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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第 290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在確認了燕時洵和李乘雲的關係之後,老人對待燕時洵的態度,立刻就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他雖然不再戒備燕時洵……但也對燕時洵沒了好臉色。

  “你騙我一個老頭子的時候我就該猜到的,能做得出這種事情的,也就李乘雲那傢伙了,現在再多加個你!”

  老人氣得吹鬍子瞪眼,在本來就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轉圈走,每一腳都踩得很用力,大有把地面跺碎了的架勢。

  他憋著一肚子氣,加上想起來從前李乘雲明裡暗裡坑他的事,新仇加舊賬,氣得他臉都快紫了,但偏偏就是沒辦法討要回來。

  想了想,更氣了!

  燕時洵將老人的反應看在眼裡,輕笑著搖了搖頭,很是熟練的上前開始哄人。

  “老人家,做我們這一行的,防鬼之心不可無,更別提您還是酆都鬼差,比尋常鬼怪更加厲害,自然會在和您不熟悉的時候有所防備。”

  “但是和您接觸了之後我就發現了。”

  燕時洵直視著老人,眼神真誠極了:“您是個令人尊敬的好鬼差,一定不會傷害我。”

  老人憤怒的指責戛然而止。

  他在原地停住腳步,扭過身狐疑的看向燕時洵:“真的?”

  “小子,這是不是也是唬我的?”

  老人發誓,自己做鬼差也做了這麼多年了,就沒見過李乘雲和燕時洵這對師徒一樣的生人!

  嘴裡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但偏偏聽上去哪句都很真誠,唬得他一愣一愣的,總要過去好久才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是被騙了。

  從李乘雲離開之後,老人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憋氣又無處撒的感覺了。

  燕時洵幫他重新回憶起了這種痛苦。

  謝謝你,詭計多端的生魂!

  在意識到燕時洵是李乘雲的弟子後,老人不免用狐疑的視線來回打量著他,努力想要從他身上找出破綻來,連對剛剛燕時洵說的所有話都保持懷疑態度,不肯再輕易相信他。

  被騙了太多次,還是連他自己都一時半會反應不過來的那種,所以老人拒絕再相信燕時洵。

  ——但是問出“真的?”的時候,老人驕傲得都要翹尾巴了。

  燕時洵努力剋制住了自己情緒的外露,但眼眸中的笑意依舊漸漸堆積得濃郁。

  雖然老人說自己懷念舊酆都卻不希望舊酆都重立,但燕時洵同樣看得清楚,老人對舊酆都時期,是有感情的。

  就像是在人間,遲暮的老人追憶自己青春時代的意氣風發。

  哄人,當然要順毛捋。

  燕時洵將鬼差的正反弱點都看得分明,自然手到擒來,三言兩語就讓老人忘記了剛剛的憤怒,又重新得意了起來。

  老人心情頗好的仰著頭,一副想要驕傲的炫耀,又要努力剋制得意笑容的模樣。

  “如今您已經是舊酆都唯一僅剩下的鬼差了,對於這一千年來,甚至數千年的因果,您是唯一知情的。”

  燕時洵鄭重的道:“請您一定要幫助我,我們一起,阻止鬼道徹底顛覆大道。”

  “能做到這件事的,也就只有您了。”

  老人沒想到燕時洵對他的評價會這麼高,一時也不在房子裡繞圈圈了,就直愣愣的看著燕時洵,好像不認識他一樣。

  這還是剛剛那個說話能氣死人的小子嗎?轉變也太大了吧!

  不過老人轉念一想,更高興了。

  這說明甚麼?說明他確實很重要啊!就算這小子再不情不願,說話不好聽還不尊重老人,不也只能對著他說好話求他?

