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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第 281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因為白紙湖本就地處偏僻,無法確保訊號穩定。

  所以,在有了官方負責人一行人進入荒村卻失聯的情況在前,李道長等人也做足了事前準備,將所有需要著重注意的事情,都向監院交待了清楚,以免到了血藥的關頭卻找不到人。

  道長們都只說,讓監院不要擔心他們,專心去保護西南和濱海市內有危險的人們。

  但是監院卻寧可他們多提幾句有關自身的話題。

  如果真的出了意外,那這通電話,可能就是他們今生最後一次通話了。

  可將要奔赴戰場的人,卻連一句遺言後事都沒有交待。

  “誒……”

  聽到那邊要掛電話,監院情急之下開了口。但等對面的道長疑惑詢問的時候,監院忽又沉默了下來。

  片刻後,他只嘆了口氣,說了句彼此做好手裡的工作,勿要擔憂另一方,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而海雲觀裡,已經擠滿了前來避難的人們和傷員。

  院子裡的喧囂聲,讓監院的眼神重新堅定下來,他大跨步走過去,三言兩語將焦頭爛額的小道童安排得妥帖,沒幾分鐘,院子裡都變得井井有條了起來。

  小道童眨了眨眼,仰頭看向監院的眼睛裡寫滿了崇拜。

  但也有人惴惴不安,一路從山腳下被家人拽著跑進了海雲觀,還是放不下心,四處找可以抵禦的“武器”,握著觀內掃落葉用的巨大掃帚不撒手,草木皆兵,稍有響動就驚得抬頭看去。

  “媽,這能行嗎?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吧。”

  那年輕的白領用掃帚擋在家人身前,憂心忡忡的向母親問道:“我還以為你要帶我去甚麼地方呢,怎麼還跑到廟會來了?都甚麼時候了你還惦記著來求籤求姻緣?就算過年催婚是慣例了,咱能先安全了再說嗎?”

  他身上還穿著通勤的服裝,只是襯衫皺皺巴巴沾著灰,髮膠打理過的頭髮也支楞巴翹的在空中凌亂。

  看起來他是剛下班回家沒多久,就遭遇到了木雕偶人的危機,從家裡一路護著家人們跑到海雲觀的路上,沒少遇到危險。

  他的母親聽了這話,先是錯愕,隨即哭笑不得,和周圍人一起發出了善意的嘲笑聲。

  “你這傻孩子,該不會以為海雲觀是求姻緣的吧?”

  母親埋怨般輕輕打了下他,眼裡的笑卻止都止不住:“你媽我啊,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被海雲觀的道長救過,海雲觀可是很有名氣的。不然你以為夏天的颱風為甚麼常常雷聲大雨點小,沒造成過大的危害?”

  年輕白領迷茫又奇怪的反問:“還能是甚麼,颱風自己受氣候影響跑了唄。難不成媽你你想說這也是因為海雲觀?”

  “誒呀都甚麼年代啦媽,可別再說你那神神叨叨的那一套了,咱得相信科學。”

  母親又是氣又是好笑:“你這孩子,倔驢一樣呢?說你媽接受不了科學,那你怎麼也接受不了神學?”

  即便海雲觀佔地面積不小,但是以現在海雲觀大開山門不拒絕任何人求助的架勢,還是很快就被人擠得滿滿當當,頗有晚高峰地鐵裡的架勢。

  人擠人,彼此之間都沒能留出多少空隙來。

  這對母子說話時雖然聲音不大,但還是清晰的被周圍的人聽到了。

  他們都將這對母子之間關心彼此的眼神看在眼裡,而能在危急時刻首選了海雲觀避難的,大多都是有了些年歲的人,經歷過從前的事,這才會拉著家裡的小輩跑過來。

  因此,他們對這位母親也感同身受。

  一時間,輕笑聲交融。

  大爺大媽笑呵呵的拉著年輕白領,道:“小夥子你放心,在海雲觀絕對安全。”

