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負責人對白紙湖的案件,並不清楚。
一個是因為白紙湖出事時的年頭較遠,那個時候,他還是個普通的工作人員,不是負責人,所能得知的訊息有限。
再來也是因為,白紙湖當年的整村死亡雖然結果震撼,但是整個過程其實是緩慢推進。並且因為地處偏僻,外界不清楚那裡的具體情況,所以最開始的時候,並沒有引起注意。
白紙湖的異變,開始於二十幾年前。
第一起死亡,只是村民在喝醉了酒回家時,失足落進了旁邊的湖水。
要說有甚麼奇怪之處,也只是那個溺死的村民明明身上沒有負重,卻在溺亡後沉在了湖底,沒有浮上來。
還是他的家人發現他沒有回家,找了他好幾天,才在湖邊的草叢裡發現了他的一隻鞋,於是才在湖裡打撈起了他的屍體。
當時那個村民所有的家屬就站在湖邊,眼睜睜的看著他被泡得腫脹變形的屍體被運上岸,老人當場又驚又悲,嚇得直接死在了當場。
那村民家中年幼的孩子啼哭不止,當晚就發起了高燒。
等到那個村民被斂屍出殯的當天,他家幼子高燒不退身亡。
一家老中少同時辦喪事,無論放在哪裡都是不吉利的事情。
但喪家的事不管怎麼看都只是個意外,醉酒導致的連鎖悲劇而已,不僅讓他家作為皮影大師的頂樑柱沒了,還帶走了年幼的孩子,誰看了都心生不忍,而除此之外並無不對勁的地方。
所以,村中人也只能捏著鼻子忍了,沒說甚麼。
但是,第一個皮影大師的死亡,就像是開啟了村子裡死亡的開關,意外接踵而來。
這是一個同姓村,全村人都姓白,祖墳就在離村子不遠處的山上,下了高速就能看到山上修建氣派的墳陵墓園。
在西南皮影興盛到極點的時候,不少來此研究皮影的學者和參觀的遊客,都會在村民的引領下不得不花費高昂門票參觀白氏墓園,學者將墓園當做研究西南喪葬習俗的地方,遊客也只好當自己是來見證皮影的歷史。
不過,當時的白姓村民們沒有想到,他們賣出去的每一張門票,最後都變成了修建他們自己墳墓的磚石。
西南皮影,也真的在這座墓園裡變成了歷史。
——整個村子的人,都陸陸續續死亡。
在第一個溺亡村民的出殯隊伍經過湖水時,大風將火盆裡的火吹到了孝布上,抬棺的幾人變成了火人,慌不擇路之下跳進了旁邊的湖中。
因為幾人都不熟悉水性,村民們七手八腳將他們救起來時,已經溺亡一人,而其他人幾人也都在回家後纏綿病榻,最後死亡。
而原本隆重操辦的喪禮,也因為棺木中的屍體再次落水導致儀容一塌糊塗,並且在喪禮上死了人,所以最後潦草收尾。
整個白姓村子開始排擠和孤立最開始的喪家,說他家一定是惹到了甚麼東西,人家這是來報復了,所以靠近他家的人才都會死。
那位皮影大師的遺屬悲憤卻又無能為力,每日出門都會被村人翻白眼看不起不說,不管是田間耕種還是日常生活,都被村人排擠欺負。
更可怕的是,那幾名抬棺卻死亡的村民的遺屬,也找上了門,日夜哭鬧不休。
在某一個清晨,其他人家忽然發現,這家人的院子裡,沒有炊煙升起。
推門一看,才發現剩下的那個媳婦不堪忍受長久以來的壓力,買了農藥,藥死了一家人後自殺。
全家滅門。
白姓村人第一反應卻是——太好了。
會帶來厄運的一家人都已經死光了,那其他人家就安全了。
村民們鬆了口氣,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卻沒想到,緊接而來的,就是各種各樣的意外。