  雖然老人隱約覺得,燕時洵話裡的意思帶給了他過於沉重的責任感,讓他稍微仔細想想,都覺得壓迫得他直想翻白眼。

  但是燕時洵前後形成了鮮明反差的尊敬和看重,讓老人很是受用。

  只要一想想自己要是拒絕了燕時洵,就看不到這小子堪稱變臉的態度,他就有種捨不得的感覺。

  老人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他咳了一聲無視自己的心虛,硬著頭皮道:“那當然!你這個後生,現在才知道尊敬老人了?現在知道了吧,我可是很厲害的。”

  燕時洵做出一副心虛接受指點的模樣,只有在點頭的時候,唇邊勾起了一點笑容:“那就拜託您了,我現在能夠依賴的,只有您的幫助。”

  “我相信,您一定不會讓我失望。對吧?畢竟您是這麼厲害的人物。”

  老人心虛的弓了弓腰,有些氣短。

  但他馬上就直起身大聲道:“那是當然的了!後生,你看不起誰呢?”

  燕時洵輕笑出聲。

  ——如何說服本來固執的對手?

  肯定他,讚美他,將他高高送上高臺,擺在無人可及的地位。

  然後告訴他,這是隻有他一個人才能做得到的重要之事。而如果他做不到……我會很失望,於是就連那些讚譽,我也要統統剝奪走。

  看,這不是很簡單嗎。

  燕時洵漫不經心的垂下眼睫,整理自己的襯衫袖子。

  有了老人的承諾之後,就相當於所有的關鍵資訊和人物,都站在了他這一邊。

  現在整個舊酆都城池裡,除了城池本身,已經很少有和城池神智站在一方的了。

  舊酆都城池誕生的靈智決計想不到,它不過是想要在第一層地獄坑燕時洵一把,卻反而被他敏銳的拽住了尾巴不說,還在戰鬥沒有真正打響之前,就輕而易舉的瓦解掉了本來站在城池那一方的力量。

  無論是被燕時洵以幫助它們復仇和投胎的許諾打動的惡鬼,還是被他掌控著節奏強制拉到自己一方的鬼差,所有存在,都有它們自己能夠做的事情。

  從惡鬼口中得到的有關鬼差和李乘雲的情報。

  以及,將要從鬼差那裡得知的,有關舊酆都的真相和李乘雲的去向。

  “我如今也不知道李乘雲去了哪裡。”

  提起當年的白衣居士,老人嘴邊的笑容漸漸收斂,變得嚴肅起來。

  “曾經舊酆都沒有出事之前,我就在這一層地獄看管鬼魂。後來舊酆都陷落,我九死一生回到這裡,為了防止城池神智發現我,也就一直待在了這裡,沒敢離開。”

  “一旦進入被它掌握的地盤,因為我與舊酆都的從屬關係,它可以輕而易舉的看透我在想甚麼。那樣一來,儲存在我腦子裡的計劃和情報,就全都曝光了。”

  “我只能被困在這裡,守著秘密,尋找那一戰的真相,等待時機的到來。”

  鬼差曾經也並不知道,他所等待的時機,到底是甚麼。

  在告別了白姓先祖之後,鬼差漫無目的的走在西南的土地上,不知道自己是再確認甚麼,還是單純的想要用舊酆都在這片土地上曾經存在過的證明,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聊以慰藉。

  作為酆都鬼差的時間太過漫長,使得他已經忘記了自己生前的身份與記憶,唯一接受的,就只剩下了鬼差這個身份。

  他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名字,一切存在的意義都與酆都緊密相連。

  酆都在,他是鬼差。

  酆都亡……他甚麼都不是。

  鬼差渾渾噩噩的走在西南的大地上,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得救的稻草,想要尋找能夠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

