湖底,默默忍受著利齒撕扯皮肉之痛,靜靜等待著時機的到來。

  就在他的陽氣降低到臨界值,而白紙湖的鬼氣纏繞他周身的時候,他終於動了。

  李乘雲用腐屍作為擋箭牌,混淆了舊酆都對他的判斷,然後一鼓作氣衝進了城池中。

  從舊酆都裡的惡鬼口中,李乘雲得知了一位鬼差逆流而行,在所有鬼差逃離舊酆都時,反而回到了這裡的事。

  他立刻就意識到,惡鬼所說的鬼差,就是千年前被白姓先祖所救,並且傳授白姓先祖以鬼戲的那位鬼差。

  李乘雲沒有急著去找鬼差,而是頗花費了些時間,在舊酆都裡轉了轉,幾個照面的功夫,就與數量龐大的惡鬼成為了朋友。

  惡鬼哭訴自己的悲慘和冤屈,李乘雲充當最好的傾聽者,然後不動聲色的從它們口中的敘述,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有關於千年前酆都一戰。

  以及舊酆都苟延殘喘,卻依舊想要伺機復起。

  即便是舊酆都城池誕生的靈智,也決計想不到,它本想要將這個膽敢探尋舊酆都的生魂引入城中殺死,關門打狗。

  卻反而被李乘雲探知了所有真相。

  放任李乘雲這樣慣常與三教九流接觸,朋友遍天下的人物,與舊酆都內的萬千鬼魂接觸,就是舊酆都所做的最錯的決定。

  只要讓李乘雲聽到與真相有關的三言兩語,他就能抽絲剝繭,從中推算出整個真相。

  一如現在。

  在舊酆都沒有發覺到的時候,李乘雲就已經探聽到了鬼差的所在地,並且前往。

  李乘雲與鬼差進行了一番“友好”交談,並且在鬼差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他就已經從鬼差那裡得知了烏木神像的存在。

  那尊印刻下了作為新酆都之主的鬼神,身為凡人最後一刻形象的木雕,擁有作為凡人能夠擁有的力量的極限,以及能夠掀翻天地的執念意志。

  最重要的,是烏木神像擁有舊酆都對它無比深重的畏懼,和仇恨。

  如果想要鎮壓住被舊酆都操控的鬼嬰,烏木神像無疑是最好的鎮物。

  但唯一的問題是,在千年前烏木神像化身戰將,掃清所有逃亡鬼差之後,倖存下來的這名鬼差,就珍而重之的將烏木神像收好,藏在了連舊酆都也發現不了的地方。

  李乘雲不得不在鬼差家中多留了數日,被鬼差“熱情”的招待。

  無論鬼差被氣得如何啊啊啊大叫,白衣居士都攏著衣袖,笑眯眯的看著鬼差。

  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大發脾氣滿地打滾的熊孩子。

  對於李乘雲而言,優哉遊哉逗鬼差的那段時間,可以算得上是一段輕鬆快樂的體驗。但很顯然,對鬼差而言,就並沒有那麼快樂了。

  地獄裡沒有日月輪轉,不分白天黑夜,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對於鬼魂而言,這也同樣是一種折磨,在懲罰它們生前所犯下的罪孽。

  鬼差本就看守地獄鬼魂,因此早已習以為常。他本以為,這名從外面來的白衣居士,應該很快就會受不了而離開。

  卻沒想到,李乘雲不僅適應良好,還興致勃勃的開始了在鬼差家中的尋寶之旅,常常為發現幾張早已散佚的經籍殘片而驚喜笑出來。

  每每氣得鬼差吹鬍子瞪眼,覺得自己都快要被氣活過來了。

  但也正是那段時間,鬼差發現,李乘雲將他蒐集起來的書冊,全都瀏覽了一遍,並且立刻就從他所寫的批註和勾畫中,意識到了那是甚麼。

  不需要鬼差說,李乘雲就已經自己從蛛絲馬跡中,猜出了屬於酆都的更迭歷史,並且知道了新酆都之主的來歷和身份。

  “我家小洵,命盤裡所提到的鬼神,大概就是這位吧。”

  李乘雲笑著向鬼差道:“那位酆都之主既然放你活下來,就說明你本身早已經因果抵消,並無罪孽。既然如此,為何又要守著馬上就要沉沒的舊酆都不肯離去?”