先是另一位皮影大師在鞣皮時,意外被木棍穿刺眼睛貫穿頭顱而亡,然後是其他的皮影師傅燒爐子的時候意外跌進爐子裡燒成火人的、上山時跌下懸崖而死的、半夜做噩夢慘叫著說有人要來找他復仇於是跑出家門卻意外溺亡的……
種種意外死亡,多到連官方負責人都大開眼界,沒想到還能這麼死。
不出一年,整個村子迅速蕭條下去,掌握著皮影技藝的人,幾乎都死絕了。
而剩下還活著的零星幾個人,也都連夜倉皇逃離村子。
但這幾人跑出村子之後,卻也在接下來的幾年時間裡,接二連三的在別的城市村鎮出意外死亡。
於是整個白姓村子,幾乎全村滅門。
在記錄上唯一一位逃過一劫的,只有早已經宣佈退休,並因為身體不好而一直推拒俗務不見外人的皮影傳承人。
官方負責人當年曾經聽說過白紙湖這個名字的由來,但卻還是第一次這麼具體而直觀的清楚看到白紙湖全部的死亡彙總。
即便是身處於特殊部門的他,也不由得被震撼了。
因為這些事件在當年發生的時候,都不具備連貫性,看似也沒有任何關聯和時間連續性,再加上白姓村子相對排外守舊,不肯讓外界的法醫和調查小隊介入,只說死者為大,無法接受對死屍進行解剖,認為那樣是在侮辱死者。
村民們一致認定,就算人是因為意外死的,那也是人倒黴或者惹上了山裡的東西,應該找神婆,而不是甚麼調查人員。
面對抱團的同姓村民,再加上死因確實是意外,大機率排除他殺,因此外界也很無奈。
只有當年的一個經手人,覺得事有蹊蹺,於是留了個心眼,裝作是去那裡旅遊的遊客,從同村人那裡花了大價錢,套出不少話。
但這些話就算看起來有不對勁的地方,也無法作為證據使用,因此經手人也只得無奈作罷,只是將自己手裡的檔案全部歸檔,按照時間和社交關係捋順了全部死亡事件,編織成了一張橫豎交織巨大的網,呈現在了官方負責人面前。
不過就算如此,那位當年的經手人還是讓官方負責人不要抱太大希望。
“你也知道,西南的村子一般都是一村一姓,有他們自己的一套習慣,排外不說,還不依賴於外界,因此很多村裡的資訊都不能得到及時的更新,就算實地去走訪考察,也不一定能得到真相。”
電話裡,經手人苦笑:“雖然現在登記在官方系統裡的記錄顯示,那個村子只剩下一位老人,但是新搬來的人都不會特意跑出來登個記,你想要遠端瞭解?不可能的。”
“當年我去村子裡的時候,還遇到了個姓鄭的年輕人,明顯是別的村子的,但記錄上根本沒有他。所以就算你看到了記錄,它也有可能是錯誤的,不完整的。那些人的死亡就算我們覺得不對勁,但要是想追溯。”
他嘆了口氣:“太難了。”
官方負責人靜靜聽完,沉聲道了謝。
他沒想到白紙湖這個因為死亡而得名的外號下面,竟然還掩蓋著這些錯綜複雜的由來,一時有些愣神。
白紙湖本身的死亡,加上西南地區的特殊性……
官方負責人心中忽然浮現出了一個猜想。
他猜測,既然地府出了事導致陰差墮惡,有了濱海大學一事,那是否當年在白姓村子裡死去的魂魄,都沒有及時被地府陰差接引走,一直在原地徘徊,成為了孤魂野鬼,形成了邪祟。
再加上張無病導演本身的撞鬼體質,所以才會之前整村滅門後,二十幾年都沒出過事,這次由張無病的體質做了引子,才突然全部爆發了出來。
官方負責人想起前往皮影博物館卻失蹤的兩位道長,沉吟著給宋一道長打了電話:“我記得,很多人形物體會吸引無處可歸的孤魂野鬼寄宿其中,是這樣嗎宋道長?”
剛從能凍成冰棒的津港地區離開的宋一道長,無視旁座乘客驚恐的眼神,出聲問道:“比如?”
