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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第 292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對於鬼道,李道長有過很多種猜測。

  畢竟是他於間隙中窺見的未來,他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做好了直面鬼道的準備。

  但是,當李道長真正進入白紙湖,走入荒村之後,他才發現,鬼道遠遠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險。

  李道長站在村屋院中,神情嚴肅的直視著房屋中的木雕。

  堂上如同其樂融融一家人的木雕們,似乎感受到了李道長看向他們的視線,在昏暗中也緩緩轉過頭,直直的望向李道長。

  湧動的黑暗中,一個個人形的輪廓若隱若現。

  李道長皺了皺眉,無視了後背傳來的陰冷寒意。

  其餘道長們彼此之間的高呼提醒和驚叫的聲音,從他背後的圍牆外傳來,劃破了無人荒村本該寂靜的夜。

  每一間村屋中,都陸陸續續走出來了活嘴活眼木雕。

  它們一派生活在這裡的模樣,像是在聽到了異響後出門檢視的無辜村民,在看到闖入者之後,就隨意抄起手邊的東西當做武器,憤怒的衝向道長們。

  彷彿道長們才是應該被驅逐出去的妖邪。

  木雕的姿態很是自然,好像它們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是木雕,並非生人。

  圍困住道長們的木雕越來越多,幾位道長陷在其中應付不暇。

  符咒失效,四方無法借力,道長們只能靠著武力咬牙硬拼,手中的桃木劍舞得虎虎生風,倒也一時沒能讓木雕近了身。

  有的道長此時很是慶幸,平日裡沒有放鬆習武練劍,否則要是像驅鬼者這行裡主流的做法那樣只學符咒,那現在就要在這裡吃個大虧了。

  但是,道長們血肉之軀,會痛會累。

  對面的木雕卻不會。

  即便被砍斷手腳,它們依舊可以在地面上爬行蠕動,即便被劈碎身軀,散落的木碎也依舊絆住了道長們的腳步。

  最令道長們覺得心裡發冷的,是木雕的眼睛。

  活嘴活眼木雕,本就是木匠盡情施展技藝的登峰造極之作,曾經為了讓西南的鬼魂願意主動進入木雕,木匠們使出渾身解數,使得木雕與真人別無二致。

  但現在,道長們卻感受到了木雕與真人過於相似的弊端。

  ——那雙靈活的眼珠,像是真的有魂魄居住在內。

  當它直直的看著你時,你會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了一個在向你哀求的魂魄,在不可置信的哭著問你,為甚麼要殺它。

  就好像……道長們現在在傷害的,並不是邪祟。

  而是真的居住在此的村民。

  道長手中原本緊握的桃木劍顫抖了。

  他無法抑制自己的猜測,不知道自己是否是被魘住的那一個,或許眼前的真的是生人,只是他自己被鬼氣遮住了眼睛,分辨不出哪個是人哪個是鬼。

  何其荒謬!

  原本應該保護生命的人,現在卻反而把劍指向了生命。

  那雙眼睛裡,分明是在怨他質問他啊!

  “道友,道友!”

  旁邊的道長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發現不遠處的道長在看著木雕發呆,手裡的桃木劍都脫落在地。

  更糟糕的是,那道長放棄了攻擊,木雕卻沒有停手,依舊在撲向那位道長。

  此時,已經眼看著木雕鋒利的手掌指向了那道長的胸膛,好像下一刻就會將那道長的心臟貫穿。

  旁邊道長一驚,顧不得自己這邊,趕緊提劍去支援那位道長。

  他一邊大吼著想要喊醒那道長,一邊揮劍向木雕,劍勢驚人,頃刻間便掃開一整片空地,撲過來的木雕在猝不及防之下,被劍氣掃到向後倒去。

  也給兩名道長留下了能夠喘口氣的空間。

  他趕緊去檢視那道長的情況,焦急的拍著那道長想讓他回過神來:“道友,情況危急,你得醒過來才行!道友!”

