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無病還在哆哆嗦嗦,在滿地血液屍體中無處下腳的時候,燕時洵已經在粗略掃視過全場之後,鎖定了整個戲院中最為關鍵之處。
顯而易見的是,越靠近戲臺的屍體,就越是血肉模糊,死狀猙獰。
最嚴重的一具屍體,甚至整個炸成了一團血糊糊,腸子的另一端就掛在桌角,隨風微微晃動。
而從戲臺幕後撲出來做出逃命架勢的皮影藝人,也滿臉驚恐的臉朝下倒在地面上,或是戲臺的臺階上。
他們身上本來正式的演出服都已經被血液浸透,再也看不出原本的華美精緻。
燕時洵細細辨認了一下,憑藉著良好的記憶力認出那幾張半浸在血泊中的臉,正式之前他在海報上看到的那幾個中年男人。
只是和那時海報上的洋洋得意不同,死屍的臉上,寫滿了驚恐。
其中那個倒下的地點離戲臺最遠的中年男人臉上,還帶著悔不當初的痛苦。
他的表情被定格在了死亡的那一瞬間,永遠沒有彌補過錯的機會。
——苦主不會允許。
已經死去之人,已經釀成的苦果,不是一句輕飄飄的道歉就能放過的事。
不過燕時洵倒是頗覺得有趣的挑了挑眉。
這個人倒下的地方,起碼要比其他幾人遠離戲臺好幾米,而且看他的體重腿長也不像是能比其他人跑得更快的樣子。
這樣的話……
這人是在所有人意識到危險來臨,開始逃命之前,就已經發現了不對勁嗎?
燕時洵在路過那人的時候頓了頓腳,在看清那人身下血泊中灑落著的灰燼時,心下了然。
是符咒燃燒過的餘燼。
看來,這人心中有鬼,對自己做過甚麼心知肚明,因此才會將請來的符咒隨身攜帶,所以才在惡鬼出現的第一時間,因為符咒的燃燒而被警醒。
可惜,只剩下執念和怨恨的惡鬼,不會放過所怨恨之人。
燕時洵本來猜測過幕布後面,會有導致了這場屠殺的惡鬼存在。
但是真正在挑起簾子彎腰走進戲臺後方時,幕布後端坐著的木雕偶人,還是讓他心中一驚。
而在燕時洵沒有注意到的地方,燭光的方向悄無聲息的轉變,他站在戲臺上的身影,被投射在了幕布上。
就與其他皮影人物無異。
一直緊緊盯著燕時洵,生怕自己被扔在這種地方的張無病,疑惑的“嗯?”了一聲。
就在那一瞬間,他恍然看到幕布上的燕時洵,身處屍山血海之中。
幕布上,燕時洵的腳下踩著累累屍骸,惡鬼攀爬屍山一雙雙枯骨手臂伸過來,想要拽住他的衣角。
然而他的大衣翻飛在身後,手掌緩緩拭去唇邊臉頰飛濺上的鮮血,眼眸鋒利堅定,每一步都將試圖翻湧而上的惡鬼重新踩到腳下,生生從屍山中趟出一條血路來。
惡鬼嚎叫掙扎,卻任由如何都碰不到他的一點衣角。
那是足以令鬼神天地都為之動容和震撼的堅定,向死而生,知死卻成行。
張無病仰著頭,愣愣的看著幕布上的畫面,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他的眉眼微動,原本慫唧唧擠成一團的五官逐漸舒展開來,尤帶著溼意的眼眸變得冷漠而不怒自威。
那張一直被過於豐富的表情所埋沒的清貴俊秀的容顏,終於發揮出了它原本的美色。
張無病抬起手,輕輕拭去眼角堆積的淚痕,望著燕時洵投射在幕布上的身影,低低的笑出了聲。
燕,時,洵。
他一字一頓,無聲的念出了燕時洵的名字,唇邊的笑意逐漸擴大,像是對眼下的情形滿意而充滿期待。
他注視著燕時洵,燭火倒映在他的眼眸中,點燃了簇簇火焰。
這麼多次都沒有找到,他原本以為,天地決絕至此,連一絲生機都不肯留下。卻沒料到,在最後一次無望的嘗試時,卻反而逐步達成了最初的計劃。
也對,惡鬼入骨相……天地大道最大的變數。