  可是他看到的,卻是千里餓殍,群鬼哀哭。

  這片大地上,到處都是死亡後迷茫徘徊的鬼魂,人間與陰間,亂成了一團。

  舊酆都坍塌時,很多鬼差死在了與新酆都十萬陰兵的戰場上,還有更多的鬼差逃離舊酆都城池,倉皇潛藏人間。

  它們的存在,擾亂了西南安定的生活。

  這些從舊酆都城池裡搜刮了法器後逃離的鬼差,有著遠遠比人間的驅鬼者更加強大的力量,和居高臨下的輕蔑漠視。

  它們見多了死亡,習慣了人間那些大師們對它們頂禮膜拜,誠惶誠恐的懇求它們的幫助。

  它們還以為自己依舊是酆都的鬼差,有著北陰酆都大帝賦予的力量和地位,可以在人間橫行無度。

  酆都鬼差,即便是有官職在身,卻畢竟早已經是鬼魂,並不屬於人間。

  在它們身上纏繞的鬼氣,使得它們所過之處,百姓生病農作物凋零,人間找不到原因,只以為是天災。

  當西南的大師們開壇做法,想要像以往那樣,向鬼神尋求幫助,驅除邪祟重還人間平靜的時候,卻駭然的發現,情況變了。

  他們再也無法請來鬼神相助。

  反而惹怒了逃離到人間的鬼差們,讓它們在憤怒之下,對百姓出了手。

  就連白姓先祖都沒有放過。

  因為白姓先祖幫助過鬼差,本身又被新酆都之主所救,所以平日裡尋常邪祟莫不敢近身,使得他所在之處,竟然成為了方圓百里中最為平靜安全的地方。

  不少白姓族人活不下去,都從原本的居住地遷徙,投奔了白姓先祖。

  在鬼差離開之後,那裡形成了白姓的村落。

  白姓先祖畢竟與鬼差打過交道,在那些心懷惡意蔑視生命的鬼差們靠近村子時,他就已經有所警覺,並且在祭壇前燃起了香,向離開的鬼差求助。

  鬼差一日千里,終於在白姓先祖被傷害之後趕到。

  然後他看到的,就是昔日同僚們一張張猙獰的臉。

  當他身處於舊酆都之中時,也曾經是眾多鬼差中的一員,沒有作為生人的記憶,沒有對於死亡的怨恨,他和其他鬼差一樣,因為擁有力量於是連視角都高高在上,從來無法理解亡魂的怨恨,也不曾在乎過那些生命。

  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鬼差走遍了西南大地上每一個角落,看夠了新喪鬼伏屍哀泣,不忍再見親朋為亡者哭到昏厥。

  他重新落回了大地,將自己擺在了與所有生靈一樣的高度,與他們感同身受。

  當他經歷過這些之後再看到昔日的同僚,竟覺得那一張張臉,如此可憎。

  那些鬼差們在叫囂,也有驅鬼者和門派覬覦鬼差們的力量,以及他們手裡從舊酆都搜刮出來的法器,因此跟在鬼差們身後,為虎作倀。

  原本應該保護生人的驅鬼者,反而成為了加害者。

  那些倒戈的驅鬼者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他們離最開始出事的鄴地太遠,也不曾與遠方的驅鬼者們互通訊息。