  一聲暴喝之下,如醍醐灌頂,那道長一個激靈終於從自己雜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眼神茫然的看向眼前的道長。

  他向自己身周看了一圈,這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到底都發生了甚麼,頓時也湧上一陣後怕。

  “我剛剛……忽然覺得,眼前的不是木雕,而是村民。”

  道長搖了搖頭,不明白剛剛自己為何會產生這種想法:“抱歉,我走神了。”

  旁邊道長卻理解的看著他,沒有指責甚麼。

  這種事情換給任何一位道長,都是一樣的結果。畢竟海雲觀以保護生命為己任,道長們怎麼可能接受得了自己傷害生命的事情。

  況且……光是從這位道長的敘述上來看,旁邊道長就已經起了疑心,懷疑是否這些木雕魘住了他們。

  詳細的詢問之後,旁邊道長也知道了原因。

  他沉吟片刻,轉而看向周圍的木雕。

  其餘道長也被埋沒在了數量龐大的木雕中,常常是顧得前面顧不了後面,就算手中握劍,很多道長也有著各種各樣的顧慮,不敢盡情施展。

  相比之下,他們這邊的情況竟然還算是好的了。

  雖然道長一時被魘住,分不清自己對付的到底是鬼是人而走神,但好在當時恰好有其他道長在他身邊,幫了他一大把。

  更重要的是,他眼前這些木雕的臉,都不是他所熟悉或見過的。

  別的道長卻沒有這份好運氣了。

  他們束手束腳的原因之一,就是圍困住他們的木雕,竟然有他們見過的臉。

  有些道長認出來,眼前的木雕正是曾經白紙湖滅村案件中死去的村民。

  也有的道長髮現了和節目組工作人員長相相似的木雕。

  幾乎每位道長都思維有些混亂,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對付甚麼。

  “這樣下去不是個事。”

  有道長看出了問題所在,憤憤怒道:“白紙湖邪祟,屬實詭計多端!光是憑藉著幾張不知底細的臉,就將我們分化至此。”

  即便知道這很可能只是白紙湖邪祟的詭計,但是道長們不敢去賭那些與失蹤的節目組人員長相相似的木雕,到底只是單純的木雕,還是真的是節目組人員。

  哪怕錯傷了一個,都足夠令道長崩潰自責。

  真真假假之間,誰都不敢輕舉妄動,唯恐傷害到了無辜的生命,因此束手束腳,反倒給了邪祟可乘之機。

  荒村的面積不小,再加上從前搭建村屋時並沒有整村規劃,所以小路曲折,再加上雜草覆蓋,令道長們在與木雕對陣的時候,時不時就會走到了小路上,漸漸遠離了最開始聚集的地方。

  道長們被有意無意的分散開之後,心裡也清楚這樣會有危險,有心想要重新聚集起來守望相助。

  木雕也同樣看出了道長的目的。

  它們堵在道長們面前,逼得道長在躲開傷害時不得不向遠處走,竟是難以聚集在一起。

  不過,道長們雖然徹底被木雕分散了開來,卻也藉此看清了木雕真正的意圖。

  如果這些真的是節目組的工作人員,不會做這種事情。

  他們雖然很少和節目組的人打交道,但畢竟那裡也是燕道友一直參加的節目,導演還是給所有見過他的道長都留下了好印象的張無病。

  對於節目組的信任,道長們還是有的。

  想要分散他們,是覺得落單的一個比一群好對付?

  道長們遙遙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點了點頭,心裡有了計較。

  他們握緊手中的桃木劍,不再有所顧慮,而是大開大合的橫掃木雕。

  所有木雕都被砍折了雙腿雙手,無法再站起來,也沒辦法再像剛剛那樣阻礙道長們的行動。

  然後,道長隨意從旁邊房屋裡翻出很多以前遺留下來的編織袋,動作利落的將編織袋扯成長條,然後將喪失絕大部分行動能力的木雕聚集起來,將它們擺成互相卡著對方的姿勢,然後又用編織袋繩子將它們捆成一堆。

  幾名道長做完這些之後,才終於能夠緩了一口氣。

  “這些邪祟,著實可惡。”

  一名道長皺眉,低頭看著自己還在顫抖的手掌:“我剛剛差點以為,我真的殺了節目組的人……”

  另一名道長嘆氣:“我也……”

  “實不相瞞,如果不是這些邪祟急功近利,露了馬腳出來,我甚至已經做好了回去後向監院請辭的準備。如果之前我們的顧慮成了真,那我在修行一途上,也就停止了。心結已生,如何能跨越。”

  “不過。”

  這時,一名道長背手仗劍,在檢視清了四周沒有殘留的木雕後,總算能稍微鬆了口氣。他走回來問道:“你們剛剛還有人看到馬道長了嗎?”

