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時洵沒有想到,他竟然會在這裡看到官方負責人。
他知道負責人在看到直播裡的異樣之後,一定會帶著救援隊進入山中,即便南溟山情況危急複雜,但負責人不會退縮,一定會用最快的速度趕到長壽村,找到節目組眾人並保護他們。
在燕時洵原本的計劃裡,官方負責人和海雲觀的道長們,也是處於可以保護他人的一方的。
燕時洵在離開下游長壽村之前,為節目組眾人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如果說鄴澧和路星星是第一道防線,那官方負責人和海雲觀道長們,就是最後的保護者,他們會負責將節目組眾人帶離長壽村,再不濟也會在燕時洵回去之前撐住,保護眾人。
但是燕時洵那時沒有想到的是,鄴澧會與師公在二十年前有那樣一段淵源,並且因為路星星和他的關係,鄴澧也連帶著相信路星星,將力量借給路星星之後離開了長壽村。
而本來應該承擔起保護者功能的官方負責人,卻變成了受傷害者,莫名出現在了棺材中。
燕時洵原本的平靜瞬間被打破,他揚手將掀開的蓋子扔出山崖,然後緊忙彎腰檢視官方負責人的情況。
負責人像是死了一樣躺在棺材中,面色慘白如金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卻唯獨眉眼平靜,像是死前走的平靜,沒有半分苦痛和執念,在幸福中失去了意識。
而他交叉放在腹部前的雙手,也讓他乍一看去和殯儀館告別的遺體一樣安詳。
負責人手裡本來還拿著一束菊花,但是因為燕時洵和鄴合力斬殺師公,奪回了對南溟山的控制,所以那些菊花也都一併化為灰燼,散落在棺木中。
燕時洵大致掃了一眼負責人的情況,發現他身上沒有半點外傷,而他臉上像師公曾經說的“幸福安穩”的神情,也讓燕時洵意識到,負責人此時的狀況,與師公脫不了干係。
他猜測,負責人可能是在進入南溟山之後誤將浸泡過菊花的河水喝下,或是直接碰到了菊花,所以才會和之前那些失蹤的人一樣。
不過,當燕時洵伸手探向官方負責人的脈搏時,眼中卻劃過一絲喜色。
還活著!
負責人還沒有死。
雖然呼吸和體溫都已經下降到了最低點,幾乎和剛剛死去的屍體一樣。但仔細探查時卻能發現,負責人的脈搏雖然微弱,但卻還存在著。
一下,一下。
生命的跳動。
刻不容緩,燕時洵立刻手掐法決,先為官方負責人穩固住了生命。
逐漸開始走向低沉的脈搏重新開始跳動,負責人的身軀也慢慢回溫,不再像之前一樣冷得像冰塊一樣。
在看到負責人的呼吸逐漸正常後,燕時洵才算是放下心來,然後回身看向身邊的鄴澧。
“我記得……你來的時候說,你把張無病他們都安頓好了才離開的?”
燕時洵皺眉沉思:“所以下游是發生了甚麼?負責人怎麼會出現在這,還這副模樣?”
因為已知的山外人從下游進入上游的方式就是死亡,又加上負責人躺在棺材中安詳的模樣看上去就像是真的死了一樣,所以燕時洵乍一看時,是真的以為負責人已經在下游長壽村裡遇害。
要不是探到了負責人的脈搏,燕時洵的臉色簡直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雖然燕時洵只是因為不知道在他離開之後,下游具體發生了甚麼,所以感到疑惑,擔憂著節目組和救援隊的安危。
他沒有指責鄴澧的意思,也從來沒有在事故發生後責怪誰的習慣。
——事情既然已經發生,那無論再如何責罵做錯事的人,哪怕讓對方懊悔愧疚痛哭,也不再有意義。
倒不如把浪費的那些時間拿出來,探究事情發生的原因,研究補救的方案。
不過,無論燕時洵怎麼想,就算將計劃中的幾個變數加上,他都想不出來官方負責人會變成這副模樣的原因。
不說路星星和鄴澧言明借給路星星的力量,就單論官方負責人。