  他們並不知道,酆都已經易主,大道有了變化,天地鉅變。

  他們的眼睛中只能看得見鬼差們的強大和富有,流露出想要據為己有的貪婪。

  鬼差看到了那些人人鬼鬼的面孔,只覺得可笑。

  酆都曾經維持生死之間的秩序,守衛的人間,竟然是這樣。

  而那些本應該守在陰陽之間的同僚們,卻是如此嘴臉。ノ亅丶說壹②З

  鬼差依舊滿心迷茫,不知道自己此刻應該是甚麼身份。

  但是他卻做出一個決定。

  ——沒有任何人神鬼知道,他在戰場上,見到過新的酆都之主登位鬼神的那一瞬間。

  鬼差看到了戰將到鬼神的轉變,無意間窺見了鬼神真身。

  即便非他本來所願,但對於天地而言,這已經是沉重的因果。

  哪怕只是匆匆一眼。

  鬼差依舊被那份窺視鬼神真身的沉重因果反噬,因此而垂死,失去了所有力量,倒在了白姓先祖的家門口。

  不過也正得益於此,鬼差知道,他找到了應對昔日同僚們的方法。

  他將那匆匆一眼間看到的戰將形象,苦思良久終於成功雕刻在木材上,使得鬼神登位前一瞬間的形象,被留在了人間。

  鬼差或許沒有看清戰將的臉,但戰將那時敢與天鬥問鬼神的驚人氣勢,卻被他牢牢記在了心裡。

  併成功的在木雕上覆原。

  數千年形成的珍貴烏木在鬼差手中木屑紛飛,神像沒有一絲柔軟慈悲,怒目詰問,鋒利得像是一柄永不歸鞘的劍。

  當鬼差終於完成這尊神像時,連他自己都驚呆了。

  他看著神像,渾身顫抖如篩糠,不敢有絲毫冒犯之意,只想跪倒在神像面前,將自己一生的善惡因果悉數說出,乞求審判。

  明明是由他雕刻的神像,可他卻如此畏懼,連神魂都在震顫。

  當這尊神像現世的瞬間,天地垂眼向西南大地,所有逃離舊酆都的鬼差都無所遁形,暴露在神像和天地面前。

  暴雨的夜,烏木神像睜開了眼,手中長刀寒光凜冽。

  鬼差們驚恐喊叫,慌不擇路的奔逃。

  卻被天地盡數攔截於西南之中,然後,死在了神像的長刀之下。

  戰將本就滿心憤怒,詰問大道與所有鬼神,就連北陰酆都大帝也死在他的刀下。

  而鬼差以烏木為載體,記錄下來的,是酆都之主作為戰將的最後一刻。

  憤怒到達了極點,殺意撼動天地,諸神震撼莫不敢攔。

  這尊神像作為戰將的縮影,它的存在只有一個目的——殺滅一切擾亂人間的邪祟,守衛身後的生命。

  暴雨如天傾,暴漲的河水洶湧拍擊著堤岸。

  無人的曠野上,只剩下瞪大了眼睛橫倒在地的逃跑鬼差,似乎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會如螻蟻一樣死在這裡。

  鬼差眼睜睜看著那些被戰將殺死的同僚們,逐漸化為了一把灰燼,被暴雨沖刷後,甚麼都不曾剩下。

  而因為鬼差曾經被白姓先祖所救,又親眼看到了戰將的形象並雕刻了下來,也與戰將有了間接的因果。

  即便是曾經在舊酆都時期,鬼差也一直都守著地獄的惡鬼。

  他並非負責戰鬥的鬼差,也從未踏入過人間羈押鬼魂,所以,不曾揹負這份罪孽。

  震耳欲聾的雷鳴聲響起,閃電撕裂天空,雨幕中光影錯亂。

  照亮了烏木神像怒目的臉,和手中的刀。

  烏木神像看到了最後僅剩的鬼差,卻漠然轉過了視線,沒有殺死他。

  沒想到自己能撿回一條命的鬼差,在暴雨中愣了很久,才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他被烏木神像和西南的現狀所震驚,為了驗證心中的疑惑,他回到舊酆都城池,尋找真相。

  “後生,怎麼樣?我當年也是個叱吒風雲的人物來著。”

  老人坐在人骨打造的椅子上,一邊摳著腳一邊得意洋洋的反問道:“現在你知道我有多重要了吧,還想騙我?不知好歹。”

  “我可是……”

  老人的聲音低沉了一瞬,從剛剛的歡快轉變成不可探知的厚重:“殺了所有的同僚,讓舊酆都的鬼差,徹底死絕。”

  “舊酆都的歷史,徹底終結於那一個暴雨夜。”

  老人重新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堆積成一層層褶子,看不清他眼底的光:“我成為了舊酆都僅剩下的,唯一一個鬼差。”