  “我相信,以你的實力,只要去往人間,就會成為所有門派的座上賓。不論你想要名聲地位,或是功德珠寶,都不過輕而易舉。無論怎麼選擇,都好過你在這裡慢慢死去,沒有人知道你做過甚麼。”

  鬼差撇撇嘴,對李乘雲的話不屑一顧:“我還以為你和人間那幫驅鬼者不一樣,看來也沒甚麼不同。你說的那些,和糞土又何異常?”

  “凡人一生追求功名利祿,金銀財寶,卻可有半分能夠帶到酆都來?”

  鬼差嘲諷一笑,指著亂葬崗對李乘雲說:“還都是以功過罪孽論處?有罪者下地獄,魂魄曝於此,直到灰飛煙滅為止。”

  李乘雲靜靜聽著鬼差的嘲諷,卻沒有半分惱怒之意,甚至贊同的點點頭,像是聽不出鬼差話語裡譏諷的物件,是他剛剛的那番話一樣。

  等鬼差氣呼呼罵得口乾舌燥,不得不停下來滿地找水的時候,李乘雲卻拽著鬼差,帶他來到了亂葬崗邊緣,讓他看這數千年間積攢了多少的鬼魂腐屍。

  “有些魂魄有罪,所以入地獄,承酷刑。可你來告訴我,安安穩穩活著的普通人,他們何錯之有?”

  李乘雲平靜的向鬼差問:“憑甚麼他們明明甚麼都沒做,卻要因為別人的仇恨而承擔死亡?”

  鬼差詫異:“你瘋了吧?你說甚麼呢……”

  “我看到了未來。”

  李乘雲微微垂眼,清貴沉穩的面容上一片平靜,可說出的話,卻震動天地:“我窺見了大道。”

  鬼差瞠目結舌,愣愣的看著李乘雲,好半天都沒找回自己的舌頭在哪。

  “窺……你踏馬的是瘋子嗎???我活了幾千年,就沒見過有哪位鬼神敢窺視大道的,更遑論你一個小小居士。一個生魂,活膩了是嗎??”

  鬼差氣得滿地亂轉,差點揪禿了自己的頭髮:“下次我再見到你,是不是你就真的死了?快滾!快去看看誰還能救你!”

  李乘雲卻只是微笑,對自己的生死滿不在乎:“如果不能得證大道,生與死,又有何區別?”

  “更何況,你可知——鬼道將生於世,天地大亂,惡鬼侵擾人間,生人將永無寧日。”

  李乘雲語調淡淡的反問鬼差:“如果是你,你在預感到會有如此禍事發生之後,會放棄一絲窺見大道和未來的機會嗎?”

  “你會,眼睜睜看著拯救生民的機會,從你手中溜掉嗎?”

  李乘雲微笑著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聲音鏗鏘有力:“我不能忍受,我有機會阻止禍事發生,卻甚麼都不做。”

  “如果我真的那樣做了,那才是我的地獄。”

  鬼差被李乘雲擲地有聲的回答震撼在當場,他愣神的注視著眼前的白衣居士,像是第一次見到生人一樣新奇而驚歎。

  李乘雲顛覆了他對人間的認知。

  而從李乘雲口中,鬼差得知了他曾經看到的未來。

  最重要的一點,是鬼道——生於舊酆都。

  舊酆都從誕生了神智開始,就一直沒有放棄掙扎,一邊將自己沉入白紙湖底以逃過天地探查,苟延殘喘,一邊勾動西南千百年的鬼魂,想要集合全部的力量,打造出足以對抗大道的底牌。

  不論是大道還是新的酆都,舊酆都都深深怨恨著。

  它想要顛覆乾坤,讓舊酆都重現人間,立於萬物生靈之上,重獲超然地位。

  哪怕代價,是整個人間大亂,無數生命悲慘死去。

  “你想要看到那樣的場景發生嗎?”