又怎麼能是其他人能夠預料卜算的。
這唯一的變數,天地愛護到連鬼神都排除在外的程度,又怎麼會讓他這個本該魂飛魄散之人窺見其所在。
張無病緩緩眨了下眼,注意到了自己周圍的處境,手指也摸到了自己滿臉縱橫的淚痕。
他皺了皺眉,看著自己的手指有些嫌棄。
這個小蠢貨……嘖。
不過,張無病倒是因為這張幕布和燕時洵的身影,明白了自己得以出現的原因。
皮影戲,以影做戲,常人大多知道皮影人物製作的繁瑣複雜,為這種古老的戲劇形式所呈現出的玄妙而拍手叫好,卻大抵不知,皮影戲還有另外一個名字。
鬼戲。
在幾千年前,那個更加靠近神明的時代,巫祝以影象徵鬼神,以此來向鬼神傳遞心願完成祭祀。
而整個皮影博物館,其實就是一個巨大的皮影戲臺。
他們所有走進博物館的人,都不再是臺前的看客,而是幕後的皮影人物。
因此,所有人神鬼的影子,都在這張幕布上顯露無疑。
而本來不應該存在於凡人張無病身軀中的舊時鬼神,也在燭光之下被照出了身形,得以現身於此。
張無病輕輕呵笑了一聲,眸光流轉間,美不勝收。
他因為張無病的影子而出現,那幕布上燕時洵的身影,就來源於燕時洵最終的結局……
一直以來被天地掩藏的秘密,在這一刻,讓他得以透過影子,窺見了真實。
張無病心滿意足的點點頭。
他正待離去,將身軀交還給那個小蠢貨,忽然想起了另一個身影。
不知道那個同樣被惡鬼入骨相吸引而來的鬼神,是否也像他一樣顯露出了本來的身形?
希望那位別一高興把整座酆都搬來,地府如今衰弱,要是整個西南地區顛倒混亂,可無力應對。
不過有惡鬼入骨相在,那位鬼神應該不需要他再擔憂。
張無病這樣想著,放開了自己的神智,任由自己猛然墜向魂魄深處。
小蠢貨再怎麼說也是凡人身軀,即便他只剩下一點殘魂,也不是小蠢貨能夠長時間承受得住的,時間一長,生起病來沒完沒了。
張無病“嘖”了一聲,心中對小蠢貨的嫌棄有深了一層。
而下一秒,張無病猛然睜大了眼睛。
他就像是課堂上無知無覺入眠的學生,在察覺危機的時候,猛然驚醒,下意識環顧四周,生怕在自己睡過去的那段時間裡發生了甚麼。
好在一切都沒有變化。
張無病看著幕布,視野中卻只有一團模糊,隱約看得到燕時洵殺伐於戰場上的浴血身影。
他疑惑的眨了眨眼再看去時,燕時洵卻又分明靜靜站立在原地,只是幕布上有一連串飛濺上去的鮮血,形成猙獰的模樣。
他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
應該是他把血跡和燕哥看得重疊在一起了,幸好只是錯覺。
燕時洵對臺下短短瞬息間發生的事情並不瞭解,他還在觀察著幕後的木雕人偶。
他並非沒有見過木雕,但是精細到這種程度的,卻還是第一次見。
女性人偶栩栩如生,髮鬢眉眼無一不精緻,唇邊帶著的笑意讓她看起來好像下一刻就會睜開眼,活過來。
她看上去像是三十歲左右,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但可以看得出生活優渥養出的良好儀態,身上穿著幾十年前的衣服樣式,長裙攏在膝上,雙手交叉輕柔的放在腹部前,手腕上還掛著一隻木雕手鐲。
她的腳邊還散落著幾根牽引著絲線的木棍,是皮影藝人用以操縱皮影的道具,看起來像是剛從她手裡脫落掉下去。
女性人偶端坐在幕布之後,卻遠離幕布,坐在了更後面,所以燕時洵一開始在外面並沒有看到她的影子。
她就這樣在無人可見之處,靜靜觀賞著滿院的屠殺和倉皇逃亡。
那些戲臺下的看客們原本看戲的悠閒蕩然無存,只剩下了一張張猙獰扭曲著也想逃離的面孔,血液滴滴答答的匯入血泊,充溢滿青石磚的縫隙。