“很多亡者生前使用過多次的器物,或是陪葬品,冥器,也都可以暫時容納亡魂。”
宋道長:“雖然很多與人外形高度相似的雕像或別的甚麼物品,確實可以容納亡魂,但是實際上近年來能夠有這個作用的人形雕像越來越少,畢竟大多都已經是機器流水線下的產品。”
“想要容納魂魄,首先這物品本身就要留有人的精魂。也就是說,你所說的情況,必須要同時達到兩個前提條件。一個是人形,相似度越高越容易。還有一個,就是它必須要出自工匠之手,越是技藝高超的工匠,耗費了越多時間製作的物品,就越容易。”
說著說著,宋道長忽然間福至心靈,意識到了官方負責人所指的是甚麼。
“難不成……皮影?!”
官方負責人長久的沉默,變相回答了宋一道長。
宋一道長的面色不太好看:“如果是皮影的話,非常可能。皮影戲,本來就是影子戲,想要容納亡魂,簡直是最佳選擇。”
恰好此時,官方負責人和救援隊也已經抵達了皮影博物館附近,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將自己手上掌握的情況都發給了宋一道長,然後下了車去實地看看情況。
宋一道長看著已經黑了螢幕的手機,上面映照出他嚴肅低沉的臉。
以及……驚恐的鄰座乘客。
乘客嚥了口唾沫,顫巍巍出聲問道:“大,大師,你的意思是說,塑膠人體模特這種東西,會被孤魂野鬼上身嗎?”
他看起來快要暈過去了,雙下巴的肉都在抖。
宋一道長:“?”
宋一道長以為是自己剛剛說話的聲音打擾到了鄰座,便抱歉的朝那人道了歉。
卻沒想到鄰座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帶著哭腔道:“大師救我啊,我不想死!”
鄰座乘客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的事情說給了宋一道長聽。
他年輕的時候是幹服裝生意的,但質量太好款式卻難看,於是很快就倒閉了,賣不掉的東西一股腦堆在了倉庫裡吃灰,然後這些年就忘在了腦後。
直到半年前,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個倉庫的地皮,因此準備收拾收拾裡面的東西,把地皮賣掉。
卻沒想到,工人在搬動廢棄了多年的塑膠模特時,因為模特的重量比預想中的要沉很多,所以不小心摔了。
一塊塊爛肉從裡面滾了出來,還夾雜著不少骨頭。
鄰座旅客哆哆嗦嗦的說:“後來問了轄區才知道,二十幾年前,有一夥綁匪死在了倉庫裡,不過因為那陣我不在當地,所以沒能聯絡上我,我也不知道這回事……雖然後來檢驗後,說人體模特里面的都是野狗的,不是人的,但我還是覺得不對勁啊。”
“那塑膠模特壓根沒有洞,那些肉是怎麼塞進去的?再說誰有病嗎,做這種無聊又噁心的事,我真的想象不出來。”
那乘客道:“我總是覺得,像是那些塑膠模特活了,自己吃的野狗。但是我把這話和別人說,他們都讓我去看心理醫生,說我是被嚇到了。”
“但是真不是啊!”
怕宋一道長不相信他,乘客急急的將自己最近半年來的經歷,全都說給了宋一道長聽。
他回家的時候看到家裡擺放的藝術品人形雕塑,覺得雕塑好像扭過頭,眼珠在看著自己。
半夜睡覺的時候,總能聽到客廳裡傳來的沉重摩擦聲,以為進了賊結果出門一看,卻發現雕塑自己挪動了地方。
不僅如此,他覺得自己兒子玩的那甚麼手辦,也總是在看著自己。
有一次兒子嚷嚷著手辦從盒子裡丟了,結果看監控,卻發現手辦自己跑到了他的床下。全家人一掀床,發現手辦果然就在他平時睡的枕頭下面,並且手裡的裝飾品長劍莫名開了刃,就指向他的腦袋。
他被驚出了一身冷汗。
生活中的種種詭異事件快要逼瘋了他,去看醫生醫生卻不相信他說的話,只認為他是壓力過大出現了幻覺。
他沒辦法,只好準備從老家去一趟濱海市的海雲觀,聽說那裡很靈驗,想要求一道護身符。
“從半年前開始的?二十幾年前的綁架案?”