特殊部門很清楚他們將要面對的是怎樣的危險,絕不會天真的寄希望於邪祟惡鬼發善心饒過他們一命,因此每次處理特殊案件,都會與海雲觀或者其他聲名在外的大師合作。
而這次事出緊急,官方負責人一定會就近原則的優先與海雲觀合作,前來南溟山的,也會是海雲觀的道長們。
雖然燕時洵很清楚,海雲觀在上次惡鬼入侵濱海大學的事件中損失嚴重,主要負責道觀日常任務的眾多道長們,至今還沒有養好傷。
但燕時洵也同樣清楚,海雲觀對南溟山事件的瞭解程度,是任何的流派或大師都趕不上的。
在南阿婆為他展示的夢境中,燕時洵看到了幾十年前的南溟山慘狀。
屍骸沉江。
一張張死不瞑目的臉,在河水中泡發成慘白的一團。
那絕非平常人能夠接受得了的驚悚場景,也因此第一個被驚動而前來南溟山的,就是海雲觀的道長。
雖然包括海雲觀在內的諸多大師,連南溟山山中都沒能進來,就死在了山外,讓南溟山成為了這個圈子內眾人不願意提及的忌諱。
但是,海雲觀從來沒有放棄過探查南溟山。
而南阿婆也親口向燕時洵說過,她在很久之前,曾經救起過一個年輕小道士。
根據南阿婆描述的那小道士長相還有年齡,燕時洵差不多第一時間就猜到,那應該是如今早已經獨當一面的海雲觀王道長。
而王道長精通於卦象和判斷方位,像是對方位有執念一樣,多年來一直都對這一門苦心研究。因此,他之前也承擔著探查陰路的任務。
陰兵借道時,王道長在濱海市外的公路上,不在濱大校園。
因此,王道長並沒太受傷。
這樣一來,海雲觀此次前來長壽村的,極大機率是王道長。
燕時洵見過王道長,知道他的實力。
有王道長在,官方負責人不應該重傷到這個地步才對。
除非……就連王道長都根本沒有意識到,官方負責人被師公控制傷害,而當王道長髮現時,恐怕已經來不及了。
所以,問題源頭應該出在救援隊會觸碰,但王道長沒有接觸的人或事。
比如,需要救治的民眾。
就像是南溟山外的民宿區。
燕時洵沉思片刻後,意識到應該是連山外的民宿區都出了事。
而他腦海中第一個浮現出的形象,就是豪爽熱情的民宿老闆娘。
不過,當燕時洵皺眉垂眸看著官方負責人時,卻忽然遲疑的“嗯?”了一聲。
他伸出手去按了按負責人的腹部,發現本來在離開濱海市之前他看到的負責人會出問題的胃部,現在竟然一片正常,並沒有任何病痛的趨勢。
不僅如此,反而盈滿了生機,讓負責人這個被使用磨損了幾十年的胃,像是新生兒一樣健康。
就和柳名那種假花一樣的生機類似。
不過,還是有區別的。
負責人的生機只集中在胃部,因為時間太短,還沒來得及向全身擴散。
因為負責人所得到的生機不多,所以需要歸還給師公的因果也不多,這才留下了一條命,讓燕時洵來得及為他穩固生命體徵。
……看來,負責人是喝了河水了。
燕時洵的目光沒有從負責人身上移開,只是皺眉沉思道:“看來不僅是負責人會出現這樣的狀況,如果起因在於河水,我記得節目組裡也有不少人都喝了水,民宿老闆也喝了。”
“恐怕他們也需要及時救治,驅散邪祟。”
燕時洵抬眸,嚴肅的看向鄴澧:“我只是暫時用符咒幫負責人穩住了身體情況,驅散了邪祟,但其他的還需要醫療人員來。”
“不知道這些本來準備用作冬至祭祭品的棺材裡,還有沒有其他的節目組或救援隊的人,我要一一檢視過去才放心。”
燕時洵姿態自然的向鄴澧道:“你替我走一趟,將負責人送回下游的長壽村吧,救援隊一定帶來了隨隊的醫療人員,可以幫負責人治療。”
“哦對,你記得檢視長壽村裡其他人的情況,看看還有沒有其他接觸過菊花或者河水的人,他們可能也會被邪祟所傷。”
燕時洵回想著下游的情況,想到小木樓裡到處遍佈著的菊花花紋,還有村子裡的菊花叢之後,也不由得有些擔心還留在下游的眾人的情況。
他就像是叮囑同伴一樣,一一將自己想要做卻暫時分.身乏術的事情,都交待給了鄴澧。
看得旁邊的井小寶目瞪口呆。ωwω.χxS㈠2三.co
孩童看了看燕時洵,又扭過頭看看旁邊的鄴澧,驚得嘴巴微張都合不攏,不知道怎麼自己離開家去遊樂園玩了一圈,家裡大家長的態度就轉變了呢?
