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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第 252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燕時洵一手拎著張無病另一手拽著謝麟,像是拎著兩隻麻袋一樣,兩個成年人的重量在他手裡輕鬆得像是不存在。

  張無病之前又是嗆了水,又是被寒冷的湖水泡過,現下整個人軟綿綿的沒力氣,全靠燕時洵撐著他在往前走。

  謝麟的情況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他還沉溺在剛剛見到了妹妹的事,一部分神智還沒回籠,完全是一副別人說甚麼他就下意識做甚麼的木楞模樣。

  看著這兩人的情況,又看了看那些村莊裡走出來的人,燕時洵頗覺有些頭疼。

  雖然剛剛只有短暫幾秒鐘,但燕時洵還是藉由從窗戶透露出的燈光,看清了最前面幾個村民的臉。

  正是之前那幾個海報上得意驕傲的皮影大師。

  也是湖水中的死屍,和戲院裡滿臉驚恐死去的皮影匠人。

  反覆出現的村莊意象和相似的面孔,以及最開始在電視機上放映過的皮影戲。這所有的碎片,都在燕時洵的腦海中逐漸被拼湊出了完整的拼圖,讓他捋順了整個事件。

  出問題的不是皮影博物館,而是皮影。

  張無病自己也說,他覺得自己應該關了光碟機。

  現在看來,張無病的記憶沒有出錯。

  燕時洵和他一起去關光碟機的時候,危機已經悄然降臨,皮影戲裡被村民圍困攻擊的那個女人,將他們拉進了皮影戲中。

  所以他們才會一直無法離開第三進院子,就連天地也被隔絕在外,無法進行卜算或符咒。

  那是因為,他們根本就不在天地中,而是在皮影戲裡。

  跑不出第三進院子,是因為皮影戲臺搭建的景緻就是這一方空間,在此之外,甚麼都沒有。

  所以之前在第一次進入戲院時,燕時洵兩人才會在離開戲院大門後,墜入漫長深淵。

  他們進入了操縱皮影的女性冤魂的神魂深處,因此才得以在此窺見一絲真實。

  燕時洵猜測,他和張無病現在不是人,而是皮影人物。

  人和皮影的身份對調,於是連天地鬼神都欺瞞了過去,沒有發現這裡的異常。

  而一路上發生的所有事,也在證明著他們此時所在的皮影戲,就是當時他們在電視上看到的那一齣戲。

  只是,曾經苦苦哀求村民放過她的女人,卻成為了掌控皮影的人,而所有的村民,都是被操縱的皮影。

  只有他們還尚能自主活動,有著自己的思維和意識。

  但是燕時洵無法確定,如果這樣繼續下去,會有甚麼事發生,會不會到最後,他們也會像那些村民一樣,變成沒有了自主意識的皮影,被操縱著活在皮影世界裡。

  而這些村民……

  燕時洵抬眼看向村莊裡的村民們。

  他們已經從最開始靜止不動的狀態動作了起來,像是接到了指令,手裡揮舞著農具,在向他們快速追趕而來。

  當年追逐著女人的村民們,此時卻被女人操縱著,盯上了他們。

  從那一張張猙獰的面孔上,燕時洵懷疑,是否村民們現在追趕他們,就是為了要將他們真正的變成皮影,永遠留在這裡。

  理智告訴燕時洵,必須從這裡離開,回到現實。

  但實際情況卻是,這裡根本就沒有向外通行的路,只有一望無際的黑暗和綿延的村莊,奔跑的道路永遠沒有盡頭。

  他們彷彿就是當年逃命的女人,景象漸漸重合。

  身後的村民越來越近,逃出生天的可能越來越渺小。

  女人愈發的絕望,疲憊到連哭泣的力量都沒有了,臉上已經乾涸的淚痕被山風吹得刺痛,疲憊到極限的身體讓她感受不到自己的腳在哪裡,卻根本不敢停下來,只能靠著慣性機械的往前跑。

  好像只要她不停下來,就能跑出噩夢一樣的村莊。

  沒有人能來救她,她顫抖著瘦弱的肩膀,咬牙堅持,卻最後還是腳下一軟,摔倒在地。

  女人抬起頭,夜幕上無星無月,照不亮她的路。

  老天爺啊,為甚麼我要經歷這種種,我明明甚麼都沒有做錯過!為甚麼壞人殺我丈夫,搶我錢財,害我一家性命,卻還能活得好好的。

  你不開眼啊老天爺,不開眼啊——!