  “我剛剛在某一間村屋裡,看到了形似馬道長的木雕。”

  他皺眉回憶道:“不僅如此,就連那木雕的手法動作,都與馬道長如出一轍。我懷疑,那就是馬道長。”

  “有這種可能。”

  另一位道長沉吟片刻,點頭肯定了他的猜測:“那些邪祟想要看到的,恐怕就是這種場面,想要讓我們自相殘殺。”

  真假混雜之間,分不清到底甚麼是正確的,甚麼是錯誤的。

  人一旦猶豫,力量就會被大大削弱,開始畏手畏腳,哪怕危險逼近眼前,也不敢隨意出手。

  白紙湖邪祟看透了道長們的弱點,並且加以利用到了極致。

  既然道長們不想傷害生命,更唯恐傷到那些無辜的失蹤人員,那白紙湖邪祟就用這一點來對付他們,讓他們分不清自己面對的,到底是甚麼。

  也許是藏身在木雕中的鬼魂。

  但也有可能是他們前來尋找的節目組眾人和救援隊隊員。

  看透了這一次,那下一次呢?

  當道長以為這些都是假的,下一次果斷出手卻發現殺死的是昔日同僚道長……那對一名道長而言,足以令他心理全線崩塌。

  在彼此之間交換了訊息,想通了邪祟的目的時,很多道長都氣得眼珠發紅。

  “其心可誅!”

  道長罵道:“差一點就上了當!”

  另一位道長說:“不過,既然不止一人看見了馬道長,還有人看到了王道長,就說明他們很可能確實在村子裡。只不過,在的不是我們這個維度的村子,而是被用障眼法或其他甚麼手段隔開的,另外一個村子。”

  道長:“那兩位道友先我們一步前來時,還對鬼道一事並不知情,他們本就是為了節目組失蹤的人員而來,出現在荒村倒也合理。”

  旁邊的道長皺眉道:“這樣一來,就說明我們剛剛看到的馬道長,就是他本人,只是因為某些原因,所以他在我們眼中是木雕的樣子。”

  “如果我們做出了所有木雕都是鬼的判斷,就不會再留手的對付後面出現的木雕。到那時,就算是先來到這裡的兩位道友出現,也會被我們傷害,不,是兩敗俱傷……”

  蚌鶴相爭,漁翁得利。

  白紙湖邪祟,這是想要讓他們彼此之間互相對付,消耗掉互不知情兩方的力量,然後最後的贏家,就會是白紙湖邪祟。

  反觀他們,卻成為了殺害同僚的惡人……

  在想清此地邪祟的計謀目的時,很多道長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覺得心肺間都充斥著寒意。

  如果真的到那個時候,就真的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每個人都陷入到痛苦的自責中,只有白紙湖邪祟,贏了滿盤。

  他們在反應過來之後,心中都不可抑制的有些慶幸,暗歎幸好現在早早發現了,還來得及挽回。

  最開始那個出主意,讓道長們都砍折木雕的四肢卻不殺死的道長,也下意識向被捆成一堆的木雕那裡望去。

  他怕就怕出現最不可挽回的局面,所以才採用了這種的辦法。

  在限制了木雕行動的同時,也沒有讓木雕變成一堆碎片。這樣雖然也要承擔木雕有可能反撲的風險,但總好過他們真的是生人的局面。

  “如果有誰再見到馬道長或王道長,一定要想辦法傳遞訊息給他們,告訴他們,我們是從海雲觀前來增援的。”

  道長沉重的道:“絕不可以讓自相殘殺的事情發生。”

  其餘道長贊同的點了點頭,也都補充道:“各位道友如果見到與失蹤者相似長相的木雕,也一定要採用廢去他們行動能力的方法,以防止他們真的是本人的可能。”

  “沒錯,用這種方法,就算出現了最不想看到的局面,也有能夠挽回的機會。至於那些與白姓村子已經死亡的村民一樣的木雕,大家就隨意處置了。”

  “馬道長他們一定還在村子裡,大家多留意,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能不能將他們從另外一個村子裡,拽到我們這邊來。”

  “不過幸好,我們還沒有真正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也是不幸中的萬幸。”

  “應該是鬼道導致了目前的局面。”

  一名一直沒有說話的道長,忽然出言道:“之前因為李道長為了讓我們理解而淺顯易懂的說明,使得我們的思維被侷限在了這一範圍裡,沒能舉一反三,看透真相。但事實上,我想,鬼道不應該是隻能將鬼和人的身份對調。”