以前燕燕對鬼神有這麼親密嗎?
井小寶歪了歪頭,軟嘟嘟的臉蛋攤在自己的小爪子上,被擠成了胖軟的一團,水汪汪的大眼睛裡滿是迷茫,不知道在自己離開的時候到底發生了甚麼。
井小寶:繼張大病之後,又來了個和小寶爭寵的——可惜這個打不過,欺負不了,嗚嗚。
孩童很傷心,並決定等見到張無病的時候,一定久違的欺負欺負張無病過把癮。
遠在下游長壽村的張無病:“?”
忽然覺得後背發冷是怎麼回事?
燕時洵說的認真,不過在鄴澧聽來,就等同於自己沒有將燕時洵因為信任而交給他的事情做好,讓留在下游的節目組眾人受了傷,所以燕時洵才如此擔心。
而下游……
鄴澧的眸光沉了下來,想到了自己將力量暫時借給路星星時,那小子拍著胸膛信誓旦旦做保證的樣子。
他冷哼了一聲,對路星星有些不滿。
不過在燕時洵發覺鄴澧的情緒之前,鄴澧就已經暫時將路星星扔到了一邊,重新在燕時洵面前掛上了笑容。
“好,我去下游,這樣你也可以安心在這裡收尾。”
鄴澧溫和的笑著勸道:“海雲觀的人就在長壽村,我讓他們過來處理這些,時洵你不必事事操勞,交給海雲觀的人也可以。”
燕時洵抬眸,看了眼山路上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漆漆棺材,無奈的點了點頭:“好,這些棺木確實太多了。”
“海雲觀來的應該是王道長,正好聽南阿婆說起過,他年輕的時候就來過南溟山。估計他應該很願意回到曾經沒能成功拯救的地方,對他本身的心境也是一件好事。”
燕時洵說一句,鄴澧就溫柔的應一句,眼眸一直定定的看著燕時洵,沒有移開過目光。
最後還是燕時洵被看得像是炸了毛的大型貓科動物,趕緊將鄴澧從身邊趕走了。
鄴澧低低笑著應了句“好”,又定定的看了燕時洵一眼,這才帶著官方負責人轉身離開。
但是燕時洵很確定,他看到鄴澧直到轉身時,蒼白沒有血色的薄唇邊都帶著笑。
燕時洵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甚麼。不過他還沒能捋順好自己的思維,就覺得臉頰上先熱了起來。
就連被散落下來的髮絲蓋住的耳朵,都有種高燒般的熱度。
燕時洵假咳了一聲,抬手摸了摸自己又熱又軟的耳垂,被山風吹得冰冷的指腹凍得他自己一激靈,有些清醒了過勞。
不過,他還是將髮絲都攏到了耳後,將耳朵露了出來,準備藉著山風散散熱。
被頭髮捂得有些發熱吧。
燕時洵這麼告訴自己,目光有些遊離。
被燕時洵遺忘在一旁的井小寶,大為驚奇的看著全過程的發生,發出了“哇~~”的一聲。
燕時洵這才想起,旁邊還有個孩童。
隨即而來的,就是燕時洵意識到,鄴澧對他的影響,遠遠超過了他自己的想象。
明明現在師公已經死亡,他的記憶不再受到干擾。但是當鄴澧與他說話時,他卻還是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鄴澧身上,甚至忽略了旁邊還存在的井小寶。
這放在從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燕燕~”
井小寶歪著頭,好奇的問:“我不在的時候,你們是偷偷結了個婚嗎?”
燕時洵:“!!!”
在聽清井小寶的話之後,燕時洵先是遲鈍的眨了下眼眸,隨即慢了半拍嗎,才反應過來井小寶到底在說甚麼。
然後他就像是受到了驚嚇的大型貓科動物,直接原地起跳,瞬間從原本半蹲著長腿的姿勢站直了身軀,堪稱驚悚的看著井小寶。
而從認識燕時洵以來,井小寶還是第一次看到燕時洵如此劇烈的反應,這讓他大為驚奇,用看待珍稀寶石一樣的目光看著燕時洵,恨不得自己的眼睛有攝像機的功能,可以直接按下快門記錄下這一刻。
井小寶眨了眨大眼睛,發出了稚嫩但情感十足的起鬨聲:“哇~~”
燕時洵的心神劇烈激盪,隨即才在井小寶樂滋滋看稀奇一樣的目光中,反應過來自己到底做了甚麼。
他迅速將自己的情緒收拾好,原本因為熱度而攏上一層薄薄顏色的俊容,也恢復了以往的鋒利和冷靜。
“我讓你去地府,是去鎮壓厲鬼,成為新的閻王支撐起地府執行的。”
燕時洵嫌棄道:“你都學了些甚麼?誰教你的這些?”
