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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第 284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舊酆都真正的面貌,採用的是古代城池的架構,高聳的圍牆和護城河,讓它將城內的景象牢牢護在後面,令城外的人無法窺視。

  不過與尋常城池相比,這裡要驚險太多。

  就算能夠無視骷髏頭骨帶來的沉重壓迫感,但橋下的血河惡鬼卻是真實存在的。

  負責人向道長詢問了兩遍,確認眼前的景象並非是他的幻覺。

  “這不是那種低階的障眼法。”

  道長眉頭緊皺,伸手入懷中,卻只掏出了一捧燃燒後剩餘的紙灰。

  他隨身攜帶著的黃符,早就在抵達舊酆都的時候,就已經自動燃燒了起來。

  最後剩下的,也只有這一點灰燼。

  道長將黃符的餘燼展示給負責人看,道:“如果是障眼法,它做不到這種程度,況且燕先生親口認證,這裡就是酆都。”

  雖然道長不清楚,為何酆都有新舊之分,但是對於燕時洵的話,他是願意相信的。

  而道長的話,也將負責人最後一絲僥倖心理打破。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心說自己也算是閱歷豐富了,但親身進入鬼城,這還是頭一次。

  負責人給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設,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邁上橋樑。

  當他一步跨上橋的時候,眼前的景象猛地一變,眼前不再是寬敞的木板,而是隻容一人通行的獨木橋。

  四面沒有圍欄可以扶著,腳下只有一條窄而滾圓的木板,讓人恍惚有種自己馬上就要掉落下去的失衡感。

  負責人連忙張開雙手,努力穩住身形。

  他這時才知道,為何剛剛燕時洵在踏上橋之後,會停頓了一會才走。

  這場面……確實遭不住啊。

  負責人想要回頭提醒其他還沒上橋的人,讓他們也有個心理準備。

  但是他小心翼翼的剛一扭過頭,就覺得自己的平衡感在下降,身形也不由自主的亂動了起來。

  他不由得驚呼一聲,趕快重新去保持平衡,身體左扭右扭有些狼狽。

  更糟糕的是,下面血河中的惡鬼也發現了這一幕,都發出了起鬨一樣的尖銳笑聲,刺得人耳朵發疼。

  它們伸出手,爭先恐後的想要接住掉下來的血肉。

  負責人只是向下瞥了一眼,就覺得腦子發矇,嗡嗡作響。

  對於沒有經受過專業訓練的人來說,在高空保持平衡,是一件很難的事。

  即便人的心裡知道這樣的寬度要是放在平地上,自己能很流暢的走出一條直線,但是卻剋制不住的在想如果真的掉下去會怎麼辦。

  那可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求生的本能此刻彷彿成為了求生的阻礙,讓負責人僵硬著身軀,不敢向前走,害怕自己一步沒有走對,就會掉下去成為惡鬼的美餐。

  負責人雖然信任燕時洵,但他還沒到盲目的全然將希望,寄託在燕時洵身上的地步。

  這裡可是傳說中的鬼城,燕先生再厲害,那也是對人間而言的。凡人怎麼可能與鬼神鬥?

  還沒有踏上橋樑的道長並不知道橋上的情況,只是在後面看著負責人停下來的模樣有些奇怪。

  但燕時洵握著鄴澧的手掌從容從橋上走過後,一回身,就發現了負責人僵硬在半路上進退兩難的窘境。

  燕時洵挑了挑眉,視線掃過橋面下方,心中瞭然。

  “負責人,你甚麼都不用擔心,直接往前走。”

  燕時洵提高了聲調,揚聲道:“其他的事情交給我們,你只需要抬腿走路就行。”

  說罷,他側首看向鄴澧。

  不需燕時洵多言,鄴澧已經瞭然他心中所想,於是上前一步,靠近了河岸邊緣,垂眸向血河中看去。

  在看清那些惡鬼的時候,鄴澧眉頭皺了皺,厭惡在眼中一閃而過。

  即便因為烏木神像和舊酆都的存在,讓鄴澧在這裡力量不像在外面時那般自如,但他畢竟是執掌審判的鬼神,對於這些沉溺在血河中無法掙脫的惡鬼,他依舊可以一眼看清這些惡鬼魂魄中的善惡。