就好像臺前幕後置換了身份。
臺前的才是被匠人操縱在手裡的皮影人物,而幕後端坐的,才是看客。
女人眼看著他們驚慌逃竄,臉上再也沒有往日的張揚得意,眼見著他們哭嚎著想要逃命求生,卻還是死在了不知從何而來的攻擊之下。
她的臉上,浮現出快意的笑容。
與人高度相似的死物,會讓人產生詭異恐懼之感,恍然覺得自己所看到的是鬼魂的載體。
燕時洵雖然對鬼怪並無畏懼,但是在看到與真人幾乎無異的木雕時,還是有些不舒服的皺了皺眉。
與尋常人對人形死物的恐懼不同,燕時洵確實是知道有關於木雕的實情。
有一種名為“替骨”的方法,其中所使用的,就是用木頭雕成的骨架,來代替殘缺的死屍下葬,以此來讓魂魄有個可以依附之處。
而他在看到這具過於精細的木雕女性時,心中冒出的第一個想法,就是——χS壹貳
這是被用作“替骨”的木雕。
燕時洵猜測,女人已經死亡,是其他人雕刻了這具雕像放在了這裡,讓她的魂魄得以寄宿其中,親眼見證這一場屠殺。
這也確認了他在進入戲院之前的猜想。
如果他們真的因為恐懼戲院中未知的危險,慌不擇路的找船從湖面上離開,那他們就真的會永遠背離真相,無法找到隱藏在朱漆大門之後的亡魂執念。
甚至,湖水下面的死屍會將他們駕駛的船咬穿大洞,讓他們落入湖中。
到那時,即便他們沒有死於死屍的利齒之下,也會被冰冷刺骨的湖水奪走體溫,最後溺亡沉入湖底。
而這個隱藏於深淵之下的戲院……
很有可能,就是這個已經死去的女人,魂魄的最深處。
這裡埋藏著她所有的執念和痛恨,故事的最開始,因皮影而起,自然也要以皮影而終。
但與此同時,戲院也囿困了女人的魂魄,讓她無法離開。
她的仇恨,成為了她的圍牆。
而外面冰冷的湖水和湖面下的死屍,既是防止有生人或惡鬼來找到她不願意示人的執念,也讓她沒有離開了離開這裡的可能。
從來都沒有一條向外的路。
雖然之前燕時洵在將燈籠丟進湖水中的時候,只短短的照亮了湖水剎那,但是他還是看清了那些聚集在一處的死屍的臉。
即便那些面孔已經腐爛青白,扭曲到不似人形,但燕時洵依舊辨認出了其中幾個,就是之前在博物館時,牆上掛著的海報中的皮影大師。
同時也是此時倒在幕布之外的死屍。
燕時洵眸光沉沉的看著那女性木雕,唇緊緊抿到發白。
不論從她對戲臺前那些村民的痛恨復仇,還是從她與眾不同的穿著打扮來看,她都像極了燕時洵之前在光碟中看到的那出皮影戲中,被村民圍攻的女人。
眼前的場景和之前的皮影戲拼合在一起,在燕時洵的腦海中,重新構架出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哭泣著乞求村民放過她的女人,最終還是因村民而死。
而在她死後,有人替她報了仇,將所有的村民聚集在戲院之中,鑼鼓開場聲聲鼓點密集,二胡悲慼道道泣血啼哭,卻是死亡到來的聲音,和提前響起的孝子嚎哭。
女人親眼看著那些她曾經苦苦哀求卻絲毫不肯放過她的村民,一個接一個的帶著悔恨和恐懼死亡,魂魄中的怨恨終於得以終結。
但是所有村民的死亡,卻也成為了女人的魂魄必須揹負的罪孽。他們死後化作湖中的“魚”,生生斷開了女人離開這裡,前往投胎的可能性。
她在此,畫地為牢。
燕時洵不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甚麼,才會讓村民那樣對待女人,而女人明明是在復仇,因果卻沒有形成閉環,反而惡果多於惡因。
他沉吟半晌,正待更近一步的湊近那木雕觀察,就聽到張無病的聲音傳來。
“燕哥,你是在後面玩皮影呢嗎?”