  李乘雲俊美沉靜的眉眼間帶著溫和笑意,眼神卻堅定鋒利:“你我提前看到了未來,並且有改變未來的能力——即便如此,你也不想做些甚麼,避免那樣的未來到來嗎?”

  “視而不見,冷眼旁觀。”

  李乘雲微笑:“這會成為你的罪孽,鬼差。當你墜入悔恨的地獄日夜飽受折磨的時候,你要記得,是你的不作為,造成了萬千生命的死亡。”

  “而他們,本來應該幸福生活下去,直到自然死亡的。”

  “而不是因為鬼怪作祟而死。”

  鬼差被氣歪了鼻子,從未覺得有誰能夠笑得如此可恨,他指著李乘雲大罵,罵到嗓子都冒出了青煙快要著起了火,啞得不成樣子,只剩下氣音了。

  李乘雲卻依舊只是微笑著看著他。

  鬼差:“……你才是惡鬼吧?”

  他眼神複雜的看著李乘雲,看懂了這位居士所堅守的道,還有肩上的重擔。

  鬼差的心理防線全線坍塌,終於在劇烈動搖中,毫無懸念的倒向了李乘雲。

  “我會幫你。”

  鬼差嘆氣:“你想要的,是那尊烏木神像,是嗎?”

  “即便你在拿到神像之後,就會無可避讓的被大道發現你的作為,並且,你本身也將死於大道追查的因果之下,你,你也不後悔現在的決定嗎?”

  李乘雲斂眸輕笑:“求之不得。”

  話音落下,鬼差重重一跺腳。

  頓時,大地碎裂,亂葬崗的所有屍骸全都被狂風吹裹著卷向天空。

  血水倒灌,陰雲旋轉怒吼。

  數千年來所堆積的龐大數目的屍骸,足夠將整片一望無際的大地徹底覆蓋。

  但是現在,那些屍骸全都在鬼差的動作下離開了大地,同時,也露出了被那些屍骸掩埋的東西。

  李乘雲下意識看向大地,隨即屏住了呼吸。

  ——在那些屍骸下面掩埋的,分明是一尊烏木神像。

  沒有神臺,沒有神龕,更加沒有香火供奉。

  但是烏木神像不需要那些外物的裝飾,也足夠讓所有看到它的人,在第一眼就認出,它就是神像無疑。

  神像通體烏黑,所有光線落在它身上也只剩下被吞噬的份。

  它不似尋常神像一般慈眉善目,悲憫眾生。相反,它對人間怒目而視,詰問天地,鋒利得好像光是看一眼就能被割傷。

  屬於鬼神的威嚴在整個亂葬崗席捲開來。

  李乘雲雙手作揖,向那神像躬身行禮。

  然後,他邁步向前,頂著猛烈吹刮的狂風所帶來的阻力,緩步走向那神像。

  白衫被狂風揚起,烈烈翻飛在李乘雲身後,如雲鶴展翅欲飛。髮絲繚亂了他的眼眸,可他唇邊,卻始終噙著笑意,絲毫不曾畏懼神像對旁人靠近的警告。

  狂風中,李乘雲輕聲問道:“白紙禍事,酆都作祟,您,鎮還是不鎮?”