宋一道長一愣,迅速看自己手裡上的訊息。
果然,馬道長告訴他,在道觀中丟失的那尊烏木神像,就是半年前被學生從白紙湖拿走。
而二十幾年前……正是謝麟妹妹被綁架的案子。
乘客還在忐忑的注視著宋一道長,像是等待醫生宣判的絕症患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救。
但宋一道長卻忽然頓悟——
也許他跑錯了拍攝地點,並非真的跑錯。
他來這一趟的目的,就是為了遇到這位乘客,從他這裡得到之前無法調查的訊息。
真是……禍兮福所倚啊。
宋一道長輕輕搖頭,唇邊勾上笑意。
他眯了眯眼睛,心中感慨,果然不管人如何推算,都算不過看到了一切的大道。或許正是大道不忍心見事情走進死衚衕,才引導他走這一趟,遇到了正確答案。
“你別怕,我就是海雲觀的道士,要看我的道士證嗎?你把你的事情詳細和我說說……”
宋一道長耐心安撫著驚恐的乘客。
而另一邊,在與官方負責人通完話之後,經手人在椅子上呆坐良久,才起身抻了個懶腰,放鬆了下疼痛的肩頸。
房間裡亮著燈,天黑得早,外面已經一片漆黑,窗簾也已拉上。
他一邊想著白紙湖的事,總覺得好像有甚麼事情忘了和官方負責人說,但又死活想不起來,只能端著咖啡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沉思。
忽然,他的腳步在窗邊頓住了,影子投射在窗簾上。
他想起來,應該就是當年在村子裡的時候,他好像聽見一個家裡人死光了的婦人,有些瘋癲的嘴裡唸叨著“是她來複仇了,她回來要殺我們了,拿了他家的金銀都得還,欠了他家命的就要拿全家抵命”。
不過周圍的村民很快就把那瘋婦人拖走了,說她是受了刺激精神不好,在說瘋話。
村民們這麼說著,還把瘋婦人脖子上的金項鍊扯走,揣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瘋婦人對此一無所覺,只顧著嘴裡含混不清的嘀咕著“不該找木匠,都怪白師傅,都是他的錯,不該讓木匠來,姓鄭的一家都是惡鬼”甚麼的。
不過,他當時沒怎麼聽清瘋婦人那夾雜著口水和方言的話,只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件事要和負責人說一下嗎?
經手人有些猶豫的低頭看著桌上的手機,還是伸手準備拿手機發訊息。
雖然有可能不太對,但說一下還是心安。
他這麼想著,卻因為背對著窗戶,沒有發現映在窗簾上的人影,已經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
但是窗簾上,除了低頭拿東西的影子之外,還有另外一道人影,四肢僵直,慘白的面容上兩團腮紅,像是被牽線行動的皮影戲。
它高高舉起了手裡的木棍,然後揮下。
“砰!”
血液飛濺在白窗簾上。
……
“馬道長他們最後就消失在那個牌樓下面。”
被留在皮影博物館外面的道長,將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說給官方負責人聽。
馬道長他們讓他留在這裡的用意,就是他們一旦出事,還有人能夠向外界傳遞訊息,不讓後來者再重蹈覆轍。
官方負責人越聽面色越嚴肅。
實地看到後他才發現,這裡的情況比在電話裡聽到的,還要嚴重危險。
“那些是墳嗎?”
