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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第 196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因為晚上吵架最後還是沒吵嬴宋辭,路星星連洗澡的時候都氣得不行。

  但偏偏他又不能做甚麼——他說河裡沒雜質,結果眼睜睜看著飄過來菊花瓣,這已經是打在他臉上了。

  要是繼續吵下去,反倒顯得他更丟人。

  道理路星星懂,但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浴室裡的水流聲嘩啦啦迴響,一時間,路星星耳邊也只剩下水流聲,純淨規律的白噪音讓他一點點放鬆心情,整個人軟在花灑下來,舒舒服服的任由被冷風吹得冰棒一樣的身軀,重新被熱水溫暖。

  但就是這麼一晃神,路星星再想接著想之前的事情時,卻忽然有些迷茫。

  我剛才……在想甚麼來著?

  風將本來就沒有關嚴的窗戶吹開一點,寒冷的風順著縫隙溜了進來,將路星星冷得打了個寒顫,頭腦忽然有一瞬間的清醒。

  他聞到了奇怪的味道。

  潮溼陰冷的,像是長時間積壓在水面下的腐屍,風將爛肉和水汽的味道一起送過來,路星星抓住了那一瞬間的怪異。

  他一時顧不上自己正在洗澡,趕緊幾步快走到窗戶旁邊,想要搞清楚那味道是從哪裡來的。

  因為情急,他幾次差點摔倒在溼滑的地面上,直接撲在了窗戶上。

  等路星星站穩一抬頭,就猛地正對上一雙赤紅的眼珠。

  猝不及防之下,路星星差點嚇得直接把心臟吐出來,整個人都墜入了陰冷的河。

  浴室在一樓,窗戶正對著河水。

  而從窗戶縫裡,路星星看到那雙赤紅眼珠的主人,正靜靜的站在河中央,抬頭仰視著小樓。

  那是一具人類的屍骸。

  即便已經被泡發到整具身軀都腫脹起來,像是一個四百斤的胖子,連面目都像是被水泡過又脫落的牆皮,面板片片剝落,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但是,從四肢和形狀依稀可以看出,它曾經也是人。

  在與路星星目光相對的下一刻,那東西似乎感知到了路星星對它的恐懼,它僵硬遲緩的抬起腳步,緩慢的從河中起步,走向小樓。

  從窗戶縫裡吹進來的寒風讓路星星凍得牙齒打顫,他光.裸.著的脊背和手臂上都一顆顆冒出雞皮疙瘩,原本被熱水溫暖的面板重新變得冷硬,青紫的血管在面板下面浮現出來。

  路星星想要做些甚麼,他的本能在告訴他,他必須要保護所有人。

  在看到這麼詭異噁心的屍體時,他第一反應就是詐屍了,然後就意識到,他應該阻止那個東西繼續往小樓裡走。

  再不濟,他也應該去告訴燕時洵。

  可是,他就像是整個人變成了冰雕一樣,站在窗戶後面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東西上岸。

  水從那東西的身上淌下來,在河岸上留下長長的一道水痕。

  然後,它僵硬一抬手抓住了木質欄杆,像是一具壞掉了的玩具一樣,將自己的大腿舉過頭頂,笨拙而詭異的邁過欄杆,出現在了浴室的窗戶外面。

  隔著窗戶,路星星在昏黃的燈光下,幾乎能看清那東西每一道肌膚紋理。

  正常人會有的肌膚紋路早就被泡得模糊消失,本應該緊緻的面板變得鬆垮,與下面的肌肉都分離開來,像是豆腐一樣失去了彈性,不知道已經死亡了多久。

  而一直浸泡在水中,也讓面板在腐爛的同時高度浮腫,讓人覺得只要按一下,面板就會整個凹陷下去。

  如此近距離的程度,路星星能看清那東西充滿惡意和死氣的眼珠,赤紅色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擇人而噬。

  他想要伸手去阻止那東西,但是卻連手腳都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東西伸出腫脹慘白的手臂,推開了浴室的窗戶。

  “吱……嘎——”