  話音落下。

  時間都好像停滯了一瞬,整個亂葬崗死寂無聲。

  李乘雲卻只是靜靜注視著烏木神像,等一個答案。

  然後,狂風消失了,再也沒有阻力阻擋李乘雲向前靠近烏木神像。

  神像在原地矗立,目光沉穩的看著李乘雲一步步走向自己,似乎以行動在回答著李乘雲。

  ——凡是世間邪祟,無不可鎮之物。

  掃清一切魑魅魍魎,鎮人間兇惡,還生靈安寧。

  李乘雲眉眼動容,良久,他笑了起來,恭敬將烏木神像捧起。

  鬼差站在原地,眼神複雜的注視著李乘雲的背影。

  半晌,終於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前有酆都之主,後有白衣居士,人間始終有有義之士,遠超於尋常人看到災難,並且代替他們堅定向前,將所有災禍擋在寧靜的生活之外。

  以身殉道,在所不惜。

  鬼差在拜別李乘雲的時候,心中就已經對李乘雲的結局無比清晰。

  千年前的那位戰將,是數千年曆史中,唯一一位以凡人之身反抗天地甚至誅殺鬼神大帝的存在。

  烏木神像又與戰將真身何異。

  一旦烏木神像重新現世,大道不可能發現不了烏木神像,也因此會連帶著看到持有神像的李乘雲。

  到那時,大道勢必會清算李乘雲所有的因果。

  包括……窺視大道的沉重因果。

  那是凡人無法承受的因果,唯一的結果,只能是身死道消。

  也就是說,只要李乘雲手捧烏木神像離開舊酆都,回到人間,他就會立刻死在大道之下。

  但相反,如果李乘雲願意留在舊酆都,或者放棄烏木神像,結局又多有不同。

  鬼差想要勸李乘雲留下來,但當他看到李乘雲溫柔卻堅定的笑容時,想要說的話卻盡數消失在喉嚨裡了。

  對於一名堅定的修道者而言,讓他放棄自己所堅守的道,無異於羞辱他。

  李乘雲看出了鬼差的想法,但他一句都沒有提及,只是笑吟吟的囑咐道:“看來我的旅程很快就要結束了,後面的事,只能交給你了。”

  “拜託了,鬼兄。”

  鬼差瘋狂眨眼逼退淚水,囔聲囔氣的一揚手:“快滾吧。”

  在鬼差的幫助下,李乘雲得以透過隱秘的道路離開舊酆都,重新回到人間。

  就在李乘雲重新現身人間的那一刻開始,窺視大道的因果開始生效。

  他沒走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那樣疼痛,呼吸間都能嗅到濃重的血腥氣,就連周圍的空氣都在排斥他的存在。

  天地廣闊,卻不肯再給他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劇烈的疼痛沿著經脈迅速在體內蔓延,每一束肌肉都在顫抖,幾乎無法支撐起身軀的正常運轉。

  但李乘雲卻絲毫沒有顯露出自己的艱難,他依舊笑得風輕雲淡,掩蓋在白衫下的身軀看不出半點異常。

  唯獨他咬緊了的牙關,洩露了痛苦的真相。

  李乘雲能夠感覺得到,自己的生命在迅速流失,但他卻依舊咬著牙,硬生生靠著意志力撐了下來。

  他手中高舉著烏木神像,一步,一步。

  走向早已荒廢的神廟。

  在那裡,他的故友早早等在那裡,只等烏木神像的出現,陣法生效,鎮壓白紙湖邪祟。

  驅鬼者在看到李乘雲的時候,焦急的心終於落了地,他長舒一口氣迎上去,想要向李乘雲詢問一路艱險有無受傷。

  但是他在靠近了李乘雲時,卻驀然發現了李乘雲迅速灰敗下去的臉色。

  於是最開始看到烏木神像的喜悅,全都轉化為了驚恐的錯愕。

  “乘雲兄你……”

  李乘雲卻只是輕笑著將手中神像,親自安放在陣法中央。

  符咒聲一聲聲落下,神廟內頓時有風平底吹刮而起,輕輕捲起了李乘雲的衣襬。

  陣法生效。

  李乘雲的執念,也終於散了。

  一直堅持著咬牙不肯放棄的頑強意志,也緩緩化作一口氣,呼了出來。

  李乘雲在笑,連眉眼都柔和了下來,眸光漣漣如水光,笑意渲染開來,美不勝收。

  “我就要死了,剩下的事情,只能交給你來完成了。”