  燕時洵愣在了原地。

  他雖然猜測過烏木神像的來源,也懷疑那尊神像在海雲觀失蹤後回到了白紙湖,並且從鄴澧的反應來看,很可能現在就藏在舊酆都之內。

  但是他萬萬沒想到,那尊烏木神像,是由眼前這名鬼差雕刻的。

  那是……就連鄴澧本身,都不知道神像的存在,甚至驚詫於千年前的戰將形象竟然能夠流傳下來。

  因為那根本就不是人間的驅鬼者留下來的。

  而是舊酆都鬼差的親眼所見,親手雕刻。

  為此,他甚至差一點身死,而且是兩次都與死亡擦肩而過。

  但是燕時洵也因此而能夠確認了另一件事。

  當年鎮壓了白紙湖邪祟數年的烏木神像,確實是李乘雲尋來的。

  無論是鬼魂還是鬼差口中,都只有李乘雲一人在舊酆都出現過,所有敘述中都沒有其他人出現。

  能夠進入舊酆都,談何容易。

  也唯有李乘雲那樣卓絕的天資,才有可能從一片混亂的線索中抽絲剝繭,找到舊酆都的所在,並且成功進入。

  ——還把唯一的舊酆都鬼差忽悠走了。

  燕時洵懷疑,西南千年來一直都有酆都傳聞,就是那些逃亡鬼差傳出去的。

  而見過那些鬼差的驅鬼者們,也因為覬覦它們手中的法器而對這件事念念不忘,所以才會演變成了傳聞,流傳開來。

  但不論是鄴澧這個真身,還是傳聞中,都沒有烏木神像的存在。

  甚至如果不是此刻,作為參與了全程的當事者的鬼差,親口將千年前那一戰的後續講給燕時洵聽,燕時洵也不會知道有關於烏木神像的來龍去脈。

  所以燕時洵猜測,那尊烏木神像,是被鬼差帶走了。

  李乘雲來這裡的目的之一,恐怕也是那尊神像。

  雖然燕時洵不知道李乘雲是如何得知這個訊息的,不過以李乘雲朋友遍天下、能與三教九流把酒言歡的社交情況來看,就算再不可能的事情,似乎也變得可能了起來。

  李乘雲深知一生有限,他看到了太多東西,除了他以外,恐怕其餘人很難挑起重任。

  所以在燕時洵成長起來接過重擔之前,李乘雲爭分奪秒的佈置自己的計劃,不肯浪費一秒鐘的時間。

  燕時洵在得知了有關李乘雲當年所做之事後,也漸漸看清了李乘雲的目的。

  他很熟悉李乘雲的性格,因此他以此為基礎,立刻就順勢猜出了李乘雲原本的計劃,心中瞭然。

  老人等了半天,都沒聽到燕時洵誇他,頓時不高興的低下頭,惡狠狠的瞪了燕時洵一眼:“你就沒甚麼想問的嗎?”

  燕時洵禮節性假笑:“不必了,您繼續說就行。”

  老人納悶的打量著燕時洵:“這麼不求甚解?不太像李乘雲那傢伙的弟子會做的事情啊。”

  有了先頭的經歷,就算老人被燕時洵誇得飄飄然一時間找不到北,差點以為自己比北陰酆都大帝還重要了,但他也算是對燕時洵一句真一句假的行事有了陰影,怎麼看燕時洵都覺得這傢伙是在謀算著甚麼的模樣。

  在老人的心裡,燕時洵是最陰險狡詐的生魂。

  ——和他師父一個模樣!

  結果老人都做好準備了,燕時洵卻輕輕放下。

  這讓他有種蓄足了力量卻掄了個空的感覺,差點一個趔趄摔下去。

  在老人的掃視下,燕時洵淡淡的道:“那倒也不是。主要是,您說的話都太好猜了,您起個頭,我就知道後面的走向。”

  他禮節性微笑:“您繼續,放心,我聽得懂。”

  老人:“…………”

  可惡,失算了。

  這哪裡是生魂,分明是個恐怖的怪物!!!