官方負責人指了指牌樓後面的兩列石碑。
道長搖頭:“我看過了,是捐贈修建博物館款項的人的功德碑。”
這倒也是常見。
大家集資一起修建宗廟橋樑道路的時候,總是會把捐款較多的人的姓名專門刻出來,也是一種吸引籌款的手段,很多道觀寺廟也會這樣做。
不過官方負責人卻眯了眯眼,在越來越黑的天色下,隱約看到了那些石碑前面的土地上,好像有甚麼東西。
他正準備上前看清楚,就被道長擔憂的拽住了手臂:“雖然現在認為牌樓是界限,但是這個結論並沒有得到驗證和確定,況且現在已經過了晚上的交界線,鬼氣開始上升,也有邪祟範圍擴大的可能性。”
“馬道長他們尚有自保之力,但負責人你。”
道長頓了下:“還是得多加小心,你要是出了事,很多工作都要擱置了,就像南溟山那時候一樣。”
官方負責人無奈的做出投降的手勢,表示自己絕不過線,就是看看。
“不過,道長你不覺得那些石碑前面的土壤,像是被翻動過嗎?”
他指了指石碑,道:“我怎麼看著有點像骨頭……”
道長聞言,不放心的上前兩步,在牌樓外面隔著很遠的距離檢視。
這一看之下,道長心驚:“好像……還真是!”
石碑前的土壤並沒有踩實,仔細看的話,還能看到些白生生的東西埋在土壤中,露出一角。
明明這些石碑都立於幾十年前,並且博物館多年都沒人前來了,按理來說,應該是一片夯實了的土地才對,此時卻像是剛剛被人翻動過。
或者,是下面的東西想要出來,因此自行將夯實的土壤翻開。
最重要的是……
“馬道長他們失去蹤影后,我就檢視過這裡,那個時候都還是正常的。怎麼太陽一下山,就出現了這種事。”
道長有些發愣的看著石碑:“怎麼會……”
“石碑上還有照片?”
官方負責人驚訝的挑了挑眉:“雖然道長說這是功德碑,但是這個制式,看起來確實是墓碑。”
道長的心一路往下墜去,手腳發涼。
他發現,在太陽下山前後的石碑,確實發生了變化。
昏暗的天色籠罩下,這裡確實像是一個破敗的墳場,一道道墓碑上掛著遺像,卻與公墓中常見的刻字不同。
不是墓誌銘或者家人的哀思追念,也不是生前功績的記敘。
而是,生前作下惡事的羅列。
其中排在最上方的,就是他們參與了迫害一家人慘死。
每一個石碑上,都有著一模一樣的記敘。
道長覺得,這裡比起墳場,更像是來自地府判官的審判。
只是,既然地府坍塌,陰差不理,那滿懷仇恨的某個存在,就自行作出了判決並執行。
……
“到了,這前面走過去就是白三叔家,隔壁就是我家。”
鄭樹木熱情的在前面帶路,進村後還幫著給村子不瞭解的眾人指路。
果然按照鄭樹木說的小路走,他們花費的時間要少很多,很快就從田間穿過,走了直線避免了繞路,直接進了村子。
這個時間天色剛黑下來,太陽落山,家家戶戶都升起了炊煙,飯菜的香味也傳了出來。
不遠處人聲交織,還有孩童的笑鬧聲,雞鴨鵝狗的聲音混成一片,讓山野間也不顯得死寂,反而充滿了生活的煙火氣。
見到這副場景,一直緊繃著心絃的嘉賓們和張無病,都齊齊鬆了口氣。
他們在走過來的時候,還擔憂會不會這個叫鄭樹木的木匠也有問題,會不會把他們引到荒郊野嶺去呢。
在遠遠看到村子輪廓和升起的炊煙時,他們也擔心這會不會是幻覺。
直到進了村子,真正感受到周圍濃濃的生活氣息,他們這才放下心來。
但隨即而來的,就是冤枉了好人的愧疚感。
鄭師傅好心幫他們帶路,他們反而懷疑對方……
眾人懷著這樣的心情,連對鄭樹木的笑容都更熱情了,他說一句,眾人應一句,絕不讓話掉在地上。
“行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們趕緊過去吧,白三叔這會子應該在家。”
鄭樹木笑著揮了揮手:“要是有甚麼事,我就住旁邊,你們來找我也行,在院子裡喊我一聲我也能聽見。”
張無病連忙應了下來。
因為他們人數不少,而且一看穿著打扮就不是本地人,因此在他們和鄭樹木說話的時候,也有不少在田間泥地裡瘋玩的孩子好奇的湊近了過來,看著他們嘰嘰喳喳的問各種問題。
也有性格害羞的孩子躲在後面,不敢上前。
張無病笑著蹲下身,放軟了聲音和孩子們說著話。
他本來還習慣性的掏口袋想要拿糖哄孩子,但手一進口袋,摸到空蕩蕩的一片,這才恍然想起來後勤的物資都在車上,他們現在是又沒有行李又沒有各種物資,更別說糖了。
張無病抱歉的朝孩子們笑了笑,孩子們卻不覺得有甚麼,反而圍著他們蹦跳著一起往白三叔家走。
“小朋友們,問你們一個事情,你們見沒見過傳承人爺爺啊?”