  女人聲聲句句泣血的指責,絕望的在燕時洵耳邊響起。

  燕時洵能夠感覺到,自己在這一刻彷彿就是幾十年前的那個女人,他的胸臆間也充斥著對天地大道的憤怒,有想要摧毀一切的衝動。

  但他很快就清醒了過來。

  他不是幾十年前求救無門的那個女人。

  沒有人去救她。

  但是,卻有人在等他。

  燕時洵看到,在道路的盡頭,站著一道高大的身影。

  鄴澧身著一襲黑色長袍,就連四周的黑暗都被他暴怒的氣勢驚駭到而退卻,而他的眼眸穿透過山間的冷霧和昏暗,緊緊注視著向他奔跑來的燕時洵。

  他就像是不會倒塌的巍峨高山,就算天地陷落,他也能支撐起天空和大地,將有他所愛之人的人間,牢牢護於身前。

  那是天地都承認的鬼神偏愛。

  曾經冷眼注視人間,失望說出人間無救的鬼神,在被心愛的驅鬼者吸引之時,也重新踏進了人間。

  因為心愛之人存在於人間,拯救生命,所以,鬼神也與驅鬼者並肩而立。

  但是,一切都有一個前提,就是——

  不要,傷害,他的驅鬼者!

  此刻,鬼神驚怒。

  鄴澧看到在燕時洵身後追趕他的村民,還有從村莊裡溢散出的惡意和鬼氣,從燕時洵消失在身邊後就一直積攢在心中的怒氣,噴薄而發,如巨濤咆哮著滔天。

  黑色的霧氣從鄴澧身後升騰而起。

  鄴澧邁開長腿,迎向燕時洵而去。

  他沒走一步,腳下的土地就坍塌一寸,黑暗的深淵侵襲而來,惡鬼順著斷崖攀爬而上,從被酆都之主放開了限制的苦牢中離開,陰冷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村民和村莊上。

  原本在燕時洵身後追趕著他的村民們,忽然有種被盯上了的恐懼感。

  好像他們只是弱小的兔子,自以為是的想要狩獵猛獸,殊不知激怒了真正恐怖的存在,於是虎狼從圍欄中被放出,死死的盯住了兔子的後頸,張開血盆大口。

  村民們原本揮舞在手中的農具瞬間停頓住了,奔跑向前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在看清了前路的景象時,愣愣的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鄴澧大跨步衝著燕時洵走去,虛假的天地山河在他身後分崩離析,發出巨大的轟響,像是毀天滅地的景象。