  “哎呀,現在的年輕人都不知道啊,當年海雲觀可不是以旅遊景點出名的,還甚麼算卦算命求姻緣拜月老……我知道的海雲觀,可是以陣法和靈驗出名的,要說起修行,還得是海雲觀。”

  “對嘛,是海雲觀先出的名,後來孩子們才注意有這麼個地方,開始旅遊的。”

  “唉,現在的年輕人好歹還知道跑這來求個姻緣,我估計到了我家孫孫長大的時候啊,他也就記得逛廟會看集市,熱鬧好玩了。”

  “你家裡是不是也擺了石雕啊?”

  還有大爺拉著白領的袖子,就忍不住好一頓訴苦:“唉,我家也是,前天剛拉回來一個石雕像想要做噴泉,結果今天就出了這麼一檔子事,我家老婆子邊跑邊揍……誒呦誒呦呦錯了錯了,疼疼疼。”

  話不等說完,剛在人群中找到了老姐妹,確認了對方安全的氣質老奶奶剛一擠回來,就聽到了大爺說的話,頓時一擼袖子揪住了對方耳朵,大爺頓時怨言也沒了,乖得像個被人拎在手裡的兔子。

  他還細聲細語的勸老奶奶放手,不然新做的美甲要掉了。

  老奶奶哼了一聲,優雅的翻了個白眼,攏了攏身上的披肩,關切的看向尚迷茫的年輕白領。

  “你放一百個心吧,我姆媽和我哥哥小時候,都是海雲觀道長救下來,有海雲觀在,咱們只要別給道長們添麻煩就行。”

  “不用怕那些鬼魂,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你要是不怕鬼呀,就沒有鬼能害得了你。”①

  見年輕白領一副三觀都要老奶奶震碎的模樣,他母親“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年輕白領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點頭道:“懂了,就是說海雲觀不是那種冒粉紅泡泡的網紅景觀,不是拍照打卡出名的,而是少林寺武僧那種?”

  眾人欣慰點頭。

  只有在旁邊踮著腳好奇傾聽的小道童一臉黑線:跑到道觀裡說道長們是武僧……你和那個叫張無病的導演是朋友吧?他之前還說海雲觀是和尚廟都單身,你們都是來砸場子的吧?

  有了這麼個插曲,原本素不相識的人們也都迅速拉近了距離,開始交談起了彼此的情況。

  “我家是客廳裡擺了個時尚擺件,怎麼能想得到它還能活過來?”

  提起這事,母親心有餘悸:“要不是我兒子加班加得厲害,半夜才下班,按我們一家晚上九點就睡覺的作息,真的睡得死死的,完全發現不了。”

  年輕白領也想起自己剛回家的時候看到的場面。

  他本來摸黑躡手躡腳的往廚房摸,不想驚動熟睡的父母,飢腸轆轆的想做一碗麵。結果沒想到,在經過父母臥室的時候,他竟然看到有個人影就站在父母床頭。

  藉著外面投進來五光十色的光亮,年輕白領駭然發現,那模糊的人影手裡,竟然高高舉著菜刀準備向下揮去。

  他以為這是家裡進了賊,連忙大吼一聲撲過去將那人撲倒,不管不顧的去奪刀。

  也就是那時,他才忽然發現,那人影根本不是甚麼小偷。

  而是他幾個月前剛買回來,擺在客廳裡的塑膠雕像。

  年輕白領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塑膠雕像根本不怕疼,就算砍掉了一條手臂砍了頭,它也照樣能追著人跑,似乎所有手段都對它不起作用。

  年輕白領雖然心中納悶這是個甚麼玩意兒,但還是趕忙拉起父母往外跑。

  卻發現剛剛還平靜的街道上,已經充斥著哭喊和求助聲,窗戶破碎和打鬥的聲音此起彼伏,而街上紅藍變換的光更加令人緊張。

  年輕白領本來想拽著父母去轄區尋求幫助,但是一路上見到有人求助,他也管不了那麼多就伸手幫助,不知不覺就偏向了海雲觀的方向。

  於是父母大手一揮,乾脆拽著他往海雲觀跑。而他也是那個時候才驚愕的發現,往海雲觀跑的人竟然那麼多。

  等所有人都七嘴八舌的說起自家的事情後,彼此一對比訊息,才發現出事的全是家裡有人形雕像的。

  這讓原本是無神論的年輕白領也忍不住動搖了。

  難不成,真的是鬼魂作祟?要不然怎麼解釋雕像會動的事情?