  舊酆都這座龐然大物,從千年前起就已經停止了執行,不再有新的鬼魂進來,只剩下過往的惡鬼,依舊被關押在這裡承受刑罰折磨。

  血河中的惡鬼也不例外。

  它們無一不是千年前存留下來的鬼魂。

  雖然惡鬼並沒有見過新酆都的模樣,但是僅僅是鄴澧的一瞥之下,它們便已經感受到了鋪天蓋地壓下來的恐怖威壓,彷彿下一刻就要被山嶽碾碎成齏粉。

  剛剛還在尖利大笑著起鬨的惡鬼們,頓時被割了舌頭一樣統統沒了聲音,它們轉身就鑽回了血河中,猙獰的鬼臉上滿是恐懼,唯恐自己動作慢了,就會被看透不堪的魂魄,甚至被殺死在當場。

  轉瞬之間,原本一片喧囂的沸騰血河,現在只剩下了一片安靜。

  除了隱約可以看到幾個氣泡從水面下浮出又破碎以外,連漣漪都沒有被驚起。

  負責人本來還苦笑著覺得來自燕時洵的安慰,雖然沒甚麼用,但也聊勝於無。

  可他沒想到他這麼想著的下一刻,局面徒然扭轉,耳邊重新安靜了下來。

  那些惡鬼在看到鄴澧的時候,像是老鼠見了貓一樣,一個比一個跑得快。

  負責人眨個眼的功夫再一低頭,就甚麼都沒有了。

  “這!”

  負責人震驚。

  他直愣愣的看向鄴澧,好像直到此時,才對酆都之主的身份漸漸有了具體的概念。

  就像是對著窮人說一千噸黃金一樣,他根本無法想象出那是多麼大的體量。

  負責人也是如此。

  從來就沒見過酆都或者地府來客的他,即便燕時洵親口說出鄴澧是酆都之主,他一開始也只是有了個平淡的印象,至於那到底是甚麼概念,他不知道。

  而現在,負責人覺得,自己好像隱約看到了曾經鬼神時代的信仰。

  鄴澧掀了掀眼睫,漠然的瞥過負責人,然後轉身走向燕時洵:“走了,時洵。”

  這一聲也恍然喚回了負責人遊離的神智,讓他抖了下猛地回神,然後趁著現在沒有惡鬼干擾他的時候,趕緊一鼓作氣跑過橋樑。

  直到腳步踩在堅實的地面上,負責人還覺得自己的腿在發軟,心臟砰砰直跳。

  燕時洵眼疾手快的直接將負責人抄起,避免了他磕絆摔坐在地。

  “怎麼樣,負責人,是不是比你尋常去遊樂園玩甚麼過山車,玻璃棧道,都要刺激?”

  燕時洵的眼眸中泛起笑意,輕鬆的神色看起來半點沒有把此刻的驚險放在心裡,還有心情和負責人看著玩笑:“下次特殊部門要是招聘,可以考慮把這一條加進福利待遇裡。”

  “五險一金,工作時間靈活,還附帶遊樂專案。”

  燕時洵聳了聳肩:“所以我師父才從來沒有帶我去過遊樂園——我年幼的時候,同學嘲笑我沒有去過遊樂園,我就回家問我師父,甚麼是遊樂園。然後我師父就帶我一起去驅了鬼。”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還美其名曰,這就是鬼屋。”

  負責人:“……”

  乘雲居士在這一方面,也是很強了。這才是至尊鬼屋啊!