  隨著冷風一起進來的,還有那東西。

  它笨拙遲緩的跨過窗戶,然後從路星星身邊擦身而過,向裡面走去。

  路星星被充滿了浴室的臭味差點噁心到吐出來,那股子陳年腐敗的味道混合著超市內後的悶氣,直衝天靈蓋。

  但也正因為這樣的刺激,他短暫的奪回了自己對身體的控制權,立刻回身往那東西的方向跑,下意識的伸手向懷裡想要拿自己的符咒。

  可是路星星摸了個空。

  觸手所感受到的,只有被寒風吹得冷硬的肌膚,雞皮疙瘩一粒粒在手指下凹凸不平。

  這時他才想起來——是了,自己是在洗澡,當然不會隨身帶那些東西。

  而就在路星星走神的這幾秒鐘,那東西已經推開了浴室的門,走進了小樓中。

  “砰!”的一聲,浴室門摔上,路星星撲到的只是門板。

  他哆哆嗦嗦的用僵硬的手指急切的想要擰開門鎖,但是寒冷之下手指幾乎失去知覺,完全不聽從大腦使喚。

  路星星急得直用身體撞門板,想要趕緊出去追那個東西。

  但越急越是出錯誤,平日裡看起來再簡單不過的開門動作,此時卻艱難無比。

  還是趙真聽到了浴室的聲音,奇怪的走過來:“路星星,你是洗完了嗎?洗完就出來,別玩門。”

  趙真覺得自己已經逐漸開始習慣自己這個幼兒園老師的身份了,對待路星星這樣的大齡兒童,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充滿了耐心和無奈,還試圖教會路星星不要玩水。

  本來等在客廳沙發上的趙真在走向浴室的時候,忽然覺得好像有甚麼味道從自己鼻尖飄過去,像是臭魚爛蝦的味道,還帶著些許水汽的潮溼。

  趙真心裡奇怪,不知道小樓裡怎麼會有這樣的味道。

  他本沒有當回事。

  但是……

  “滴答”

  水珠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響起。

  趙真下意識循聲看去,卻看到了地板上,竟然不知道甚麼時候多了一行水漬,就出現在自己腳邊。

  就好像是……有人挨著自己的位置,從自己身邊走了過去。

  可是,客廳裡空蕩蕩的,沒有半個人影。

  趙真保持著半扭過身體的姿勢,就這樣站在原地定定的往後看去,狐疑的目光掃過整個客廳,好半天才收回目光,重新向浴室走去。

  浴室單薄的門板還在“砰砰砰!”的被從裡面敲響。

  趙真無奈:“你該不會自己把自己鎖裡面了吧?”

  他攤了攤手:“我從外面打不開門,星星你自己想想辦法,會不會擰開鎖?順時針旋轉,來,跟著我說的做……”

  雖然趙真沒辦法進入浴室幫路星星開門,但是他鎮定的聲音還是讓路星星剛剛的急躁逐漸平緩了下來。

  他用力的拍了拍自己的臉,然後努力定下心來,專心對付門鎖。

  這一次很快就開啟了。

  聽到開門聲,趙真本來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穿戴整齊的路星星。

  結果門剛一開一條縫,趙真就瞥到了在昏黃燈光下閃著光的肌膚。

  趙真:“!!!”

  星星你個熊孩子!為甚麼不穿衣服?!我還在直播啊!

  在意識到之後,趙真反應迅速,立刻轉過身背對著路星星,然後一把捂住了肩膀上彆著的分屏鏡頭。

  觀眾們:[???]

  因為趙真動作太快,他們根本沒看清甚麼,就立刻被捂住了鏡頭。

  即便有眼尖的,也只隱約看到了一堆斑斕色塊而已。

  “星星!”趙真又氣又惱。

  路星星納悶的看了眼趙真揹著身耳朵還紅了的模樣,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不過,他雖然好奇趙真到底怎麼了,卻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就在浴室門終於開啟的那一瞬間,路星星看到了那個東西的身影,從客廳一閃而過。

  路星星顧不上趙真,立刻就往外衝,想要跟著那個東西看看它到底要幹甚麼。

  雖然路星星不知道那是甚麼,但是他本能的察覺到了那東西身上的死氣,知道那絕對不是甚麼好東西,不能放任它進到小樓裡有可能傷害到其他人!