  就在年輕白領一臉迷茫的時候,就見一個小朋友努力的從眾人中擠了進來,艱難程度堪比在通勤高峰時段下地鐵。

  那小朋友氣得鼓起了兩腮,圓滾滾白生生的,還倔強的捏緊了小拳頭。

  不過,他身上縮小版的道袍,還是表明了他的身份。

  一開始因為小道童還沒到眾人腰高,所以很多人都沒注意到他。

  等發現他的時候,眾人趕緊讓出一條道,合手向小道童行禮道謝,感激海雲觀能在這種時候依舊幫助所有人。

  “不用。”

  小道童抿了抿唇,雖然神情嚴肅,但配上他兩頰嬰兒肥的模樣,還是讓他有種強裝大人的可愛感,令眾人忍俊不禁。

  “現在觀里人手不足,廚房的師父也跟著一起去外面了,觀裡沒甚麼吃的,就煮了些年節的粥米。稍後有需要的,就自行去廚房排隊領取。”

  小道童說起這事,還有點害羞:“廚房的人都不在,也就我們幾個人在操持,要是不好喝的話……”

  他的頭低了下去,不好意思的道:“那你們不要告訴我。”

  眾人先是吃驚,隨即被小道童逗得哈哈大笑了起來。

  就連年輕白領都慢慢放下了戒備,手中的掃帚逐漸鬆開了來。

  小道童注意到了年輕白領的舉動,於是面無表情的要求他還掃帚,還狀似奇怪的問了一句:“你拿我們觀裡掃廁所的掃帚幹甚麼?”

  年輕白領:“!!!”

  旁邊眾人:哦豁!

  眾人立刻散開,年輕白領也趕緊把掃帚丟開來。

  小道童沉穩的點點頭,拎起了比自己還高的掃帚,見年輕白領被嚇了一大跳之後,才滿意的道:“哦,是我看錯了,這是用來掃落葉的。”

  他吐了吐舌頭:誰讓你說我們是武僧,哼。

  監院在打著電話時,也注意到了院子裡漸漸從焦灼緩和下來的氣氛。

  他看著那邊的歡聲笑語,也被感染了好心情,微笑著向身邊人問:“這孩子……怎麼見過燕道友兩次之後,就越發的像燕道友那性格了?”

  旁人摸了摸下巴,沉吟道:“好像還真是有點像啊。我就說,他這脾氣怎麼越來越不像他師父了。”

  “燕道友啊。”

  旁人搖頭失笑:“這算甚麼?人格魅力?”

  說起燕時洵,監院就有些擔憂:“燕道友他們最先失蹤在白紙湖,也沒有個訊息傳出來,還有馬道長王道長他們……不知道他們現在的情況怎麼樣了,希望能平安無事。”

  “三清在上,願逢凶化吉。”

  旁人嘆了口氣,由衷的希望此刻衝在白紙湖第一線的人,能夠儘快解決這一切。

  整個海雲觀的道士都忙得腳不沾地,就連道觀中負責雜事的俗務弟子,都忙得連喝水的功夫都沒有。

  那對原本被留在觀中的香客母子兩個,自然也就沒有人看管。

  趁著所有人都沒注意,年輕人帶著母親翻了後窗,躡手躡腳一副做賊的姿勢往外走,生怕被人發現了無法離開。

  好在觀內此時人員眾多,也沒人注意到他們兩個。

  周圍的人見到了母子兩個,也只是納悶怎麼所有人都在往海雲觀跑,這兩個卻反向操作,從海雲觀往外跑?