  別人都要花錢去玩假鬼屋,不像乘雲居士,收錢去真鬼屋溜孩子玩,格局簡直瞬間開啟。

  負責人看著燕時洵的神情複雜,一言難盡,但眼睛裡明晃晃的透露出來的意思,都在說燕時洵這種認知還真有些離譜了。

  但被燕時洵這麼一打岔,負責人剛剛緊張的心情還真的緩和了下來,回神再一想,好像也有些道理?

  負責人:……其實到現在我也沒搞明白,燕先生到底有甚麼魔力,為甚麼我總覺得燕先生說出來的話都是對的?

  燕時洵鬆開攙扶著負責人的手,抬頭向橋對面看去。

  因為不知道橋對面的情形,所以負責人身先士卒,第一個走了過來,其餘的救援隊員還在後面,最後一個則由道長墊後,防止突發事件。

  在負責人之後,燕時洵也知道了會干擾到尋常人的因素是甚麼,於是就站在橋對岸一一安撫過去,讓救援隊員可以安下心來走過橋。

  這幾個平日裡剛強的漢子,就算做足了心理準備,但在這樣近距離接觸惡鬼的情況下,還是忍不住有些腿軟。

  要是一步沒有走好,直接掉下橋去,那可就要變成惡鬼的盤中餐了,簡直比干脆利落的死亡還恐怖!

  負責人撐著雙腿稍作休息,看著那邊救援隊員們流露出的膽怯,也不由得自嘲搖頭,喃喃自語:“一介尋常人,又如何鬥得過鬼神……”

  他的聲音很輕,被掩蓋在燕時洵和救援隊員的對話聲中,幾乎微不可聞。

  但靜靜站立在一旁等待著的閻王,還是耳尖的捕捉到了他的聲音。

  閻王輕輕偏頭看向負責人,手中摺扇抵唇沉吟,眼波流轉間,都是笑意。

  “負責人。”

  閻王呼喚他的時候,負責人還不自覺的抖了抖,有種從魂魄中泛起的陰冷感。

  ——任是誰被閻王在身後喊了一聲,也遭不住啊。

  “凡人如何鬥得過鬼神……在你眼前,不就站著一個嗎?”

  閻王輕笑著,手中摺扇隔空指了指鄴澧:“那邊的那位,當年就是以凡人之身,詰問天地。”

  自古以來,成神成聖都有其道,但究其根本,也不過幾條而已。

  要麼就是天生地養,從有意識起就是神仙,要麼就是修道求仙,紫氣東來以成仙,要麼,就是被生民愛戴,供奉和香火的力量使得其擁有了足以成為神仙的力量,於是感召天地,原地封聖。

  但像鄴澧這樣反抗天地,絕不服輸的,卻實屬少見。

  沒有甚麼算了,也沒甚麼乖乖聽話,更不可能認命。

  那一城數萬無辜死亡的普通百姓,成為了戰將的執念。

  他想要讓百姓們可以親手復仇,了結因果,然後再無牽掛的前往投胎,忘記這一世的苦痛,來世可以重新為人。

  但天地不許。

  ——因為死亡過於慘烈,那些百姓們心有不甘怨氣,即便死亡,依舊化為鬼魂,不肯離開城池。

  鬼魂日夜哀哭不止,大罵老天爺你不長眼啊好人不長命。

  但是大道卻沉默以對,不曾動搖分毫。

  那些鬼魂,因為魂魄中殘留的執念和憤怒,而被判定為已經墮為惡鬼。

  閻王熟悉曾經那個酆都的行事風格,因此千年前,在他得知屠城的發生後,就立刻趕往已經橫屍遍野的戰場。

  但還是慢了一步。

  那個時候,北陰酆都大帝判定那些鬼魂既然是惡鬼,就該押入苦牢受刑。

  甚麼時候心甘情願的接受死亡,不再有怨恨,甚麼時候再議投胎之事。

  可這一等,很可能就是幾百上千年之久。

  閻王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的發生,卻甚麼都做不了。

  地府本就被酆都壓過一頭,又如何能夠違抗酆都已經令下的判決?