  他笑著垂下眼睫,朝故友微微躬身致意:“我的旅程結束了,以後,白紙湖的安定,就由你來鎮守了。”

  故友大慟,咬破了嘴唇血液流淌,勉強將哭聲憋回嗓子裡,眼含熱淚的看著自己引為一生摯友的乘雲居士轉過身,一步步離開神廟,不讓大道的因果連累到神廟中的陣法。

  白衫烈烈翻飛,衣帶當風。

  李乘雲能夠感覺得到,自己體內的生機已經下降到一個可怖的最低點,甚至自己眼前都一陣陣發黑模糊,幾乎快要看不清這個燦爛人間。

  他喟嘆般仰起頭,看向春日裡高遠的天空。

  然後,他闔了眼,摔倒在地。

  天空晴朗,群嵐如黛,沒有一絲陰霾的明亮燦爛。

  李乘雲長長的眼睫顫了顫,終於還是唇邊噙著笑意,徹底閉上了眼睛。

  他在墜入黑暗前最後的意識裡,除了掛念天地大道之外,就是閃過腦海的,燕時洵的面容。

  元宵節,落雪梅花。

  他向那孩子承諾,一定會學會做元宵,然後他們一起過一個團圓的元宵節。

  可惜,他做不到了。

  他失約了,小洵……

  李乘雲停止了呼吸。

  晶瑩的雪花落在了他的鼻尖,落在他唇邊的笑容。

  那一剎那,白紙湖周圍的山花齊齊怒放,生機盎然。

  像是李乘雲的死亡,拯救了萬千生靈,而草木有靈,山川同悲。

  淺粉深紅的花瓣盛放,枝頭橫斜。

  而後,所有花瓣又瞬間衰敗,從枝頭落下,紛紛揚揚落了李乘雲滿身。

  山花開了又敗,敗了又開。

  反覆三次,陰陽生死迴圈。

  只留生機。

  落在白衫上的花瓣剔透柔軟,可那驚才絕豔的白衣居士,卻再也不會睜開眼看看了。

  察覺到甚麼趕過來的鄭樹木,只看到了李乘雲葬於繁花之下安然入睡的景象,那一刻,他心神大震,呆呆的望著李乘雲,很久也無法回神。

  而春日的西南,下了一場大雪,覆蓋了所有通向李乘雲的路。

  以身殉道,天地動容。

  郎豔獨絕,世無其二。1

  天地終究沒有忍心讓李乘雲落得個身死道消的境地。

  李乘雲為天地爭一線生機,天地,也留給他一線生機。

  他的道,有後來者繼承。

  而他在離開舊酆都時遺留的一縷殘魂,得以重新睜開眼眸,繼續守護著他的人間。

  李乘雲在最底層地獄死寂的黑暗中,不知度過了多少個歲月。

  他靜靜在心中數著日子,記著又是一年復一年的元宵節,也笑著在想,不知道小洵有沒有交到很多朋友,身邊有沒有愛他的人,會不會覺得孤單寂寞。

  而元宵節的時候……可有人,陪小洵吃一碗元宵。

  李乘雲垂眼溫柔,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依舊堅守著自己的神智清明,挺過了尋常人無法忍受的黑暗死寂,靜靜等待著。

  當人有了堅強到可抗天地的意志力,心中有值得期待的未來,那麼好像再難熬的時間,也變得輕鬆起來。

  李乘雲在黑暗中一遍遍誦詠著經籍,將曾經被他蒐集到小院書房裡那些浩如煙海的藏書,全都倒背如流,以此保持心智清明,不曾紊亂。

  然後,他就驚訝的等來了一位訪客。

  ——酆都之主,鄴澧。

  “我家小洵雖然嘴上不說,但他其實是個很害怕寂寞的孩子。畢竟在他還小的時候,他的父母將他遺棄在了集市上……他不喜歡孤單一人,可他又不願意讓其他人發現這一點。”