  不過,自己的安危當前,大家也不顧不上好奇,只是心頭嘀咕了兩聲就轉回了視線。

  這對母子也得以輕鬆的離開了海雲觀,回到了濱海市區內。

  大街上冷冷清清,地面上還偶爾散落著雜物,像是有人在倉皇奔跑時遺落了東西來不及撿起。

  在最初的混亂過去之後,有了特殊部門的人和海雲觀道士的幫助,很快就重新恢復了秩序,有條不紊的組織所有人遠離危險。

  像街面上這種開放性地帶,完全沒有遮擋物,和活靶子沒區別的地方,自然也沒有人願意留下。

  這對母子並不知道之前發生了甚麼,此時見到這副雖然莫名有點荒涼,但完全不是監院口中危險的場景,心中不由得有種“果然是在騙我”的感覺。

  年輕人更是張開雙臂,沉醉的大口呼吸,有種重獲自由的快樂感。

  他心裡盤算著等回家的時候一定先買好零食,然後痛痛快快的打一通宵遊戲,才能散去被海雲觀噁心的晦氣。

  而這個時候,被派出海雲觀的道長們,更多的還在各個小區和街巷裡救人,海雲觀內又一片忙碌。

  沒有人發現這對母子的去向。

  母親雖然莫名有種心慌慌的感覺,但現在畢竟是凌晨,街上沒有人似乎也說得通,因此她也沒有在意。

  “還是我兒子聰明,要不然我們兩個還得在海雲觀受那些人的氣。以前我去上香拜神的時候怎麼都沒發現,他們竟然是這種道德敗壞的人。”

  “這次也算是看清了他們的真面目,以後別想再讓我掏一分錢!以前捐的好幾百塊錢,就當給乞丐了。”

  母親憤憤罵完後,轉身誇讚道:“不愧是我兒子。”

  年輕人挺了挺胸膛,嘚瑟的道:“媽你放心,那個小道童打我的影片我都錄下來了,明天白天我就發到網上去,也讓大家一起都看看海雲觀的嘴臉。”

  “還甚麼網紅道觀,我呸!一群騙錢還害人的玩意兒。”

  年輕人得意道:“我這也算是做好事,給大家排個雷嘛哈哈。”

  “我兒子真棒!”

  母子兩個其樂融融的往家走。

  卻沒有發現,在街角的陰暗處,有僵硬的臉隱沒於黑暗中,面色慘白而兩腮殷紅,無神的眼珠死死的盯著那母子兩個。

  在每一個小巷轉彎後的陰影裡,人形模糊,若隱若現。

  ……

  “師祖,監院的電話。”

  道長向李道長恭敬說:“該告訴監院的我都已經說好了,不用再擔心外面的事情。”

  李道長隨意點了點頭,注意力一直都沒有從身邊的西南驅鬼者身上離開。

  雖然李道長是這一行人中修行最高的,但是他對於西南的瞭解,畢竟不如本身就師承於西南的驅鬼者。

  更何況這位主動找到他們,還被破例准許跟他們一起進入高危地區的驅鬼者,師門上還親歷過西南的近代兩件大事。

  一是以厭勝之術為基礎,重構術法,令西南因為無法投胎輪迴而多到塞不下的鬼魂,被放入了活嘴活眼木偶中,使得鬼魂有形,然後一舉處理乾淨了將要危及尋常人生活的鬼魂。

  另一件,就是這位驅鬼者的師父,協助李乘雲完成了當年對於白紙湖的鎮壓。

  無論是哪一件,對於現在的局勢都有著重要意義。

  西南驅鬼者見周圍所有人都在注視著自己——還都是傳說中厲害得不得了,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的海雲觀的道長們,頓時有些羞赧,連聲音都弱了下去。