張無病想起之前導演組幾次擺放都沒能見到人的傳承人,就低頭問道:“他現在在家嗎?前幾天他不是去縣城裡看病了嗎。”
孩子眨了眨眼睛:“白爺爺?他一直在呀。”
說著,他還指著不遠處一處修建得氣派的房子:“那不就是白爺爺的家。”
張無病順著一看,果然那棟房子和導演組拍過的照片一模一樣,看來是沒錯了。
但與此同時,他也意識到,既然小孩子說白師傅一直都在家,那看來之前導演組來的時候,人家根本就是不想見外人,所以才找的理由。
之前就聽說這位僅剩的傳承人閉門不見客,有其他的皮影戲匠人找過來的時候,也碰了一鼻子灰回去的。
張無病在做前期工作的時候,還聽到有人抱怨,說這位白師傅一副根本不想讓皮影傳下去的樣子,種種做派簡直是奔著失傳去的。
那個時候張無病還幫白師傅說話,說既然是傳承人,那怎麼會忍心眼睜睜看著傳承的文化消失?這其中肯定是有甚麼誤解,不可能會有那種事的。
但是當張無病真的自己到了這裡之後,才忽然也有類似的感覺。
或許……真的是這樣。
雖然培養一個能夠繼承傳承的弟子極其耗費心力,大多都是要從小孩子就開始培養。
但是在白紙湖皮影已經衰弱到只剩下一位傳承人的現在,哪怕多幾個學藝不精的徒弟,也比甚麼都沒有留下來好。
如果是別的只剩下一人的文化傳承,大機率會想方設法的找好的弟子、增加曝光率,以此來增加關注,儘可能的延續下去。
但是光是看到白師傅的家,那棟彷彿蒙上了一層灰的灰暗建築,都像是在昭示著主人的心情,告訴張無病,白師傅就是不想救活白紙湖皮影。
那大門上纏繞著的粗重鎖頭,甚至讓張無病有種感覺,那位白師傅,像是恨不得自己趕快死,白紙湖皮影趕緊失傳一樣。
怎麼會這樣?
張無病既對白師傅的做派有些憤怒,又很是不理解。
燕時洵卻只是波瀾不驚的掀了掀眼睫,除了因為張無病和孩子們說話時不自覺裝可愛的聲音,而噁心得雞皮疙瘩都快起來了,他對這件事並沒有多餘的情緒。
“那是別人的選擇,他是個成年人了,知道自己要做出甚麼選擇,也知道要承擔選擇對應的後果。”
從張無病絲毫不加掩飾的表情上看出他的想法,燕時洵淡淡道:“無論他做出甚麼選擇,都是他的自由。你不知道他身上發生過的所有事情,就別擅自為別人的選擇做主。”
張無病眼裡憋著眼淚:“可是燕哥,我不理解……”
“那你不能理解的事情,可就要太多了。”
燕時洵面容上沒有半分波瀾,常年走街串巷,走遍大江南北,見過的太多人和事,已經讓他見過人間各不相同的故事。
他很清楚,不管旁人如何看,都無法取代當事人作出選擇。
“如果讓你經歷和那個人一樣的事情,說不定你作出的選擇,比他還要決絕。”
燕時洵嗤笑了一聲,率先走向旁邊白三叔家的院子:“人間發生甚麼都再正常不過了,張無病,不是所有人都是你,很多生命甚至剛出生就被剝奪了活下去的權利,像是池灩的孩子那樣。極惡極善,都有可能。”
“你這句不理解,等你真的經歷過、看過所有人間事物之後,才有資格說。”
燕時洵見張無病呆立在原地,一副要哭不哭紅了眼圈的模樣,也只得無奈的揚了揚下頷,指著白三叔家的大門,道:“想甚麼呢,還不去敲門?不是你訂的房子嗎,人家又不認識我。”
“外面這麼冷,你想讓大家站在外面?”