  “鬼道是可以隨意操縱鬼的身份,鬼可以是鬼,也可以讓我們以為它們是人。”

  周圍的道長沉默了片刻,各自思索起來。

  “如果這麼說,那解決目前困境的關鍵,還是在鬼道上。”

  一名道長眉頭緊鎖:“我們在這裡做再多,也無法傷及鬼道分毫,只是一層可以隨意丟棄的皮毛而已。”

  活嘴活眼木雕,對於鬼道而言恐怕連螻蟻都算不上,只是一個好用趁手的工具,為了達成它的目的而存在。

  就算殺了成千上萬個木雕,也阻止不了鬼道的繼續蔓延,根本沒有觸及到鬼道存在的核心。

  “說起來……我們誰都沒有見過燕道友。”

  忽然有道長問:“會不會,燕道友已經找到了鬼道的所在,並且已經在著手解決了?”

  這個猜測,在道長們的心中猛地點燃了一把火,讓本來因為感覺走進了死衚衕而有些低落的道長們,重新有了動力和希望。

  雖然這些道長中很多都是剛從各地回到海雲觀,然後就被緊急抽調派到白紙湖的,但是也有道長確實近距離接觸過燕時洵,和他共過事。

  就算不至於對燕時洵瞭解透徹,但也多少熟悉他的行事風格。

  以燕時洵一向直擊邪祟源頭的行事來看,這個猜測大機率是真的。

  道長們重新覺得有一股力量注入了自己體內,就連冬日裡的寒冷山風都讓他們不再覺得寒冷,反而像一座火山一樣充滿了動力。

  “惡鬼入骨相。”

  道長低笑著搖了搖頭:“乘雲居士,還是我年輕時仰望的那位乘雲居士啊,他的弟子,不會錯的。”

  “既然大家都沒有看到燕道友,那就說明鬼道的關鍵,根本就不是這個村子。”

  另一位道長沉聲道:“各位道友,我們必須快速解決和對面村子的問題了,儘可能加快速度,將另兩位道友和節目組失蹤的人們找回來。”

  “最起碼,在燕道友成功解決鬼道之前,我們不能讓任何事情牽扯他的心力。”

  各在其位,各行其事。

  以他們的天資來看,或許他們終其一生都觸控不到真正的大道,更無法在現在深入鬼道觸及核心。

  但是在他們身後的,是整個西南的無辜生命。

  只要能夠延緩鬼道蔓延的速度,削弱鬼道的力量,支撐李道長和燕時洵這樣真正能夠觸及鬼道之人前行,就是他們的成功。

  不過……

  有道長皺了皺眉,忽然發現好像哪裡不太對:“你們有誰見過李道長嗎?”

  “李道長去哪裡了?”

  道長們面面相覷,卻都茫然無言。

  而在眾道長面前失蹤的李道長,現在正被困在大門緊鎖的院子裡。

  兩盞自動點燃的燭火在深夜寒風中狂舞搖曳,明暗之間如同惡鬼低吼,張牙舞爪。

  堂上一片富麗堂皇,即便燈光昏暗,卻依舊可見得這戶人家的富貴和精緻,金絲楠木在燭光下反射著漂亮的光線。

  可滿堂的莊重富貴,卻伴隨著壓低的氣壓,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好像這不是裝潢精緻的屋子,而是,深埋於地下的墳墓。