  他所能做的,似乎也只剩下嘆息,以及,儘可能為這些枉死的百姓,爭取一個還算幸福的來世。

  可那戰將眼睛流著血淚,嘶啞質問他:殺了你,還要你感恩戴德,不允許你對死亡有一絲一毫的怨恨,這算是甚麼道理!

  閻王無奈想要規勸,畢竟酆都高高在上,別說戰將一個凡人,就是鬼神和大道,都對此無可奈何。

  戰將卻冷笑:那這道義,我就偏要爭一爭!若北陰酆都大帝認定了無論生前遭受甚麼,都不許怨恨死亡,否則就是惡鬼,那我倒要試試,若是北陰酆都大帝自己受死,會不會也是一樣的想法!

  閻王錯愕,卻阻攔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戰將率領十萬陰兵奔赴酆都。

  他為此懊惱良久,以為這位為了保護黎民而抗爭到生前死後的戰將,就要死在酆都之下,成為酆都護城河上的又一塊磚石,昭示酆都的強大,震懾其餘鬼神。

  卻沒想到……

  閻王輕輕敲了敲手中摺扇,他微微斂眸,唇邊勾起笑意:“因為世有不平,所以心懷悲憤,因此反抗天地,從無乖乖受死一說……他證明了自己的正確擁有更強大的力量,於是即便是天地大道,也要為他讓行。”

  酆都認可了鄴澧的道,於是在最初那位北陰酆都大帝死後,新的酆都昭示著鄴澧的道,拔地而起,取舊酆都而代之,重新規劃陰陽與生死的規則。

  他不滿規則,反抗規則。

  於是,他成為了規則的制定者。

  並且,因為鄴澧的道壓過了舊酆都,所以另一項本來不屬於酆都的權柄,也從大道之中剝離出來,賦予了鄴澧。

  酆都曾經立於死亡之地,執掌一切死亡,就連地府和城隍在酆都這樣的龐然大物之前,也渺小如螻蟻。

  若不乖乖聽命,就只剩下被酆都碾壓成齏粉的結局。

  可鄴澧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作為新的酆都之主,鄴澧執掌死亡與審判,擁有判定世間一切生魂死魂的權力。

  但新酆都,卻把死亡的權力,讓度了一半給其餘各方。

  酆都和地府,從此成為了互相牽制制衡的兩方。

  魂魄死亡後的去留,不再是某一方的一錘定音,若鬼魂心有不滿,便可向酆都尋求再一次的審判。

  鄴澧主動後退,明明酆都才是真正的與天地共同誕生的鬼都,但地府卻反而更加廣泛為人所知,成了最常在人間被生人看到的存在。

  很多人只知地府,卻不知酆都。

  閻王也曾對鄴澧的做法極為錯愕,不明白為何鄴澧會如此做。難道是戰將以人身成鬼神,對鬼神之事不熟悉,所以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嗎?

  可漫長歲月之後,閻王站在地獄之上,忽然明白了鄴澧當年的做法。

  酆都讓權,因此死亡得以新生。

  如以往那位北陰酆都大帝一樣獨自論處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在此之下,鬼魂有了得以伸冤的機會。

  那些被奸人所害,枉死的鬼魂,它們心懷有怨恨和執念,想要再看一眼自己的親朋愛人,即便死亡也想要為自己報仇,讓殺害了自己的人得到應有的懲罰。

  它們不甘心死亡,它們怨恨死亡,但這絕不是隨意將它們簡單歸類於惡鬼,然後扔進酆都苦牢的理由。

  因果自有迴圈。

  殺人者,鬼復仇。

  這才是因果的終結。

  陽間不判,陰間判。陰間不判,酆都判。

  這就是,鄴澧想要看到的局面。

  ——如果像是蘭澤那樣被虐殺至死的鬼魂,難道要讓他對死亡感恩戴德,忘記對兇手的仇恨,微笑著前去投胎嗎?

  如果蘭澤反擊復仇,殺死兇手,就被歸為惡鬼然後扔進地獄,那做出這樣審判的鬼神……又與第二兇手何異?