  而取而代之的,卻是從未在世人面前展示過的酆都苦牢。

  高山險峰,山脈綿延,猩紅血水匯聚成長河拍擊兩岸,死屍鬼面沉浮翻湧,鎖鏈之聲不絕於耳。

  山峰長河,處處皆是兇悍惡鬼。生前罪不可恕,死後酆都償還。

  觸目所及之處,都被血色與黑暗籠罩其中。

  千百年來被囚困於此的鬼魂罪孽深重,日夜受罰不得離開,啼哭至泣血,慘叫聲和嚎哭聲綿延不絕,鬼差猙獰狠戾,

  群鬼在鄴澧腳下的深淵中狂喜尖嘯,一隻只骨爪扒著殘餘的地面爬上來,幽暗的目光帶著躍躍欲試的興奮,鎖定住了那些村民。

  然後,真正凶殘的惡鬼咧開嘴巴在笑,剛剛還氣焰高漲的村民,卻在瑟瑟發抖。

  他們扔下了手裡重做武器的農具,轉身就拔腿狂奔,拼了命的在往村莊和湖水裡跑,好像那裡能給他們些許安全的庇護。

  但是比起被女人所怨恨而殺死的村民,能夠被押入酆都的鬼魂,才是真正的窮兇惡極。

  群鬼之中,有生前屠城之人,有殺戮千百人之人,它們的魂魄上,無不纏繞著沉重的罪孽。

  而現在,群鬼狂喜高呼,珍惜這來之不易的離開酆都苦牢的機會,興奮的衝向那些村民,玩弄老鼠一般的戲耍恐嚇,看著村民們驚恐的臉而尖銳狂笑。

  做惡鬼就是有這樣的風險。

  ——總是有比惡鬼更惡之鬼,黑暗深處,還有更深的地獄,地府之上,也有酆都。

  而當惡鬼惹怒了立於眾鬼之上的酆都之主……

  只以為是惡鬼的鬼魂,終於在這一刻,見識到了真正的地獄。

  他們發出嗚嗚哭聲,悔恨不已。卻連帶著村莊和湖水一起,被群鬼步步緊逼圍攻,肆意摧毀著村屋和村民罪孽的魂魄。

  厲鬼嘻嘻笑著,用憐憫的口吻向爪下的村民問,你怎麼有勇氣去惹那位鬼神的愛人呢,你看,報應來了。

  村民想要爬向湖水,卻被惡鬼一腳踩碎了頭顱。

  湖水之下的死屍也被惡鬼撈了出來,掄在手中笑嘻嘻的戲弄。

  原本建在湖中央的戲院已經坍塌成一片廢墟,周圍的村莊和湖水都一片狼藉,再也看不到之前的詭異莫測,只剩下被怒氣裹挾掃蕩後的斷壁殘垣。

  戲院中,原本端坐於戲臺上的女性偶人不知所蹤。

  但是現在,沒有人注意到她。

  張無病和謝麟都被眼前發生的景象驚呆了,酆都苦牢群鬼嚎叫,將張無病嚇得瑟瑟發抖,眼含淚水。不過他還是大抵猜出,應該是燕哥身邊的那個人來救他們了。

  但本就是剛加入節目不久的謝麟,卻根本不熟悉這些情況,也在看到鄴澧之後就立刻遺忘了他,腦海中沒有鄴澧的存在。

  他看著裹挾著狂風與黑暗走向他們的高大男人,還有周圍猙獰的惡鬼,只當這是鬼要來殺他們了。他心中苦笑,只覺得自己怕不是要死在這裡。

  然而下一刻,兩人的眼睛瞬間睜大,整個人都愣住了。

  燕時洵不避不躲的站在原地,他看著向他走來的鄴澧,在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時候,唇邊已經先勾出了笑容的弧度,鋒利的眉眼柔和了下來。

  在李乘雲死後,遇到鄴澧之前,他從沒有試過與其他人同行,也從不期待會有人來救他。

  下雨了自己撐傘,遇到鬼怪一個人打,受傷也獨自包紮。

  但是,鄴澧給了他這份期待,並且讓他的信任和期待,從沒有一次落空。

  鄴澧曾告訴他,呼喚他的名,他就會出現。

  燕時洵沒放在心上,但鄴澧,卻一直都認真對待。

  而現在,燕時洵看著在必死的困局中忽然出現,生生敲碎了整個虛假天地的鄴澧,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臟安定了下來。

  有這樣的一個人,似乎也不錯。

  不管是作為同行者,夥伴,或是……其他甚麼。

  燕時洵笑著注視著走近的鄴澧,還沒等開口說甚麼,鄴澧就長臂一撈,用力的將他抱進了懷中。

  這是個足夠堅實的懷抱,鄴澧挺括的胸膛足以遮蔽任何風雨。

  這也是一個足夠用力的擁抱。

  鄴澧將燕時洵死死的擁在懷中,修長的手指用力到骨節泛白,像是緊緊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想要剖開自己的心臟神魂,將珍寶藏於其中,那樣才能讓珍寶不被他人搶奪覬覦,不受半點損傷。

  燕時洵猛地撞入鄴澧的懷中,下頷擱置在他的肩膀上,眼前就是他的脖頸側面,甚至能夠看到因為暴怒和緊張而迸起的青筋。

  他愣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起來,沒有拒絕這個擁抱。

  鄴澧微微低下頭,輕.蹭.著燕時洵的頭髮,顫抖著蒼白的唇瓣,在他的髮間落下細碎的.吻,感受著懷中人的溫熱和心跳,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確認他真的在自己的懷中,毫髮無損。

  鄴澧無法描述,當他發現阻止他尋找燕時洵的力量,竟然來源於千年前的他自己時,是如何的驚怒與擔憂。

  他在害怕,害怕燕時洵受傷,害怕失去燕時洵。

  更害怕……是自己的力量導致了這一切。

  所幸他來的還算及時,事情還沒有滑入恐怖的深淵,還來得及護住他心愛的驅鬼者。

  “放心,我沒有受傷。”

  燕時洵笑著道:“你來的很及時,我……”

  不等燕時洵說完,他就察覺到鄴澧稍稍拉開了和他的距離。Μ.χxs12三.net

  鄴澧垂眸注視著燕時洵,然後,輕輕的低下頭,靠近燕時洵的臉頰。

  他滿懷虔誠與愛意,在失而復得後的怒火和慶幸中,在燕時洵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吻。

  微涼的.吻.一路向下,像是柔軟清冽的晨風吹拂。

  燕時洵愣了一下,已經伸向了鄴澧的手臂卻最終沒有推開他,而是愣在了半空中。

  最後,帶著試探般的,輕輕環住了鄴澧的腰身。

  在群鬼尖嘯和村民們的嗚咽哭聲中,酆都踩碎了虛假的天地,重現於人間,群鬼亂舞,血水成河,映紅了夜幕。

  而酆都之主和人間的驅鬼者,卻不再將眼神分給鬼怪。

  他們的眼中,只剩下了近在咫尺的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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