張無病疑問的聲音裡帶著迷茫:“燕哥你甚麼時候還學會這個了?”
“甚麼皮影……”
燕時洵本以為張無病那個小蠢蛋又要幹甚麼,皺著眉下意識轉頭,卻在看到旁邊的幕布時,聲音戛然而止。
——不知道甚麼時候起,幕布上竟然上演起了皮影戲。
明明並沒有人操縱皮影人物,但一個個影子卻出現在了幕布上。
這些影子精緻到足以以假亂真,讓人一時分不清這到底是皮影戲,還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村民們在夜色下的村莊中奔跑,追逐著最前方的女人。
女人一手扶著肚子,神色倉皇,時不時回頭看去的眼睛中帶著淚水。
她跑步的姿勢很奇怪,身體笨拙又腳步無力,看得出身體狀況並不能支援她高強度的跑動,但是她一點都不敢停。
後面的那些村民們的臉上掛著興奮的笑容,像是追逐羊羔的餓狼,一雙雙眼睛在夜幕下冒著綠光。
為首的幾個村民高聲呼喝著,讓女人更加惶恐顫抖。
而在那幾個村民轉過頭來的時候,也讓燕時洵看清了他們的臉。
正是他之前在海報上看到的那幾個皮影大師。
不過,比起海報上的臉,皮影戲上的這幾人要更加年輕些,也更加瘋狂和暴力。
他們揮舞著農具,大聲歡呼著,眼中根本就沒有生命的存在,只有圍獵獵物的興奮。
女人跑得氣喘吁吁,終於腳下一軟,跌倒在了地面上。
她淚流滿面的抬手拽住路邊一個村民的褲腳,想要向他尋求幫助。
但是那衰老的村民弓著背閉著眼,一副看不見也不準備插手的模樣。
女人懂了對方的意思,知道對方並不想為了一個普通交情的人,得罪相處了一輩子的同村人。
更何況老人已經衰老,但年輕人正力壯,他也在為自己的處境考慮。
女人漸漸絕望,鬆開了手。又在看到那些村民追過來的時候,踉蹌著起身繼續奔逃。
她所跑過的路面上,留下一長道蜿蜒的血跡。
女人跑得越來越慢,身後的村民們越來越近,慌不擇路之下,卻只聽到“噗通!”一聲巨響。
鼓點聲忽起。
像是重物墜湖,水花迸濺。
與此同時,整個幕布的光亮都暗了下來,燭火被吹熄,影子戲也沉入黑暗中,所有的場面消失。
沒有逃亡的女人,沒有追捕圍獵的村民。
只有被紅燈籠的光芒籠罩的死寂戲院。
之前燃燒著的昏黃燭火盡數熄滅,只剩下了四角懸掛的四個紅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晃動,連帶著暗紅色的光影都在搖晃又破碎,顯得格外詭異。
張無病不由得嚥了口唾沫,驚恐的看向忽然暗下來的環境。
他剛想問他燕哥這是怎麼回事,就忽然發現,從他這個角度,竟然看到幕布上重新出現了影子。
但是與之前的明亮不同,被血色籠罩的幕布上尚帶著飛濺上去的鮮血,在這樣幽暗的環境中顯示出影子來,就更加的令張無病頭皮發麻。
他連呼喚燕時洵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幕布上的影子動作。
這是一場追逐戲。
最前面的兩個人在狂奔,而在他們身後,一具具屍骸有的在奔跑追逐,還有的拖著殘軀在地面上爬行,努力的伸出只剩下枯骨的手掌,想要抓住那兩人。
不僅如此,在那兩人腳下和四周,到處都圍繞著虎視眈眈的空洞眼睛。
他們就像是奔跑在湖面上,而水面之下,一張張鬼面從湖底向上浮去,想要抓住他們的腳,將他們也拖進冰冷黑暗的湖水中。
骷髏的影子被映照在幕布上,無聲無息的注視著那兩人,伺機而動,想要在那兩人跑不動或放鬆了戒備的時候,趁虛而入。
張無病看得心驚膽戰,心說這可太可怕了,幸好被這麼追著的人不是我,要不然真的要嚇死了。
但是這個想法剛冒出來,他就覺得最前面那兩人的身影有些眼熟。
張無病不由得眯起眼睛湊近了想要看清。
然後,他後知後覺的意識到……
這兩人,好像是燕哥和他啊?