  那幾人昏暗房屋中齊齊向李道長看來,露出的笑容,也顯得如此的滲人,僵硬而沒有生氣,與靈堂上的陶木俑無異。

  李道長依舊面色從容,沒有被眼前的詭異景象嚇到。

  他平靜抬眼回望向那幾尊木雕,同時也沒有放鬆對身後院子外面聲音的捕捉。

  在聽到外面漸漸安靜下來之後,李道長就知道,應該是其餘的那些道長,已經解決了外面的那些木雕。Xxs一②

  他也可以放下心來,全神貫注的應對眼前的邪祟。

  從看到堂上幾人第一眼起,李道長就認出了其中幾人的身份。

  分坐兩側的,分別是曾經西南皮影鼎盛時期接受過採訪的鄭樹木,是個木匠,另一邊坐著的女孩雖然沒有相關的訊息,但是站在她身後的,卻是謝麟。

  對於謝麟,不關注娛樂圈的李道長,對他的印象只有一個。

  ——丟失了妹妹的哥哥。

  當年謝麟妹妹綁架案之後,很多道觀和大師都接待過謝麟,也有很多大師因為心有不忍,動容的為謝麟卜算過他妹妹的情況。

  雖然海雲觀沒有接下謝麟的請求,但是李道長卻也在和其他老友交談時,聽說過這件事。

  他之前就看過謝麟那張臉,很顯然的,謝麟的兄弟宮一片黯淡煞氣。

  謝麟的妹妹早就死了。

  甚至,謝麟根本就沒有妹妹,他是獨生子,任何他的兄弟姐妹,都會造成他的死亡。

  李道長早在幾十年前,就看清了這件事。

  但是,修道越深,就越能感受到命運的無常和不可說。

  本來李道長也不是甚麼爛好心的人,他對上趕著去幫別人解決雞毛蒜皮小事這種事,不感興趣。

  所以,他也只是將自己看到的東西,向老友透露了幾句,就輕描淡寫帶過。

  李道長沒有想到,再次看到謝麟的這張臉,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與幾十年前相比,曾經意氣風發的青年經歷了太多苦難,已經沉澱成熟了下來。

  但在李道長眼裡,沒有好看與難看之分,他看見的是面相而不是長相。

  這張曾經事業旺盛卻兄弟宮黯淡的臉,此時已經全部灰暗了下去。

  ……謝麟,死了。

  李道長皺了下眉,沒想到節目組有燕時洵在,竟然還能發生這種事。

  也因此,他看向謝麟前面坐著的那個小女孩時,眼睛中探究和防備的意味更盛。

  能讓一個喜愛妹妹的哥哥如此對待的小女孩,似乎也只剩下了妹妹這個身份了。

  這孩子,就是謝麟以前瘋了一樣在找的那個?

  但是,這孩子也是死的啊?

  李道長心頭冒出一連串的疑惑。

  他雖然不給人看相算命,但並不代表他並不精通於此。

  事實上,李道長對這些事情極為熟練,此時更是一眼就能看出來,前面那個小女孩,根本就連八字都沒有。

  完完全全的,是不屬於人間也不屬於陰間的扭曲之物。

  八字是人生下來時才會產生的,可以用來猜測大道對此人的安排,看透人一生的命盤。

  但如果,站在你面前的人,根本連出生都沒出生呢?

  又何來八字和命格?

  這孩子,是個鬼嬰……

  她的母親,就是堂上坐在主位上那位柔美的婦人。

  那婦人的肚子裡,沒有除了這幾人之外的生命,就連個死胎都沒有,只有一整團濃郁鬼氣。

  李道長的視線快速在幾具木雕身上打了個轉,心中已經瞭然這是怎樣的局面。

  這裡也確實是不是生人的居所,而是……靈堂的佈局。

  就在李道長心中有了定論的那一剎那,從遠方忽然響起巨大的轟隆驚雷聲,昏暗的天幕上有閃電裹挾著驚人氣勢,直直劈下,幾乎要撕裂一片漆黑的天幕。

  閃電透過窗柩和圍牆落進來,照亮了小院。

  那一瞬間,整個房屋突然發生了鉅變。

  慘白的布幔從上方滾落下來,堂上白燭燃燒,主位上的男人消失,只剩下一座牌位放在了太師椅上。

  桌面上擺放著的,則是一個個供品盤碟,上面放著的卻不是尋常瓜果,而是疊起來的幾個骷髏人頭,像是在祭奠死者,讓死者得以安心閉眼。

  至於隨意擺在地面上的滿箱金銀珠寶,也在眨眼之間,變成了紙疊的金元寶和燒紙時所用的白黃紙錢。

  陰冷的風穿堂而過,慘白的布幔隨風輕輕翻卷,繚亂了整個房間。紙錢上下晃動,發出“嘩啦啦”的紙張輕響。

  在如此寂靜空曠的環境中,輕微的聲音反覆重疊迴響,恐怖駭人。

  李道長抬頭瞥了一眼天空,心中有詭異的預感出現。

  天地,在憤怒。

  但是現在在白紙湖乃至整個西南,都已經是鬼道當道,所以,是鬼道看到了甚麼事情,所以驚怒?

  燕時洵!