  酆都判因果,而地府判罪孽。

  兩者相加,死亡之中,再無冤案。

  閻王在千年之後,才看懂了鄴澧在千年前所佈下的大局,也是那一刻,他看到了鬼神冷漠下不易被察覺的溫柔。

  當被負責人的話勾起思緒時,閻王甚至有種衝動,他想要告訴負責人,告訴所有生人,曾經有一位鬼神,為了他們在死亡後的公道,都做了怎麼震撼天地的事情。

  那是即便同為鬼神的閻王,也決計想不到更不會去做的事。

  正如坐擁金山者散盡家財,執掌一切權柄之人,分散手中權力。

  怎麼會有鬼神做這種事?

  然而,鄴澧做了。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連諸多鬼神都被他矇在鼓裡,如果不是一直關注酆都動向,甚至不會發現這一點細緻而涓涓流長的溫柔。

  閻王好像懂了大道會選擇鄴澧的原因。

  “聽說某個傢伙樂施好善,不如再大方一點怎麼樣?”

  閻王白皙乾淨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唇瓣,笑起來時有著漂亮的弧度。

  原本注視著燕時洵的鄴澧皺了下眉,偏過頭看向閻王時眼神嫌棄,明晃晃的帶著“又有甚麼壞主意”的意味。

  閻王指了指自己:“幾千年了,我還單身,就連那個小蠢蛋二十幾年也還是單身,被你家的驅鬼者帶得連戀愛那根弦都沒有,這算不算是你家驅鬼者的因果?”

  “我要的也不多。”

  閻王爽快的道:“解鈴還須繫鈴人,把燕時洵……”

  “滾!”

  不等閻王說完,就見鄴澧一揚手,寬袖下帶起一道疾風,直接將閻王裹挾著扔向後面,一副眼不見心不煩的架勢。

  而閻王雖然知道鄴澧對燕時洵的感情,但他本意只是想試探鄴澧有沒有傷害燕時洵的可能,卻沒想到鄴澧直接暴怒。

  猝不及防之下,閻王也被這股狂風吹捲起,直直的衝著後面而去。

  隨即,就聽到“咚!”的一聲巨響。

  負責人目瞪口呆的看去,卻見原本緊閉的城池大門,竟然就這樣緩緩開啟了一條小縫。

  而閻王雙手捂著頭蹲在大門外面,原本松鶴一般挺拔清雋的身形,此時也團成一團,他漂亮的眼眸中蓄滿了淚水,波光粼粼,好不可憐。

  好聽嗎?好聽就是好頭。

  負責人一時沉默了。

  而這時,所有人也都已經陸續透過了橋樑,最後一位道長剛被燕時洵扶下來,燕時洵就聽到後面猛然傳來的巨響,不由得回頭看去,然後驚愕的睜大了眼眸。

  “張無病,你幹甚麼呢?”

  燕時洵:“……你當自己是撞門石嗎?”

  “和那個小傻子真不愧是一個人,要不然以後他叫張無病,你叫張有病算了。”

  燕時洵嫌棄的掃了閻王兩眼,他這時候忽然覺得,就算張無病是閻王的殘魂投胎,也讓他毫無距離感了。

  這傢伙還是之前那個哭唧唧抱他大腿的小傻子,傻乎乎的沒個聰明時候。

  ——閻王頂多好在沒有衝過來抱他大腿,順便把鼻涕眼淚抹在他身上。

  閻王接受到燕時洵眼裡明晃晃的嫌棄,一時沉默了。

  ……這是我自己想的嗎?問你家那位去,問他剛剛做了甚麼!

  “雖然我在百年前就已經神名俱毀,但我不大不小也算個前任閻王,能不能尊重我一點。”

  閻王面無表情的看向鄴澧,眼眸中有著深深的怨念:“你見過誰家用閻王開門的嗎?”