  在這一刻,老人的心中不可抑止的湧上一股後怕。

  這樣敏銳的人物,更何況還有大道的加持,更能隨意進入早已經戒嚴不進不出的舊酆都……幸好剛剛他沒有拒絕這小子。

  如果與這樣的人為敵,哪裡還有勝算。

  老人從未如此感謝自己站對了位置,要不然,很可能千年前的事情又要再一次上演了。

  當年那位新酆都之主,掀了整個舊酆都。

  如果與這小子為敵……恐怕他能把舊酆都的廢墟直接揚了。

  老人心中劇烈波動,但面上卻沒有顯露,依舊一副驕傲的模樣。

  他冷哼了一聲,嘟囔了兩句不知道尊老愛幼的小子,但也再沒多說甚麼。

  “你剛剛既然翻過了房間裡的名冊,自然也應該知道我在這裡的目的。”

  老人平靜道:“沒錯,我是想要找出,舊酆都之所以會敗落的真相。”

  當年回到舊酆都之後,鬼差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那戰將為何能贏得過北陰酆都大帝,還能得到天地大道的認可,就連大道的公正都在向那戰將傾斜。

  甚至,單單是戰將形象留下的一尊神像,都足以引動天地,使得大道垂眼向群鬼聚集之地。

  鬼差不認為這是因為戰將的力量比北陰酆都大帝強。

  曾經為舊酆都效力的他很清楚,天生地養,與天地一同誕生於混沌中的酆都,是如何獨立卻強大的存在。

  從有死亡開始,就有酆都的存在。

  可就是這樣屹立不倒數千年的存在,卻敗落於區區一個凡人手中……

  如果是曾經一直待在舊酆都的鬼差,他就算是想破了頭也不會想明白這個原因。

  但是他在人間走過一圈,舉目皆是死亡的哀泣,也與萬千生民感同身受過,當他再回來時,已經隱隱約約有所感悟。

  酆都獨立而強大。

  卻也因為強大而自傲,自以為酆都所制定的規則,就是萬民所向。

  可事實真的如此嗎?

  鬼差想,或許,是無數鬼魂對於死亡的怨恨,逐漸了滿心憤怒和復仇執念的戰將。

  為了知道戰將的來處,鬼差用盡了手段,在躲避舊酆都殘留意識的情況下,拼命蒐集那些被當做廢紙扔掉的名冊。

  那些鬼差逃離舊酆都的時候,都只帶走了法器和有力量的東西。

  至於這些曾經記錄著無數鬼魂資訊的名冊,已經既無人管理,也無人在乎,只是變成了廢紙,四散在舊酆都的各個角落。

  雖然有關於那戰將的資訊,鬼差並沒有找到。

  但是他找到了戰場上那十萬陰兵的記錄。

  所有將士都有著相同的經歷。

  他們死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時間,為了同一件事而死,死後又因為同一個罪名而登上了酆都名冊。

  ——那些追隨著主將的將士們,想要為被屠城而死的百姓們復仇。

  鬼魂可夜行千里,打上敵人面前,繼續生前沒有完成的事情。

  然後,那些將士們,希望百姓們枉死的魂魄,可以投胎。

  可酆都不允。

  無論是將士們想要復仇的舉動,還是百姓們對於死亡的仇恨,都已經大跨步踏過了酆都的規則和底線。

  以舊酆都的判定來算,十萬將士連同主將,全都是兇殘厲鬼,會危害人間。

  當押往舊酆都苦牢,直到魂魄灰飛煙滅。

  鬼差通讀完當年的記錄後,只覺得神魂震盪。

  如果是曾經,他一定不理解。

  但是現在,他已經在看過人間的悲慘與苦難後,明白了生靈是可以怨恨死亡的。

  無故慘死,誰人能不怨,誰人能不恨。

  誰人不想復仇!

  哪怕是一個死後的公正,他們也想要得到。

  可酆都不肯給。

  在那之前數千年,無數鬼魂哭嚎著卻只能認命,被押入苦牢。

  即便有魂魄曾經試圖反抗,卻終究是因為執念不夠深重,或是力量太過渺小,最後落得個失敗後灰飛煙滅的下場。

  但是這一次,道,變了。

  戰將不肯放棄,咬著牙詰問天地,憤怒誓言定要向大道鬼神要一份公道。

  如果天地不肯給……

  那就他自己來給!