  李道長的眼睛微微睜大,燕時洵的名字從他的心頭劃過。

  如今能引動得佔盡了優勢的鬼道能夠憤怒至此的,恐怕也只剩下燕時洵那個惡鬼入骨相。

  李道長想不出還有誰能夠做到這個地步。

  所以,狗蛋他徒弟不僅已經找到了鬼道的核心所在,還已經上手做了甚麼,很可能是令鬼道處於不利之地,甚至是威脅到了鬼道的生存……

  不愧是狗蛋!徒弟都這麼優秀!

  李道長剛剛還平靜低沉的情緒,一下子重新揚了起來,連帶著臉上都有了笑模樣。

  他揹著手,轉回視線看向眼前的靈堂,從鼻孔裡冷哼了一聲。

  “愚蠢鬼嬰,連自己被利用了都不知道。”

  李道長看向那個小女孩,連連搖頭:“連自己應該恨甚麼,應該找誰報仇都分不清,真是白死了一回。”

  話音落下,靈堂上狂風驟起,白布翻卷,風聲尖銳如厲鬼嘶吼。

  李道長一眨眼再睜開,就看到原本應該坐在靈堂上的小女孩,已經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她手裡拎著一隻小木偶,仰著頭看著李道長,無機質的眼球帶著冰冷的怒意,白裙子下的木質關節發出“咯咯”的撞擊聲,像是在憤怒得想要衝過來動手,卻被困於木質的身軀。

  鬼嬰……已經死了?

  李道長髮現了小女孩的異常,微不可察的皺了下眉。

  他猛地意識到,既然鬼嬰被鬼道利用,那燕時洵為了順藤摸瓜靠近鬼道,必定要先殺死鬼嬰,幕後操縱一切的鬼道才能在被逼無奈的情況下現身。

  那對於鬼嬰來說,她現在已經死亡,只有一絲殘餘的執念被強行留在了這具軀殼中,支撐著她的一舉一動。

  可就連這一點,也已經被鬼道利用。

  否則,小女孩不會像現在這樣,即便憤怒也無法自主行動。

  被小女孩拎在手裡來回晃盪的小木偶,吸引了李道長的注意力。

  當他看去時,就覺得那個小木偶的臉,看起來有些眼熟。

  他慢慢反應過來,這個小木偶,應該是仿照著燕時洵的模樣雕刻的。

  怎麼回事?鬼道想要對燕時洵做甚麼?

  李道長瞬間眉頭緊鎖,抬頭看向靈堂。

  而堂上幾人都垂著頭,不再看向李道長。

  尤其是鄭樹木。

  他將頭垂得低低的,看不清他的表情,卻唯有他放在太師椅上的木質手掌,在嘗試著慢慢收緊,緊扣著椅子。

  李道長沒有注意到鄭樹木微小的變化,他在看到靈堂上的掛畫和擺件之後,反應了過來自己為何會被引來這裡。

  那些擺件,根本不是甚麼尋常可見的文房擺件。

  而是祭祀禮器。

  掛畫上的五行八卦還有暗合的符咒,以及祭祀天地時所要用到的禮器,再加上曾經被鬼道利用的鬼嬰一家……

  ——鬼道想要以此來祭祀天地,斬斷自己與鬼嬰之間的聯絡,徹底清掃乾淨鬼道留在大地上的因果。

  鬼道起於白紙湖,卻也因此而將因果留在了地面上。

  如果它想要徹底取代大道,就意味著它必須斬斷與大地上所有的關聯,才能真正的超脫三界五行。

  但鬼道卻苦於沒有一個可以切入的點。

  恰好這時,李道長出現在了白紙湖。

  能夠感悟天地甚至窺見一線大道的李道長,對於鬼道而言,就是最好的藥引子。

  李道長在想明白的瞬間,不僅不怕,還感興趣的挑了挑眉。

  “行,合著你們這是給我準備的靈堂,拿我當祭品?”

  李道長怒極反笑:“那就來試試,看看究竟誰才是用到靈堂的那個——我賭是你,鬼道。”

  “轟隆——!”