  這一行隊伍裡,左看右看,全都是以往在道士大會或者重要科儀現場才能看到的人物,赫赫有名,聲望在外。

  即便是西南其他的門派負責人,見到這些道長其中任一個,都只有畢恭畢敬的份。

  但現在,這些大佬竟然就這麼輕易的出現在了他身邊,不僅把他包圍其中,還都在看著他……

  西南驅鬼者莫名有種,自己是混入了大佬中的小菜雞的感覺。

  注意到西南驅鬼者的驚慌,李道長哼了一聲,揚手就重重拍在了他的後背上,毫不摻水的“啪!”的一聲,生生把他本來因為害羞而彎下去的脊背給拍直了。

  “站好了了,自信點!”

  李道長嫌棄道:“就應該把我那個徒孫拉出來給你看看,你們倒也互補——他屁都不會都能成天樂顛顛的自信,你明明已經出師,是個足夠優秀的驅鬼者,卻還不自信,嘖。”

  李道長覺得,要是換了路星星有這人的一身本事,怕不是尾巴直接翹到天上去了。

  還駝背彎腰?

  路星星能跑去訂十八面旗子寫上自己會甚麼,然後綁在背後得意洋洋的出街——腰上還能掛個喇叭,大聲說明自己有甚麼甚麼樣的戰績,怎樣怎樣優秀厲害。

  李道長:我怎麼會有這麼自信的徒孫!他不如去學唱京劇。

  西南驅鬼者卻先是愕然,隨即漲紅了臉,眼裡隱隱有淚花打轉。

  因為師父離開的早,那個時候他年輕又沒出師,所以後來一直都被其他驅鬼者看輕無視,從來沒有人能如此重視他。

  更別提李道長這樣所有驅鬼者可望不可及的人物,竟然細心的注意到了他的情緒,還安慰他……

  西南驅鬼者心中酸澀,鬥志卻反而昂揚。

  他覺得自己忽然能理解當年師父為何要以死來幫助乘雲居士,也明白了那句“士為知己者死”的話了。

  當年師父,也是因為乘雲居士對師父的信任和鄭重託付,所以才明知危險卻也義無反顧的跟隨前往吧、

  畢竟是那位雲遊四方,朋友遍天下的乘雲居士啊。

  在他消失蹤跡很多年之後,還有數不清的德高望重之人,在掛念著他的情況,甚至如今任何人以乘雲居士的名號去尋求幫助,也必定是一呼百應。

  這就是,乘雲居士曾經留在所有人心中的人格魅力。

  西南驅鬼者想起,他之前在讀到那句話的時候並不理解,直到現在,他才覺得,單是為了此時李道長對他的看重安慰,他今夜也必定拼盡全力!

  不成功便成仁!①

  “後來我也覆盤過師父當年的情況,乘雲居士是奔著當年活嘴活眼木雕來的,而我師門的手札裡記載,其中一位精通此術的木匠,就姓鄭。”

  西南驅鬼者誠懇道:“之前負責人問起的時候,我只知道最後一位有記載的會活嘴活眼木雕的,也就只有鄭木匠了,不過他後來搬了家,再也沒人知道他家去哪了。”

  李道長等人越聽,就越皺緊了眉頭。

  按照西南驅鬼者所言,最初之所以將木雕做成活嘴活眼,一是因為這樣更加與生人的形象接近,對遊蕩的孤魂野鬼更具有吸引力,多的時候可以讓七八個鬼魂附身在木雕上,這樣也提高了驅鬼者的效率。

  二來,也是為了控制木雕。

  活嘴活眼的機關內建在木雕中,卻可以由旁人操縱——比如驅鬼者。

  這樣,就不用擔憂木雕中塞滿了鬼魂後失控了。

  但是,當年為驅鬼者開的控制後門,如今卻在鬼道當道的情況下,反而方便了鬼氣控制這些木雕。

  道長不由得擔憂起來:“既然你師父當年最後的落腳點是在白紙湖,乘雲居士也來過這裡,那看來失去蹤跡的鄭木匠,就在白紙湖旁邊的村子。”