  十萬陰兵晝夜疾馳,如一道裹挾著狂怒的陰風,打上舊酆都,逼得北陰酆都大帝現身。

  最後一卷名冊從手中脫落時,鬼差愣愣的坐在桌子後面,看著名冊上的將士名字,良久無言。

  他終於明白,舊酆都敗落的原因。

  ——因為萬千魂魄所向。

  那些魂魄無法自己討要一份公道,無法與天地抗衡,就將所有的希望和力量,全都壓在了戰將身上。

  便是螢火之光,聚千上萬,也可撼動日月!

  蔑視生命者,自然會被生命拋棄。

  北陰酆都大帝的氣數,盡了。

  而酆都,認可了戰將的道,承認戰將為新主。

  在想通一切的時候,鬼差只想苦笑。

  笑他愚鈍的傲慢。

  身處鬼城,竟然就真的以為自己是天地了,那些同僚甚至滿不在乎的肆意踐.踏生命……

  又哪裡會有勝利的可能?

  就在那時,鬼差聽到了自己的房門被敲響。

  那人身如青松雲鶴,攏一身白,笑吟吟的站在門外向他問道:“做了千百年的縮頭烏龜,也該是結束的時候了吧?”

  “鬼道將生,劫難將起,你要和我同行嗎?”

  鬼差的憤怒還不等燃起來,就被一盆水熄滅了。

  他扭著頭,愣愣的看著那人,不知道為何會有生魂出現在舊酆都。

  但剛剛經歷過震撼的鬼差,卻只能想到唯一一種可能。

  ——這也是天地的安排,大道默許。

  於是他鬼使神差的站起來,應了那人一句:“好。”

  鬼差沒想到,那一句話應下,就交付了所有的生命與精力。

  即便那人最後身死,生魂成鬼魂……他卻依舊繼續著和那人的約定,執行著未完成的計劃,替那人等待鬼道來臨。

  “所以我說啊,你師父那傢伙,真是個混蛋。”

  老人吧嗒了一下嘴,嘖嘖不滿的道:“怎麼會有人這麼會使喚別人?我堂堂酆都鬼差,是他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嗎?”

  “他當我是甚麼呢?把我扔在這這麼多年,我想走都走不了。”

  老人一臉的嫌棄抱怨。

  但燕時洵卻聽得直想笑。

  堂堂酆都鬼差,就算是落魄了也比尋常驅鬼者強,更何況佔據著身在舊酆都的主場優勢,城池也已經開了神智。就算鬼差打不過,大喊一聲吸引來城池神智,也足以碾碎任何生魂。

  如果老人真的不想幫李乘雲,他有很多種選擇可以做。

  而不是殫精竭慮的幫助李乘雲。

  即便李乘雲死後,也一直在繼續行走在他們早就約定好的道。

  地獄可沒有牆,如果老人想離開,隨時都可以。

  他畢竟在舊酆都待了一千年,想要糊弄過城池神智,也不是完全做不到的事。

  老人滿口抱怨,可千年來所踐行的事情,卻恰恰與他不滿的指責相反。

  燕時洵歪了歪頭,姿態從容的向後靠去,雙臂自然的放在扶手的骨架上。

  看清一個人,不要聽他在說甚麼。

  要看他一直以來,在做甚麼。

  ——尤其是他賭上了所有的時間和生命,頂著風險在做的事情。

  那才是,關於他的真相。

  “老人家。”

  燕時洵忽然笑著打斷了老人的抱怨。

  在老人看過來時,他輕輕笑道:“您已經不是酆都鬼差了。”

  老人:“……你這小子,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沒了官職這件事,就這麼讓這小子在意嗎?來來回回的提,以為他會在乎?哼!

  “那尊烏木神像,在人間現身過。”

  不等老人不高興,燕時洵立即轉了話題,淡淡的道:“烏木神像甚至不在西南,而是去了其他地區。”

  老人一開始像是沒聽懂燕時洵在說甚麼一樣,眼睛裡還有著迷茫。

  當他反應過來之後,眼睛緩緩大睜。

  “甚麼!!!”