但在燕時洵的角度從後面看向那幕布,在燭光熄滅了之後,就再沒有任何畫面。
反而是從他身邊,傳來了“咯咯”的細微響動。
像是生澀的軸承在轉動,摩擦聲令人牙酸。
不過更令燕時洵在意的是,他覺得這聲音很是耳熟,細聽之下還有“沙沙”的聲音,更像是木頭的關節在彼此摩擦。
那一瞬間,第一個出現在他腦海中的,就是他身邊端坐的木雕!
燕時洵猛地向木雕看去,卻見幽暗的紅光下,那木雕人偶遲緩而不易察覺的在左右擺動著頭顱。
就像是在長久的睡眠後甦醒,活動著關節喚醒身軀。
和真人沒甚麼兩樣的人偶緩緩的扭了扭脖子,在一連串的摩擦聲後,抬起頭,看向燕時洵站立的方向。
人偶被塗抹了顏色的眼珠忽然間有了生命力,慢慢轉了轉,在沒有眼白的黝黑眼睛中,看不見光亮,只有死寂和仇恨。
她在笑。
人偶的嘴巴咧開如彎月。
她歪了歪頭,連眼睛都笑得眯了起來,像是反向的彎月。
木雕人偶的嘴巴開開合合,發出的“咯楞楞”聲音似乎是在問燕時洵——
你,不跑嗎?
燕時洵皺起眉,戒備著人偶的突然暴起。
不待他做出反應,原本被扔在人偶腳下的皮影人物,忽然彼此碰撞發出了聲音。
燕時洵下意識低頭看去,就見原本癱倒在地的皮影,竟然一個個站了起來。
足有半米高的皮影人物仰起頭,愣愣的直視著燕時洵。
它們臉色蒼白,身上穿著下葬時死屍身上的壽衣,而臉頰兩側帶著兩團生硬的腮紅,漆黑的眼睛透露出惡意。
纏繞在它們四肢和頭顱上牽動著它們動作的絲線隱沒於黑暗,木棍不知何時被木雕人偶拿在了手裡。
女性人偶依舊端坐於原地,但是她夾著五根木棍的手指靈活的翻動著,帶動起皮影人物搖搖晃晃的站立起來,然後猛地向燕時洵衝去。
就在此時,張無病飽含驚恐的大喊聲從戲臺下面傳來。
“燕哥快跑!”
燕時洵聞聲分出一個眼神看去,卻忽然愣了一下。
越過幕布,他看到了神色焦灼的張無病。
以及,在張無病背後,晃晃悠悠從地面上站起身的死屍。
那些本來在燕時洵剛走入戲院時就已經確認過死亡的屍體,此時卻四肢身軀扭曲著,僵硬的從血泊中爬起來。
還沒有涼透的屍體尚帶著幾分柔軟,即便不如生人靈活,卻也足夠傷害與它們近在咫尺的張無病。
燕時洵心臟一沉。
比起焦急擔憂著他的張無病,他現在更擔心這個連自己背後動靜都沒發現的小蠢蛋。
恰在此時,想要攻擊燕時洵的皮影也被人偶操縱著撲向他。
他眼神一厲,一個箭步衝向戲臺邊緣,手掌拍向欄杆隨即緊緊握住猛地發力,修長的身軀借力,立刻敏捷的橫躍過欄杆飛出去,靈活避開了皮影人物的運動軌跡,隨即輕盈的落在戲臺下的青石板上。
馬丁靴踩進血泊中,血液飛濺,衣角翻飛。
燕時洵腳踩著地面連續發力,沒有絲毫停頓的直撲向張無病所站立的地方。
他一手撈過旁邊的長板凳,隨即掄起手臂肌肉寸寸迸起,長板凳砸向張無病身後衝過來的死屍,另一手直接拽向張無病的衣領,將這個一臉錯愕被他的動作嚇傻了的小傻子,拽向他懷中。
“砰!”的一聲巨響。
長板凳砸中了那死屍,橫飛出去的屍體連帶著將後面幾具屍骸也一起帶著,直直的朝後面飛去。
直到撞上了牆壁才停下來。
與此同時,張無病也撞入了燕時洵結實的胸膛上,因為緊繃而堅硬的肌肉撞得他鼻子生疼,一酸就泛起了淚花。