  可是,當年的時候,邪祟就已經強大到殺死了驅鬼者的師父,那時隔多年的現在,再加上鬼道……

  即便道長早有準備,卻還是忍不住心驚。

  說話間,眾人已經走到了白紙湖旁邊的荒村。

  村落的輪廓隱約顯露在黑暗中,雖然在檔案上,這個村子因為全村人死亡而荒廢多年。

  但當眾人真正走進了村子時,卻發現這裡似乎並沒有太破舊,頂多因為無人打理而有些荒,有些磚牆和屋頂垮塌了下來。

  就和道長曾經去過的貧困村子差不多,已經遠遠比道長所預料的要好上太多。

  “這裡,不像是沒有人居住的樣子。”

  一名道長低頭仔細觀察,指著腳下沙土地上殘留的印痕道:“還有鞋印殘留,而且一看就不是負責人他們留下的。”

  道長很清楚,官方負責人他們一般出外勤都會選擇便於活動的靴子,但他看到的鞋印,很像是老式布鞋。

  還不是外面賣的那種,而是自家會做的款式。

  這個村子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被屠村,今天陸續的來人裡,也不會有人穿老式布鞋。

  道長懷疑,要麼就是當年村子的人死亡後,藉由活嘴活眼木雕還“活”著,要麼就是別村的人來拜訪。

  無論是哪一種,都讓道長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應對。

  在進入鬼道覆蓋的天地後,眾人很明顯的感覺到了自己體內的力量被壓制,有種呼吸不暢通的感覺。

  像是魚被扔到了陸地上。

  一名道長打趣說:“沒想到有生之年,我也能體會一把做‘鬼’的感覺,以往那些鬼魂躲在人間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嗎?”

  旁邊的道長苦笑:“恐怕連符咒的效果都要大打折扣,要小心謹慎行事了。”

  “道長,您之前說,有個年輕人在荒廢神廟裡見到了我師父的骸骨?”

  西南驅鬼者的聲音裡帶著泣音,小心翼翼的問道:“等這裡的事情解決完之後,我能去一趟那個神廟嗎?道長您放心,我絕對不耽誤正事。”

  “我只是……”

  他垂下頭去,悶悶道:“我只是,想要帶我師父回家。”

  李道長本來伸手去推旁邊屋舍房門的動作頓住了。

  他背對著眾人,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小師弟。

  那個海雲觀有記載以來,最為天賦卓絕的弟子。

  死了太多人了。

  那個時候,李道長所有的師兄全都下山奔赴戰場,為普通百姓提供救援和醫藥,最後回來的,寥寥無幾。

  而李道長的師父,就是在那個時候,撿回來一個年幼的孩子。

  ‘人間將有大災出。’

  師父當年注視著最小的這個孩子,嘆息著道:‘不世出的天資,對應的也會是尋常難以抵擋的災難。大道必然是看到了未來,才會提早做準備。這個孩子啊……將會成就人間的生機。’

  因為李乘雲的天賦太高,師父怕上天收走這個孩子,所以在他成長起來之前,都喊他“狗蛋兒”,以此來平衡他的命格。

  那時候,年幼的李道長不懂。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了他師父在百年前的推算,到底是何意。

  李乘雲,撿回了惡鬼入骨相,並且悉心將燕時洵培養成足夠優秀的驅鬼者。

  而在時機到來之前,李乘雲窺視天機,以平禍事。

  他的小師弟啊……當年也同樣,孤零零死在了白紙湖。

  死的時候,身邊沒有親朋也無人為他哭泣。

  唯有腳下的道,一直都在。

  李道長沉默的站在原地,落在門板上的手掌慢慢緊握成拳。

  他本以為自己經歷過百多年的光陰,早已經習慣了生離死別,可當西南驅鬼者提起當年白紙湖之事,他才發現,原來他從來都沒有忘記,他最小的這個師弟的死亡。

  “放心。”