  鄴澧漠然轉過視線:“我家。”

  閻王:“…………”

  不過,得益於閻王剛剛的那一頭槌,燕時洵倒是省心不用去操心城門的事情。

  舊酆都之中雖然早已經沒有鬼神居住,但餘威仍在。

  對於尋常生人而言,還是有著不小的難度。

  如果是燕時洵一人倒還好,但現在畢竟還有官方負責人等人在,他也要為他們提前做考慮。

  注意力多數放在官方負責人等一行人身上的燕時洵,並沒有注意到閻王和鄴澧剛剛的劍拔弩張。

  倒是官方負責人,他左看一眼閻王,又右看一眼鄴澧,終於是有了這都是昔日鬼神的實感。

  在確認了之後,他反而鬆了口氣,有種懸空的腳踩在實地上的安心感。

  隨即,官方負責人就意識到了另外一件事。

  從剛剛兩人之間毫不避諱旁人的對話中,負責人意識到,這兩人已經活了上千年,也就是說,這兩人遠遠比現世任何一個驅鬼者,都有著更加完整和龐大的傳承。

  負責人眼睛瞬間就亮了——那豈不是說明,很多因為時間漫長和戰火而散佚的經史典籍,道家經典,這兩人都知道!

  這簡直是行走的圖書館啊!

  還是絕版的!

  負責人看向閻王的眼神,簡直放著光像是餓狼見了肉。

  這眼神看得閻王不由得抖了下肩膀,納悶而迷茫的覺得,怎麼負責人一個普通的生人,反而這麼滲人呢?

  閻王怎麼想都想不到,他這是被當做了移動圖書館。

  不過負責人再怎麼興奮,現在也並不是一個詢問的好時機。

  他只能遺憾的勉強壓下自己的激動,緊緊跟在閻王身邊,和眾人一起向舊酆都大門走。

  閻王陷入了沉思:負責人剛才還對他明顯帶著戒備,怎麼現在又這副模樣?是想找他打聽鄴澧的事情嗎?

  想著,閻王抬起頭,看向走在最前面的那兩人。

  燕時洵和鄴澧十字相扣,姿態自然從容的走向舊酆都大門。

  無論是誰,都沒有半分驚慌和退縮。

  燕時洵將手掌落在厚重而帶著血腥氣的大門上,拒絕了鄴澧代勞的好意。

  他深呼一口氣,然後眼神一厲,瞬間爆發出強大的力量,大門也隨之被緩緩推動,發出沉重的悶響。

  兩人各自推開一扇大門,伴隨著轟隆的巨響,被遮掩在沉重大門後的景象,也慢慢展現在眾人眼前。

  這是……惡鬼地獄之景。

  即便是曾經鎮壓十八層地獄的閻王,在看清城池內的景象後,都不由得握緊了摺扇,屏住了呼吸。

  閻王從來沒有進入過酆都,無論是那一戰前後的新舊哪個酆都,都不是他這樣的身份應該去的。

  獨立於世外的酆都,從來都不在大道的監管之下,全權是酆都之主自己的地盤。

  任何鬼神隨意闖入,都會被酆都之主視為挑釁,即便當場斬殺,大道也說不出甚麼。

  千年前,閻王不喜歡北陰酆都大帝的行事,厭惡酆都所謂的純粹死亡,不可沾染罪孽怨恨一說,因此從來不曾靠近酆都。

  而那一戰之後,鄴澧成為酆都之主,閻王也知道,自己沒有靠近酆都的必要,因為他們兩方,各自都會做好各自的職責。

  直到此時,閻王才第一次見到了曾經的舊酆都之景。

  ——在沉重的大門後,關押著的,是遍地的惡鬼。

  酆都是酆都大帝所堅守之道的證明,因此酆都的具體景象,也跟隨此而有著不同的變化。

  而在曾經酆都大帝“不得對死亡抱有怨恨,否則當以惡鬼論處”的行事下,舊酆都裡,塞滿了生前也是平凡人的鬼魂。

  它們有的生前只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老實農民,因為與鄰居爭田地,被鄰居下毒害死了一家人侵佔財產,因此懷有怨恨,被舊酆都打為惡鬼,關押入舊酆都。