  老人咆哮著怒吼:“誰幹的!!!我就說,我就說!有那位的神像在,不應該這麼快才對!”

  “李乘雲的計劃萬無一失,是我生平僅見的縝密。只要他的計劃不出錯,一直在執行,鬼道就別想有降生的那一天——在那之前,大道就足以恢復到往日的強勢,鬼道也自然不足為懼。”

  老人的面容上一片肅殺,滿是陰冷的怨懟。

  直到此時,他才顯露出了他曾經身為鬼差的那一面。

  很多年前,他和李乘雲在最初定下計劃時,目的就是儘可能拖延鬼道降生的時間,讓大道有足夠長的恢復期,尋找到可以支撐起式微大道的強有力存在。

  李乘雲雖然平日裡萬事不放在心上,一副閒雲野鶴的從容之姿,但是他縝密的心思,難有人及。

  也只有成長起來之後的燕時洵,在很多年後做到了青出於藍勝於藍。

  從算到十幾年前的一線生機,在集市上遇到燕時洵開始,李乘雲對天地的佈局就開始了。

  而被儲存在舊酆都的烏木神像,則是李乘雲計劃中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雖然計劃是儘可能拖延時間,但以烏木神像的力量來看,只要當年被鬼差當做參照的那位鬼神不死,烏木神像的力量就不滅。

  即便是幾百幾千年,都支撐得下去。

  只要大道沒有徹底倒塌,那就算是再微弱,也是大道。

  也有生機存在。

  李乘雲計劃得很好。

  卻唯獨沒有算到,大道自己的意志。

  它並不想苟延殘喘。

  只靠一口氣狼狽苟活著,那是陰溝裡的老鼠,不是大道。

  它想要……重新回到曾經的力量。

  所以,當燕時洵成長到了足以與天地鬼神抗衡的地步,當酆都之主轉變心意,願意撐起大道,大道開始了自己的行動。

  鎮守白紙湖邪祟,以及湖下無人所知的舊酆都的烏木神像,被遊玩時恰好路過白紙湖的年輕學生拿走。

  白紙湖邪祟反撲,鬼嬰憤怒想要復仇,整個西南的所有鬼魂和陰氣開始向風暴眼中的白紙湖聚集。

  而舊酆都以為自己獲得了最佳的反抗時機,開始蠢蠢欲動。

  鬼氣佔據了鬼嬰全部的神智,扭曲了她本來的意志,讓她忘記了自己也曾經被當做珍寶愛護的生人歲月,滿心滿眼,都只剩下了憎恨和復仇。

  在鬼嬰力量增強的同時,舊酆都的力量也侵入了鬼嬰,將自己的意志強加給了鬼嬰,使得她認為,是自己想要顛覆大道。

  鄭樹木和白師傅因為愧疚而幫助鬼嬰,遮蔽大道。

  可大道在冷眼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對大道而言,大道也同樣是可以被利用的存在。

  它感受著自己的日漸虛弱,忍耐著西南的混亂,靜靜等待所有的時機成熟的時刻到來。

  然後,災禍徹底爆發。

  大道才會有機會,快刀斬亂麻,永絕後患,寸草不留。

  燕時洵微微仰起頭,看著暴怒的鬼差,忽然間福至心靈一般,想通了這一切。

  數千年的因果堆積,本就到了一個臨界值。

  雖然尋常人感受不到這種細水長流的變化,但大道卻看得清晰。

  大道知道,如果放任不管,將就著忍受這樣的混亂,終有一天會徹底無法挽救。

  到那時,所有生靈都會橫遭毀滅。

  唯有一計。

  藉由災禍,徹底清空數千年來堆積的全部穢氣和因果,讓人間徹底清朗。

  為此,千年前,作為死亡源頭的酆都,敗在鄴澧手中,新酆都拔地而起,重新審判死亡。

  天地的這局棋,也正式開始。

  執棋人,一方是鄴澧,一方是天地。

  最後的目的卻是殊途同歸。

  ——為了萬物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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