  李道長哼了一聲:“難道我會讓以身殉道之人曝屍荒野?你師父是大功德之人,以身鎮守白紙湖多年,就算翻遍整座山,也要把他的遺骸帶回來。”

  西南驅鬼者連連道謝,泣不成聲。

  其餘道長也被他感染得心情沉重。

  他們嘆息著拍了拍這個還年輕的驅鬼者,心裡卻很清楚,李道長說這話,已經算得上是安慰了。

  他們所有人都極有可能死亡於此,以身填補因為烏木神像被拿走而破壞的陣法,拼盡全力重新鎮壓甚至驅除白紙湖邪祟。

  無人能夠分心去關注自己的身後事。

  又如何能替這孩子,將他師父的遺骸帶回去。

  只是看到西南驅鬼者哭泣的臉,道長們還是沒忍心將殘酷的現實扒給他看。

  他們搖了搖頭,四散而去,檢視村中情況。

  “奇怪。”

  一名道長轉頭看了看身後不遠處平靜的白紙湖,又回身重新看著眼前的屋舍,疑惑的嘟囔著道:“明明這麼潮溼,怎麼沒有長青苔一類的東西?”

  光看這個環境,屋舍在常年的溼氣中,應該被侵蝕才對。

  但這裡的屋舍只是落了灰有些破舊,不僅沒有長會在潮溼地帶生長的苔蘚類,甚至連木頭等都還是完好的。

  這讓道長心中冒出疑問——

  這裡,真的是現實中的白姓村子嗎?

  而當李道長推開另一間房屋的門時,一抬眼,就先和黑暗裡的一雙眼睛猛然對上了視線。

  人形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隨著大門被推開,微弱的光亮從外面照射進來,才為那人形物的身周鍍上了一層光亮。

  李道長猝不及防之下一驚,隨即看清了那究竟是甚麼。

  那人坐在正對著大門的廳堂中,他穿著早已經落後的衣服樣式,一手搭在桌子上,端坐於椅子上,佈滿皺紋的面容上滿是風雨滄桑。

  可是如果細看,就會發現這根本不是人。

  而是一具製作極為精美的木雕偶人。

  工匠細緻到連每一個皺褶都沒有放過,刻刀準確的刻畫出了被當做模特之人的模樣,簡直和本人一模一樣,就算被當做本人,也沒甚麼問題。

  李道長並沒有被嚇到,他的視線下滑,落在了木雕的衣服上。

  這種上個世紀的款式,再加上白姓村子本身發生過的滅村慘案……

  是按照當年村民的模樣,雕刻出的活嘴活眼木偶嗎?

  果然,他們找對了地方。

  李道長這樣想著,就看到那木雕直視著自己的眼珠,忽然滾了滾,有種詭異的生動感。

  就像是死屍突然在停屍房坐直了身體,說自己還活著。

  木雕的嘴巴發出“咔咔”的細微聲響,隨即,它的嘴巴咧開一個直到耳根的弧度,笑得生硬而惡意。

  “歡迎……”

  聲音從木雕嘴巴里發出來,嘶啞難聽,像是破鑼一般。

  它像是在適應這具身體,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帶,從最開始的磕磕絆絆,到能夠流暢出聲。

  “歡迎,來白家村做客。”

  木雕咧嘴笑著,緩緩道:“來了,就別離開。”

  與此同時,示警的聲音從李道長身後的村子裡傳來。

  道長們的驚呼和提醒聲此起彼伏。

  “我看到活嘴活眼木雕了!”

  “我也,大家小心!”

  “當年的木匠恐怕雕刻了整個村的村民,所有人小心被圍攻。”

  “我這邊的房子裡也有!”