  李乘雲笑吟吟的向鄴澧道:“不知道你廚藝怎麼樣?我答應了小洵要為他做一碗元宵,只可惜多年未能成行。”

  本來在專注傾聽著的鄴澧,在李乘雲問及自己的廚藝時,被黑色長袍包裹的高大身軀微不可察的僵了僵,眼神難得有些漂移。

  他想起了以往每次試菜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井小寶,難得有些心虛。

  但在李乘雲的注視下,鄴澧依舊讓自己保持住了毫無破綻的完美形象,看不出半點心虛的沉穩點了點頭:“和時洵在一起之後,我一直在積極學習廚藝,進步顯著。”

  李乘雲看著鄴澧,慢慢覺得有些眼熟。

  說起燕時洵小時候在集市上的事,曾經的記憶翻滾,他忽然覺得,自己那時在集市上見過鄴澧。

  “你。”

  李乘雲眨了下眼眸,摩挲著下頷沉吟了片刻,道:“你當年是不是,也在那集市上?”

  “我好像看到過你一眼。”

  那個時候,李乘雲是根據卦象,前往集市尋找生機,卻意外發現了燕時洵這個惡鬼入骨相。

  他也自然而然的認為,燕時洵就是卦象中顯示的那一線生機。

  不過此時,李乘雲才遲了十幾年的意識到,或許卦象中顯示的生機,不僅僅是燕時洵。

  而是當燕時洵和鄴澧在一起的時候,方是生機。

  鄴澧微笑,點頭承認:“當年在集市,是我與時洵的第一次見面。他將天地間最珍惜之物饋贈予我,所以,我還他一片晴朗山河。”

  那顆蘋果糖,已然勝過人間無數。

  “我也並非第一次見到您。”

  鄴澧回憶起那時的事情,輕笑著搖頭:“那時,我沒有料到與時洵的姻緣,只想還了因果,就離開人間。所以,我是看著您帶走時洵的。”

  那時,他以為他做的很正確,將小燕時洵交給了足夠可靠的人來養育。

  可他沒有想到,自己也會後悔當時的選擇,沒能親眼看到小燕時洵十幾年間的成長。

  李乘雲聞言挑了挑眉,笑著眯起了眼,唇間卻吐出幾個重音:“想得美。”

  “小洵是我家弟子,做出了選擇就不能後悔啊,酆都之主。”

  鄴澧輕輕擺手:“雖有後悔,卻並無此意。我很感謝您,您給了時洵一個家,您將他……養育得很好。”

  李乘雲正準備說甚麼,卻忽然聽到從地獄上方的天空,傳來了輕微的震顫感。

  同樣感覺到地獄在顫抖的,還有鄴澧。

  他立刻仰頭看去,卻見黑紅色的天幕從最開始的輕微搖晃,很快便愈演愈烈,就連他腳下踩著的大地都在劇烈搖晃,好像下一刻就要天塌地陷。

  轟隆隆巨大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伴隨著清脆的碎裂聲,像是舊酆都之內的層層陣法,被誰迅速破開。

  而那聲音,直衝向地獄而來。

  鄴澧的唇邊勾起笑意,心中瞭然。

  李乘雲也在最初的驚愕後,立刻反應了過來。

  “看來,是小洵來了。”

  李乘雲笑吟吟背手而立,在昏暗天幕的狂風下如乘風歸去的謫仙。

  他側眸看向身旁的鄴澧,微微點頭,也輕聲道:“謝謝你,陪伴小洵。”

  大地在顫抖,血紅到沉重的烏雲瘋狂旋轉咆哮,雲層在狂風的裹挾下迅速下壓,形成的龍捲風從低沉雲層一直連線向大地。

  陰風怒號如鬼哭。

  但無論是李乘雲還是鄴澧,他們誰都沒有被身邊惡劣可怖的環境驚嚇到,反而仰起頭看向天幕,期待著將要到來的那個身影。

  終於——

  “轟隆隆——!”