張無病這才恍然回神,不好意思的小跑了過來。
他剛敲響大鐵門,門內即有人應聲:“誰啊?”
還能聽到有人踩著鞋蹭著地面走過來的聲音。
開門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一副村人打扮。他在看見門外這麼多人之後,不等張無病的話說出口,他就已經恍然大悟。
“哦!你們是之前那個定了房間的對吧?”
白三叔趕快把大鐵門全推開,熱情的迎眾人往裡面走:“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
“哎呀,剛才我還納悶呢,怎麼你們還不來,還擔心你們會不會是反悔了,覺得我們這邊沒意思所以不來了。我還差點以為,到手的錢要飛了呢哈哈。”
白三叔笑著道:“被褥啊甚麼的早就給你們準備好了,房間也都打掃出來了,就等你們來了。”
等眾人走進來之後,白三叔查著人數,奇怪的道:“咦?好像和之前的人說的人數不對啊?”
張無病趕忙道:“其他人有事沒來,我們也在路途中耽誤了一會,這才來晚了。”
白三叔連忙擺手:“沒事沒事,反正你們給錢,你們說了算哈哈。”
“是不是餓了?下了高速之後,我們這邊的路可不太好走啊,這個季節還這麼冷。你們先自己坐坐,我去給你們做點吃的。”
白三叔熱情的往廚房走,還大聲的提醒眾人道:“你們的房間在二樓,一整層都給你們打掃出來了,你們隨便看看隨便挑。”
張無病連聲應了下來,但也因為白三叔提到人數不對的事情,想起了另外一部分沒和他們會合的人,眉眼上染上擔憂。
白三叔家的院子是典型的農家院,除了種些菜之外,還放養著雞鴨。
不過應該是冬天的緣故,菜地裡現在是空著的,只有雞鴨見到人,有些怕生的縮在了角落裡。
眾人雖然沒甚麼心思參觀院子逗雞遛狗了,但是看到這樣生活氣息濃郁的地方,多少還是安心了不少。
在放鬆下來之後,眾人才覺得自己又累又餓,之前因為緊張而被意志力強行壓下去的疲憊感,一股腦的翻湧了上來。
安南原甚至覺得,他現在可以直接往地上一躺就呼呼大睡,累得連腦子都不想動了。
“總算能休息了。”
路星星哀嘆一聲,晃悠著手臂就往樓上走。
雖然他的傷口讓鄴澧幫他止了血,但畢竟鄴澧的力量充斥著鬼氣,不能直接幫他恢復力氣,之前失血帶來的虛弱感還在,累得他連眼皮都要睜不開了。
燕時洵站在門口,視線一寸寸掃過院落,沒有放鬆警惕。
在他的視野裡,這個院子裡乾乾淨淨,和尋常村民的家沒甚麼區別,並沒有邪祟的痕跡。
燕時洵側眸看向鄴澧,鄴澧也輕輕搖了搖頭。
這讓燕時洵皺起了眉。
“明明還在皮影戲裡沒出去,但村子卻這麼正常……”
燕時洵陷入了沉思,打定主意多加留心。
而在不遠處的氣派建築中,一面玻璃後面,鬚髮皆白的老人弓著腰,沉默的背手站著,靜靜注視著亮起燈光的院子,面容上卻有些怔愣。
他想起剛剛那個年輕人說的話,一時心情複雜。
失傳……也可以被理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