但張無病感受著燕時洵帶起的歷風從自己脖頸後面吹刮過去的冷意,瑟縮了一下,到底是沒敢說自己被燕時洵撞得好疼的事。
燕時洵一手將張無病扣進自己懷裡,不讓他礙自己的事,然後抬起頭,眉目凌厲的越過張無病的頭頂看向被砸向牆壁的那幾具死屍。
剛剛那一擊的力道之大,連帶上幾具死屍的重量,竟直接將牆壁撞得磚石掉落,粉塵撲簌簌的落下來。
牆壁不堪重負的發出“吱嘎”聲。
隨即,巨大的裂縫沿著受力中心向外迅速蔓延,龜裂紋遍佈整面朱漆紅牆。
在死屍從牆上重新砸向地面時,牆壁也在“轟!”的一聲巨響之下,轟然倒塌,磚石滾落一地。
寒風吹刮過湖面,帶著水汽的陰冷從破開的大洞中吹進來。
讓張無病冷得抖了抖,苦中作樂的安慰自己下次要記得帶圍巾。
但是正對著牆壁的燕時洵卻透過那個洞口,看到了外面的湖水中,一具具死屍正攀爬上戲院外的石階。
那些已經腐爛的青白死屍,帶著滿身的水漬爬向戲院的大門,卻在正準備推門而入的時候被巨大的聲響吸引去了注意力,一雙雙眼睛轉過頭,透過大洞看向戲院裡面。
很快就有死屍率先反應了過來,調轉方向直撲向洞口而來。
這時,剛在燕時洵懷裡悄悄抬起頭想要透口氣的張無病,也越過燕時洵的肩膀,看到了戲臺上衝過來的皮影人物。
與此同時,整個戲院裡的死屍都慢慢從血泊中起身,搖搖晃晃的轉過臉來,正衝著燕時洵兩人。
圍攻從四面八方而來,堵住了所有的去路,逃無可逃。
張無病嚇得結結巴巴的提醒燕時洵。
燕時洵緩緩轉身,側眸向戲臺上看去。
女人的影子被映在了幕布上。
她咧開嘴巴,在笑。
……
南天在發現他身邊的謝麟只是一張紙畫之後,經歷過南溟山之事的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應該是陷入了鬼怪的鬼氣中。
出事的可能是他,也可能是謝麟,但他們已經不在一個空間了。
在他還沉迷於牆上掛著的皮影人物時,謝麟就已經被替換成了一張紙人。
在心裡冒出這個想法之後,南天忽然就聽到了從房間四周傳來的聲音。
撲簌簌。
撲簌簌……
像是紙張被風吹鼓時所發出的聲音。
南天下意識一抬頭,卻看到原本被掛在牆壁上的皮影人物,竟然掙開了原本釘住他們手腳的釘子,從牆上飄然走了下來。
但是,這絕非是人鬼相戀悽美的聊齋故事。
而是真正的,殺機。
皮影人物從四周牆壁上走下來,它們身上的絲線在金紅色的夕陽下隱約閃爍著光亮,有無形的手在操縱著它們的動作,讓它們走向南天。
南天本能的往後退了一步,在驚恐過後迅速冷靜下來,伸手握向胸口的一團熱源,一用力拽了下來,擋在自己身前。
那是在南溟山時,師公養在身邊的姐姐送給燕時洵,又被燕時洵轉送給了他的織物。
象徵著平安,可抵邪祟。
就在南天從衣服下面掏出織物的時候,那些皮影人物的動作停住了,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而它們被墨點了的眼睛,也人性化的閃過驚恐。
趁著皮影人物停頓的空檔,南天轉身就往房門跑去。
南天記得之前燕時洵說過,他會把他的愛人留在第一進院子裡以防萬一。
所以現在,只要他跑出這間屋子去找燕哥的愛人,就安全了!