“沒有結婚,更沒有偷偷。”
燕時洵冷笑:“井小寶你要是不會用詞,就不要亂用。書是白背了是嗎?”
井小寶縮了縮,有種被家長喊了大名的恐懼。
他頓時一股腦的把“隊友”全賣了,做出哭唧唧的模樣,說地獄的惡鬼好可怕哦,都是壞鬼,教壞了小寶,所以才不是小寶的錯。
地獄裡飽受井小寶摧殘,度日如年的惡鬼們:???
被迫陪井小寶玩“皮球”和捉迷藏,結果被玩得比兔子都乖的兇殘大鬼們:???
你再說一遍?到底是誰可怕?
但從井小寶假裝抹眼淚的手勢裡,胖乎乎的小肉爪分開了兩條指縫,從中間小心翼翼的看向燕時洵,生怕燕時洵生氣還沒消,又要揍自己。
燕時洵:)
他微一彎腰,就拽著井小寶小西裝揹帶褲的揹帶,像拎一隻胖兔子一樣將井小寶拎在了手裡。
然後,井小寶因為說錯了話,被大家長揍了屁股。
孩童哭得抽抽提提,連鼻尖都泛著紅。
但他仍舊不服氣的哭唧唧的道:“小寶沒說錯哇嗚嗚嗚,燕燕看起來就是喜……嗚嗚嗚!!”
井小寶眼裡含著熱淚,肉嘟嘟的小胳膊努力往後摸,想要阻止燕時洵揍他。
但卻因為在地獄吃鬼氣吃得太飽而胖了一圈,動作不靈敏,還是結結實實被揍了。
於是井小寶哭得更大聲了。
“燕燕是壞人!嗚嗚嗚!”
燕時洵絲毫不為所動,只是假笑著晃了晃手裡縮成一團的孩童:“哦,知道了。”
他冷酷無情得彷彿壓榨童工的大壞蛋:“既然你沒帶地府陰差來,那這些魂魄,就都需要你帶回去。”
“別耽誤時間,來吧,開始幹活。”
“嗚嗚嗚qaq我再也不喜歡燕燕了!”
孩童哭得兇猛,嘴裡喊得傷心欲絕,但慫得連反抗燕時洵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甚至還親暱的喊著燕時洵。
燕時洵營業性假笑:“哦,我就沒喜歡過你。”
井小寶驚呆了。
他連哭聲都停止了一瞬,用哭得紅通通好不可憐的大眼睛愣愣的看著燕時洵,然後抽抽噎噎的哭得更慘了。
這次是真心實意的。
井小寶像是被家長討厭了的孩童,發自內心的悲傷。
燕時洵看著井小寶與之前沒甚麼異常的反應,眼眸中漸漸染上笑意。
看來讓井小寶去承擔起地府重任的決定是對的,井小寶從生人身上學到的溫柔和感性,終於壓制住了池灩帶給井小寶的陰暗。
小寶會成為好的閻王。
燕時洵如此相信著。
剛被新任閻王呼喚,於是緊趕慢趕跑了過來的陰差們,剛一踏進南溟山,就看到了這樣一幕。
萬鬼畏懼的閻王,被一個生人拎在手裡,而且看起來生人的面容如此冷酷,反倒是閻王哭得好不悽慘。
彷彿是身份對調了一樣。
陰差們齊刷刷後退了一步,看向燕時洵的眼神充滿了驚恐。
良久,陰差們才對視了一眼交換了資訊,點點頭示意。
看見沒,就這人,以後都認清點——這可是連閻王都能隨便揍,而且閻王連還手都不敢的人物!
於是剛剛出現時還手中拖著鎖鏈,頭戴白色高帽威風凜凜的陰差們,頓時像是被紮了氣的氣球一樣,氣勢全無的塌了下去。
陰差們沉默的縮在陰影處,連上前的勇氣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