  驚雷如怒吼,閃電從高空直直劈下,砸進靈堂上。

  剎那間,塵埃四散,磚瓦紛飛。

  謝麟的木雕偶人將女孩護在懷中,自己卻被砸得粉碎,木屑紛飛。

  李道長揮了揮眼前的灰塵,視野中的場景終於漸漸重新清晰了起來。

  然後他就看到,剛剛他所站立的地方,已經被閃電劈出了一個大坑,焦黑泛著難聞的燒焦氣味,碎石滾落。

  如果他沒有及時躲開,現在變成一把灰的人,就是他了。

  而在緊要關頭拽了他一把,讓他能夠及時發現異樣的……

  李道長微微轉身,面色肅穆的看向身邊的人形。

  竟然,是剛剛還在靈堂上的鄭樹木。

  木雕偶人被閃電劈掉了一半的身軀,只剩下另外一半,搖搖欲墜。

  此時李道長才看清,在活嘴活眼木雕的裡面,是中空的。

  而這個空出來的空間,竟然剛剛好裝著一具屍體。

  現在木雕被毀,裡面的東西也露了出來,血肉淋漓間碎骨散落一地。

  但鄭樹木的木雕,卻依舊執著的站立著,拽著李道長的道袍袖子。

  像是有沒有完成的事情,支撐著他倔強的不肯倒下。

  “燕……”

  木雕顫巍巍張開嘴巴,嘶啞難聽的聲音輕到難以辨認,風一吹就能打散。

  但他依舊堅持,不肯放棄的想要向李道長傳遞甚麼訊息。

  李道長聽到燕時洵的姓,立刻臉色一肅,沉下心側耳傾聽。

  木雕的嘴巴開開合合。

  而李道長的眼睛緩緩睜大,看向木雕的目光裡滿是不可置信,遠超於他本身預料的震驚。

  陰沉天空中,烏雲翻滾,驚雷怒起。

  “轟隆——!”

  再一次的閃電劈下時,燕時洵終於藉助這一點亮光,徹底看清了那道站在屍山之上的身影,到底是誰。

  所有人都沒有找到的烏木神像,竟然出現在了這裡?

  燕時洵眉頭一皺,雖然以鬼差的話來看,烏木神像是站在人間一方,但他依舊不敢放鬆警惕。

  畢竟,神像雕刻時所參考的形象雖然起於鄴澧,但他本身已經有了神性和力量,與鄴澧名為一體,卻更像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燕時洵還記得之前鄴澧說起烏木神像時的陰沉面色,也從閻王那裡聽說過曾經戰將的事蹟,他摸不準現在出現的這人究竟是甚麼性格,一時也就按捺不動,引而不發。

  但與燕時洵的反應相反的,是那矗立於屍山上的戰將。

  他的餘光瞥過燕時洵,冷肅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困惑,充溢心中的殺意和憤怒也停頓了一瞬。

  戰將覺得很奇怪。

  從未知人間溫情柔軟,神魂早已賦予憤怒的抗爭,本應該滿心滿眼都是作亂邪祟和鬼神。

  卻在此刻,有一生魂撞入了他的視野。

  戰將模模糊糊的覺得,他是認識這生魂的。

  ——在未來,他會與這生魂相遇。

  就如他曾經在登位鬼神的那一剎那,看到的未來和死亡。

  人與神交融的那一瞬間,臨界值產生玄妙的飛躍,戰將曾經那在一瞬間,看到了一張凡人的俊美面孔。

  他看到,自己的因果,終將匯聚在那凡人身上。

  只是戰將曾經並無情感,也漠然將那一瞬的記憶扔在腦後。

  而現在,記憶重新翻湧,那張面孔在戰將的腦海中再次鮮活。

  戰將緩緩轉過身,正面面對著燕時洵所在的方向。

  他低垂下鋒利眉眼,專注的看向燕時洵,似乎是在思索著燕時洵的身份,想要知道這個生魂為何會在登位鬼神的那一瞬間,出現在自己的未來和終點。

  隨即,戰將邁開長腿,一步一步,堅實的踏過腳下的屍骸,從山頂走下來,朝著燕時洵的方向走去。

  他身上閃爍著寒光的重甲相撞,發出金屬之聲,手中銳不可當的長刀上尚有未乾血跡蜿蜒滴落,氣勢驚人好像剛從戰場上走下來,裹挾著沖天煞氣,旁人莫不敢近身。

  但燕時洵卻沒有半分躲避和懼怕,他只是輕輕抬眼,遙遙與那戰將相望。

  鄴,澧……

  那個爛熟於胸的名字,在燕時洵的唇齒間無聲的緩緩碾過。

  他看向那戰將的眼神極為專注,卻不是在看戰將,而是在看著他更為熟悉的那個,千年後的酆都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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