南天這樣想著,卻在一把推開門跑進院子裡時,瞪大了眼睛。
院子裡空蕩蕩沒有半個人影。
連帶著原本架設在院子裡的主屏鏡頭,還有節目組放在這的那些裝置和留在這的工作人員,統統消失不見。
四周的房間也是如此,一片死寂沒有人聲。
但是南天分明記得,除了燕哥和張導去了最後一進院子之外,其他人都擠在一進院子的各個房間裡參觀。
怎麼現在一個人都不見了?
難不成……他們都已經先自己一步出事了?
南天心中一驚,一時也顧不上身後的皮影,趕緊就往他記憶中有嘉賓去的幾個房間跑去。
不管他有多糟糕的猜測,都要先親眼確認了才行,說不定,說不定其他人還沒出事,還需要幫助呢!
南天這樣想著,一把推開了離他最近的一扇門。
房門“砰!”的一聲被大力推開,摔在牆面上帶起一陣灰塵掉落,年久陳腐的木頭幾乎散了架子。
但是這房間裡放著的,卻只有一個用在集市上的小皮影舞臺,被擺在中間當做展覽品,沿牆面的四周還展出著各式各樣的皮影道具,山水村屋,應有盡有。
屋子裡卻唯獨沒有路星星和宋辭兩人的身影。
南天慌得手都在抖,他趕緊跑向下一個房間,一推開門就被正對著門的真人等高骨架嚇了一跳,隨後才反應過來,這好像是用木頭雕刻的,並非真的骷髏。
但是房間裡,依舊沒有安南原和趙真的身影。
南天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種壓抑的死寂逼得窒息了,心臟跳得像是要從嗓子裡蹦出來,熱血直往頭頂上湧,憋得他臉通紅,趕緊大口大口喘了兩口氣,然後接著向下一個房間跑去。
可是他跑遍了整個院子,推開了每一扇房門,卻連一個人影都看不到。
南天也試過往第二進院子跑去,但是他跨過門檻之後,卻愕然發現展現在他眼前的,竟然還是第一進院子!
他就像是陷入了一個羅生門的迴圈,不管他如何左衝右突,都被禁錮在了這方寸院子中。
圍牆中有木,是為困。
枯樹沉默的看著來回奔跑的南天,輕輕晃了晃,在地面上投下張牙舞爪如鬼影的樹影。
影子悄無聲息的蔓延,在南天沒有發現的時候,逐漸向他的腳下伸去。
更糟糕的是,之前被南天用織物震懾在房間裡的皮影人物,像是被某種存在操縱著,重新動作了起來。
雖然被帶著南溟山殘餘力量的織物影響,那些皮影人物不再像之前那樣靈活,而是走得搖搖晃晃,卻依舊堅定的向南天包圍而來。
南天又是擔憂著其他人,又是被眼前的像人卻不是人的皮影驚駭到,連小腿肚都在抖,卻還是倔強的撐著房間門口的牆壁。
比起昏睡的人,在危險之中保持清醒的人,要更加艱難。
尤其是他本身並不具備保護他人的力量時。
南天急得快要哭出聲,在心裡拼命默唸著燕時洵的名字。
他甚至想,要是來個路星星也行啊,這種時候他也不挑了,有個路星星也比甚麼都沒有強。
與此同時,在南天看不到的地方,路星星忽然錯愕的抬起頭,直視上方投射下來的金紅夕陽。
直視太陽讓他眼睛痛得本能的眯起來,隨即他就意識到,這光亮並不來自於他們周圍。
而是其他的天地。
從路星星和宋辭相互打配合,將那些死屍和道具都用實為燭火的太陽燒燬之後,他們所在的房間就發生了劇烈的變化,不再有太陽,而是變成了漆黑夜幕下的湖面。
他和宋辭就站在湖面上,一具具死屍像是嗅到了鉺食的魚將他們包圍。