  有的是做些小買賣餬口的商販,因為惹怒了權貴而被當街馬踏致死。

  也有的,是良家女子,卻被逼良為娼,不堪忍受於是滿懷著怨恨,紅衣紅鞋午時自縊,發誓要化為惡鬼歸來複仇。

  ……

  這些鬼魂,全都因為魂魄中沾染的怨恨和執念,而被舊酆都視為惡鬼,打入此處。

  後來舊酆都陷落,為了防止惡鬼脫逃,也將這些鬼魂一併包裹其中,一起沉入了白紙湖內。

  曾經的舊酆都,成為了關押這些“惡鬼”的監牢,可鬼差卻全都跑得無影無蹤,不知道去了哪裡。

  滿城裡,只剩下隨處可見的哀嚎慟哭,處處是惡鬼當道,在舊時的街巷中,怨恨的回憶著過往生前死後的一切經歷。

  即便經歷了千年,惡鬼依舊無法對自己的死亡釋懷。

  就算有些惡鬼終於被漫長不見盡頭的監牢,磨滅了所有情感和怨恨,只剩下麻木空洞的一具魂魄外殼,內裡空蕩蕩不見半分神采,但也在沒有鬼差可以放它們離開。

  眾人所看到的,就是這滿街的血肉屍骸,瘋瘋癲癲的鬼魂嘶吼著大笑尖叫,處處懸掛的紅色燈籠中,骷髏燃燒著燭光不滅。

  即便是鄴澧,都忍不住皺了下眉。

  他身為酆都之主,自然可以看清這些所謂惡鬼的魂魄中,到底都記錄著怎樣的“罪孽”。

  可比起真正罪大惡極,罄竹難書的兇殘惡鬼,這些鬼魂,卻更多的還是江嫣然蘭澤那樣經歷的魂魄。

  若是放在鄴澧手裡,這些魂魄早早便在死亡後還清殘餘因果,便可以投胎了。

  但這些死亡時間在千年以前的鬼魂,卻被囿困於此,數千年不得超生……

  鄴澧皺緊了眉頭,心底重新翻湧起暴怒,似乎重新回到了千年前戰場上他下定決心的那一刻。

  “鄴澧,你曾經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嗎?”

  在震驚過後,燕時洵終於緩慢的找回了自己的神智,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千年前,讓你下定決心,為無數黎民的魂魄一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嗎?”

  鄴澧沉默了一瞬,然後才勉強壓下自己的怒氣,不想讓自己猙獰鋒利的那一面傷害到燕時洵。

  “千年前,我沒有進入舊酆都。”

  鄴澧沉聲道:“我雖戰勝北陰酆都,但對我而言,只是為了求一份公道。既然目的已經達到,我又何必像那些屠城的傢伙一樣,踏進別人的城池。”

  對於舊酆都,鄴澧當年採取的對策,是任由自生自滅。

  鄴澧從登位鬼神的那一刻,就感應到了天地,自然也知道既然新酆都已離,那舊酆都自然會消亡,天地會出手,無需他再理會。

  新舊交替,乾坤更迭,不外如是。

  天地無常,所以才恆常。

  千年前,鄴澧只是將舊酆都限制在了原地,不允許它再繼續向周圍擴散,然後便轉身離去,任由舊酆都消亡於天地間。

  但是,本來應該在北陰酆都大帝死亡之後,繼續將舊酆都之內的鬼魂加以監管處理的鬼差,卻早早的不見了蹤影。

  樹倒猢猻散。

  有些鬼差本就對北陰酆都沒甚麼忠誠,它們本身也是厲鬼化形,領了差職,又如何能夠與新酆都十萬將士相比?