  閃電劈下,驚雷咆哮。

  好像有無形的大手撕裂天空,就連陰沉烏雲也被從中劈開。

  光線從外面透了進來,照亮了一塊土地。

  隨之而來的,就是從天幕上方裹挾著狂風迅速下落的身影。

  青年眉眼鋒利,眸光明亮而堅定,像是劈開一切黑暗地獄的利劍,直直的.插.進舊酆都最深處。

  那是,人間的驅鬼者。

  為萬物生靈而來,為天地大道而戰。

  鄴澧的唇邊勾起笑意,上前一步:“時洵……”

  但他話音剛出口,就猛地發現,來的不僅是燕時洵。

  ……在燕時洵身邊,還有一道看起來就很煩的身影。

  那人身披戰甲,寒光凜冽,手持利劍向前的模樣,彷彿即便擋在他面前的是天地鬼神,他也可以無所畏懼的一劍斬下,劈碎這天地。

  可就是這樣冷硬的存在,卻刻意的將自己渾身的尖銳收起來,唯恐傷及身邊青年,曾經拿劍訓馬的手掌,此時卻極盡溫柔,輕輕環住身邊青年的腰身。

  像是在擔憂自己的力道重了,就會傷到青年。

  戰將環住燕時洵腰身的姿勢,徹底激怒了鄴澧。

  鄴澧剛剛看到燕時洵的笑容還沒持續兩秒鐘,就迅速黑了臉,看向戰將的眼神冰冷如有實質。

  如萬箭齊發。

  戰將察覺到了那道想要殺死自己的陰冷目光,但他只是掀了掀眼睫,視線在下方矗立在大地上的鄴澧身上轉過一圈,就重新收了回來,彷彿在看空氣一樣的不以為意。

  他的手掌甚至微微用力,抱緊了懷中的燕時洵。

  鄴澧:“!!!”

  該死的,粗鄙的傢伙!!!

  循著戰將的目光,燕時洵也看到了站在地獄殘骸間,仰頭看向他的鄴澧。

  但是更加吸引去他的目光的,卻是和鄴澧站在一起的那道身影。

  那人面容溫潤,笑意吟吟,仰頭看向他的時候,眼眸中的溫柔如水般光華流轉。

  離別的歲月沒有在那人身上留下痕跡,反而更加將那人所有的力量都沉澱了下來,醇厚柔和,風華昳麗。

  燕時洵在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時,眼眸不可置信的緩緩睜大。

  那分明是……他的師父,李乘雲。

  可是在他師父離去之後,卻連入夢來看看他都不肯,讓他幾乎快要忘記了師父的模樣。

  但現在出現在他眼前的,分明是他師父李乘雲無異。

  這是,怎麼一回事?

  李乘雲緩緩上前一步,笑意吟吟的輕聲喚道:“小洵。”

  小洵。

  那一聲呼喚,和記憶中重疊。

  一瞬間,燕時洵覺得自己彷彿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呼吸不能,言語不能。

  視野中,無論是地獄還是鬼魂,全都消失不見。

  唯一僅剩下來的,只有笑著仰頭看向他的李乘雲。

  那人長身鶴立,依舊是記憶中那般永遠風輕雲淡,波瀾不驚的模樣,好像他們離別的那數年並存在,那人只是出了個遠門,忘記了回家。

  而他,來這裡尋那人,帶他回家。

  燕時洵的淚水一瞬間衝向眼眶,喉嚨更咽發緊,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應該說甚麼。平日裡能欺瞞鬼怪指使天地的敏銳思維,此刻卻連一聲呼喚都喊不出。

  他有太多想要問李乘雲的話,可到最後,所有的巧言妙語,卻只匯聚成了一聲呼喚。

  “師父。”

  而鄴澧果斷上前,伸出雙臂迎燕時洵下來。

  黑霧化作的兇獸阻撓,將戰將和燕時洵分開。

  青年在落地的那一瞬間,分毫不差的撲了鄴澧滿懷。

  鄴澧收緊手臂,抱緊了懷中的珍寶:“時洵,我也在這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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