路星星不得不讓宋辭緊閉起眼睛,不讓湖面上的白色變成紙錢,隨即踩著那些紙錢如同踩著荷葉,他公主抱著宋辭,一步一步跳過浮在湖面上不肯沉下去的白紙錢,小心翼翼的躲避過水下面的屍骸。
他帶著宋辭,幾次都與死亡擦肩而過。
如果宋辭沒有閉上眼睛,一定會因為路星星像是撲稜翅膀的大鵝一樣的動作而嫌棄他。
不過路星星對自己的表現倒是很滿意,還在心裡給自己點了個贊。
路星星:就說這蛇皮走位,海雲觀就應該給我頒個獎!等回去之後就告訴師父師祖,讓他們好好誇誇我嘿嘿。
但與此同時,路星星也深知,這並非長久之計。
那些屍骸黑黝黝的眼窩裡滿是對他們血肉的貪婪,幾次可以耍過它們,但是時間一長,難保這些死屍不會想出甚麼別的方法來的對付他們。
路星星努力想著脫身的方法,想得頭髮都要掉光了,不由得懷念起有燕時洵或者宋一道長在的時候。
那時候他只需要傻乎乎的怎麼說就怎麼做就行,而不是像現在,還要自己拿主意。
尤其是,他現在還肩負著另外一個人的性命。
但凡他有一點差池,就會連累宋辭也受傷乃至送命,而其他人也不知道此時情況如何,需不需要他的幫助……
如果只有自己的性命,路星星其實並沒有多在乎,但是現在,他卻感受到了肩膀上眾多生命壓下來的沉甸甸重量。
他苦笑著搖搖頭,越發覺得燕時洵簡直就是怪物根本不是凡人——之前燕時洵肩負著那麼多生命,卻還能夠那麼鎮定自若,像是沒甚麼能打破他的冷靜。
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他怎麼就學不會!
師父父,我想學這個!
就在路星星內心劇烈吐槽嘶吼的時候,卻忽然發現了有光線從旁邊照射下來。
金紅色的夕陽落在湖面上,漣漪都泛著細碎的金色,美不勝收。
路星星錯愕轉頭看去,隨即意識到,這是變數。
但是變數才是生命的轉機!
路星星立刻搖了搖宋辭讓他睜開眼睛,語氣鄭重的告訴他:“看好了,你星哥現在要展現真正的實力了!”
宋辭一臉無語的看著路星星,卻猛地被路星星抱緊在懷裡。
路星星深吸一口氣,然後目光堅定的腳踏著湖面上的片片白紙,矯健奔跑衝向了那道光芒的來處。
湖面下的死屍憤怒的伸出骨爪破水而出,想要拽住路星星的腳腕。
他的腳下一歪,在迅疾的奔跑中沒有看清腳下的落點,失誤踩進了湖水裡,即便他很快就重新調整了姿勢,但依舊腳腕一痛。
大片大片的血跡在湖面上暈染開來,染紅了白紙錢。
路星星疼得齜牙咧嘴,臉上的笑意卻半分都沒有少。
他暢快大笑著,猛地一踩撲過來的死屍借力發力,就跳躍而起,在宋辭的驚呼聲中,衝進了那道光芒中。
路星星的眼睛被太陽灼痛得眯成一條縫,看不清眼前的一切,而他的耳邊只剩下了呼呼風聲。
其他的,甚麼都感受不到了。
等他再有感覺的時候,就發覺自己腳下好像踩在了地面上。
不過路星星的身體素質畢竟沒有燕時洵好,他沒能在短暫的瞬間調整好落地姿勢應對沖擊,因此腳一崴,踉蹌了幾步衝向前,最後還是“噗通!”一聲跪倒在了地面上。
從膝蓋到腳腕的一整片面板全都火辣辣的疼,讓路星星皺緊了眉眼一副痛苦像。
但下一秒傳來的驚喜呼喚聲,又讓路星星笑了來。
“路星星!”
南天幾乎喜極而泣。
路星星抬眼看去,哈哈大笑著打著招呼:“嘿,兄弟帥不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