  那些鬼差四散奔逃,想要前往人間。

  卻沒想到,鄴澧早早就以酆都印鎮了西南,不允許惡鬼逃離,因此那些鬼差本以為失去了鬼神監管,就可以前往人間肆意斂財害命,但還沒能成功,就已經被堵死在了西南。

  而那些鬼差一旦離開舊酆都,就進入了天地的視線內,因此無情的剿滅,不留一絲生還可能,繼續危害人間。

  舊酆都感應到了危機。

  畢竟是曾經的鬼神居所,這座因著北陰酆都大帝的道才構築而起的城池,也有著自己的力量,於是,舊酆都選擇尋找掩體,將自己淹沒其中。

  這樣一來,竟然讓千百年來,沒有一個人真正進入過舊酆都鬼城。

  直到現在,閻王開啟了舊酆都大門,這副惡鬼煉獄之景,才被眾人看到。

  鄴澧無聲的嘆了口氣,向燕時洵道:“抱歉……我當年,應該不給以前的酆都,留一絲作亂的可能。”

  鬼神曾經的一絲溫柔,卻被踐踏浪費。

  燕時洵緩緩搖了搖頭,並沒有責備鄴澧的準備。

  他沒有看向過去的習慣,他的視線,一直都放在未來。

  糾結已經發生的事情沒有意義,只有找到解決的辦法,才存在著生機的可能。

  不過也因此,燕時洵想起了之前白師傅說的話。

  那個將鬼戲教給了白姓先祖的鬼差,就是舊酆都鬼差無疑了。

  但是無論是那鬼差做的事情,還是挺白師傅的講述,那鬼差似乎都不是鄴澧口中舊酆都厲鬼鬼差的模樣,而是真正心向著舊酆都的鬼魂官吏。

  那鬼差當年告別了白姓先祖後,是去做甚麼了?

  舊酆都如此景象,其他人不知,那鬼差卻一定清晰的知道。既然鬼差心念著舊酆都,那就應該想辦法拯救這樣潰敗的現狀才對。

  這樣想著,燕時洵皺眉沉思,腳下邁近了一步,跨入舊酆都城池。

  就在這時,他忽然覺得,眼角有一抹白光劃過。

  燕時洵只覺得一道好像很熟悉的身形,在從他眼前走過。

  他本能的抬頭看去,下一刻,卻整個人都僵直在了當場,眼眸緩緩睜大,俊美面容上染上震驚。

  “師父!”

  那人著一身白,從滿地血汙骸骨的街道上輕盈走過,衣袍翻飛在身後,如仙鶴於繚繞霧氣中展翅。

  這遍地的惡鬼哀嚎,影響不了那人分毫。

  他似乎聽到了聲音,笑吟吟的側眸看來。

  卻在下一刻,重新消失在了轉角處。

  燕時洵下意識的伸出手,想要將那人留住。

  但這時,卻聽“轟!”的一聲巨響。

  眾人感覺腳下的大地都跟著一起劇烈震動,像是發生了一場大地震。

  他們驚愕的回身望去,卻發現身後他們剛剛透過的大門,已經自動關閉。

  不僅如此,發出巨響的,並非那扇厚重大門,而是整個用骷髏頭骨堆砌而成的城牆,都在震動著傾倒,一顆顆頭骨相撞,發出“咯咯”的聲音。

  隨即,骷髏頭骨破碎,高聳入雲不見天地的城牆,裹挾著狂風向下傾倒而下。

  舊酆都大門,徹底坍塌。

  出口被掩埋在千萬顆骷髏之下,再也找尋不到。

  而廢墟後面,則是黑黝黝不見底的黑暗,不知道通往何方。

  鄴澧反應迅速,黑霧立刻從他腳下向四周疾速擴散,將眾人籠罩其中,沒有被那些骷髏砸到,傷及分毫。

  一顆頭骨從骷髏堆裡滾落出來,咕嚕嚕滾過來,停在了眾人腳邊。

  眾人低頭看去,卻發現那顆破碎不全的頭骨,竟然恍惚是在笑。

  終於得到解脫的,安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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