  “這就是鬼道當道的下場嗎……”

  一名道長看著撲向自己的木雕,喃喃出聲:“鬼才是人,人卻是鬼,驅鬼者道士都是過街老鼠。”

  但當木雕靠近他的時候,他依舊本能的提劍反擊,揮向那木雕時,眼神堅毅不曾動搖。

  木頭撞擊時的聲音夾雜在道長們的話語中,劃破了村子的寂靜。

  一戶戶人家彷彿被吵醒。

  屋舍裡亮起了燈光,人影綽綽投射在窗戶上。

  但是家家戶戶推門而出的,都是與道長們所遇到的相似的木雕。

  還有不少從屋舍中的床板上坐起身的,也同樣是木雕偶人。

  一應行為,都與生人沒有區別。

  它們身上穿著曾經村民們的衣服,好像就是村民本人。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安穩的在家中熟睡,卻被外面的吵鬧聲驚醒,於是出門檢視。

  而外面那些道長們,才是闖入村子,破壞了這份平靜的惡人。

  道長們看到這樣的場景,不由得錯愕僵立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向四周。

  甚至有那麼一瞬間,他們恍惚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他們真的是海雲觀的道長,修行幾十年捉鬼驅邪,守人間平安嗎?

  還是,他們其實是惡鬼,只是忘記了自己早已經死亡了的事情,被虛假的記憶所矇蔽,久而久之,連他們自己都忘了真相?

  道長只覺得自己的頭針扎一樣的疼,他趕緊抬手扶住腦袋,卻眼前一片顛倒動搖的混亂,找不到可以穩住自己身形的那一點。

  其餘人也都陸陸續續出現了相似的症狀,有的道長甚至拿著桃木劍的手都覺得灼燒刺痛,一片焦黑蔓延,皮肉翻卷帶著火星,像是以往邪祟遇到清正之氣所導致的模樣。

  道長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震驚又迷茫。

  他這是……對於鬼道而言,道士才是應該被誅殺的惡鬼!

  所有他們以往所學的術法,此時卻盡數變成了對付他們自己的方法,卻無法傷及眼前的木雕和他們眼中的惡鬼半分。

  李道長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眸光陰沉,白鬚飄動。

  ……

  “門,門怎麼自己開了!”

  一聲驚叫,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白霜震驚的看著眼前緩緩開啟的房門,指向那邊的手指顫抖著,連聲音都嚇得變了調。

  節目組眾人雖然沒有等來燕時洵,卻和王道長馬道長成功相遇,就跟著兩位道長一起走,找到了一處村落。

  雖然這裡很多房屋都已經破敗,但有些還是能住的,大家便收拾了一下,當做臨時避風擋雨的地方。

  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處,準備打個盹休息一會,然後再重新出發。

  畢竟大家都又驚又累,雖然因為節目組後勤人員揹包裡有食物,讓他們應了下急不至於餓肚子,但是精神上的疲憊卻難以恢復。

  馬道長看大家萎靡不振,就拍板說讓大家稍作休息,調整好狀態之後再出發。

  白霜也是如此。

  她本來是躺在床上休息的,可半睡半醒之間,她迷迷糊糊的卻忽然覺得,有一道冷風順著自己的脖子往裡灌。

  結果她一抬頭,就發現了房屋的大門自動開啟,卻沒有人出入。

  可……白霜記得很清楚,馬道長為了防止大家出事,讓大家休息之前,還謹慎的檢查過門鎖,特意鎖了門。

  也不應該是風把門吹開的。

  難不成,是有鬼?

  白霜被嚇得不輕。

  因為她的驚呼,其餘本來迷迷糊糊睡著了的人,也都揉著眼睛抬頭,順著白霜顫抖著指的方向看過去。

  “咦?是誰出去上廁所忘記關門了嗎?”

  “好冷,阿嚏!”

  坐在大廳中八仙椅上閉目養神的馬道長,也立刻警覺的睜開了眼睛。

  但他很清楚,不應該是誰出去上廁所。

  他守在這裡,就是為了看護所有人,而節目組的人都是普通人,如果走路靠近他,他不可能聽不到。

  鬼怪作祟。

  幾個大字從馬道長的腦海中劃過。

  他抄起旁邊的桃木劍起身,嚴肅道:“你們和王道長留在這裡,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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