  路星星連拖鞋都沒穿,直接就從趙真旁邊衝出去,直奔向他看到那東西最後一眼的地方。

  趙真本來以為,自己背過身去,路星星也就有時間去穿好衣服了。

  結果沒想到,這傢伙竟然直接光著就跑了!

  在看到路星星一身帶著水的面板在燈光下閃著光時,趙真錯愕到張大了嘴,一時間整個人都懵了。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眼看著路星星就要衝進客廳裡了,趕緊邁腿追過去:“路星星,你給我站住!別再往前跑了!”

  前面就是直播主屏了!

  趙真心裡又是慶幸又是緊張,一時間簡直想要罵髒話了。

  幸好他剛剛第一時間就捂住了分屏。

  但不幸的是,主屏還開著,並且如果他來不及抓住路星星,恐怕整個主屏前的觀眾們都能看到路星星.裸.奔的豪放姿態了。

  那一刻,趙真腦海中已經想出了很多種針對路星星的流言,幾千萬人目睹……

  他已經能看得到未來的灰暗了。

  趙真只覺得眼前一黑,隨即立刻加快腳步,拼了命的往前跑,腿撞到櫃子也不管不顧,連指尖都在用盡全力的向前伸。

  終於,在路星星跑進主屏拍攝範圍之前,趙真一把抓住了路星星的手臂,將他強制拽了回來。

  他一手抬起去關自己的分屏,一手直接將自己的外套拽下來,又急又氣的直接把路星星裹住。

  “你是瘋了嗎?”

  趙真咬牙切齒:“你再往前走一米,就是主螢幕的範圍,你是想讓幾千萬觀眾同時看到你這模樣嗎?”

  路星星一時沒反應,只愣愣的注視著前面空蕩蕩的客廳。

  明明他就是緊跟著那東西跑過來的,但奇怪的是就是一眨眼的時間,那東西就不見了?

  可這周圍無論的矮几還是櫃子,到處都沒有可以藏東西的地方。

  那東西又能藏去哪裡?

  路星星覺得,寒冷順著腳底蔓延上來,將他一顆心都凍透了。

  比起看到蟲子,更可怕的是甚麼?

  ——你知道蟲子在這裡,但你卻已經看不到它了。

  它不知道躲藏在了哪裡。

  可能是大衣櫃,可能是床下,可能是矮櫃的每一扇門後……在每一個被人忽略的縫隙裡,赤紅色的眼珠無聲的注視著外面的人,用陰冷的目光梭巡生人鮮活的血肉。

  只等黑暗徹底籠罩房間,就是它離開藏身之處,襲擊生人的時刻。

  路星星整個人都在抖,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去找燕時洵,必須要告訴燕時洵!

  但只是趙真拉住他的這麼一個動作,凍得發僵的手腕被趙真手掌的溫度刺激,一時間回過神來,原本渙散的眼瞳重新聚焦,然後就看到了趙真氣得發狠了的臉。

  路星星:“?”

  可是就這麼一打岔,路星星竟然覺得,剛剛還清晰的記憶竟然又漸漸消失。

  他慌忙抓住趙真的袖子,語速極快的想要把自己腦海中的東西統統交給趙真:“別去浴室!浴室裡有,有……”

  有甚麼來著?

  就像是春日融雪,太陽一出來,原來落在花枝上的冰雪驟然融化成水,又在陽光下蒸發,徹底消失不見。

  話才說到一半,路星星就覺得,原本那麼清晰停留在腦海中的東西,就這樣消失了。

  他抓著趙真的袖口,站在原地,一時間茫然得像是找不到家的孩子。

  而趙真本來見路星星的神情,也以為真的發生了甚麼,於是嚴肅下臉,認真的準備聽路星星說。

  結果路星星就只說了一半,再沒繼續,反而一副出神的模樣。

  趙真:“……?”

  他耐心的等了好半天,都沒等來路星星的下一句,一時被氣笑了。

  “星星,你在逗我開心嗎?”

  趙真皮笑肉不笑,抬手狠狠的幫路星星攏了攏外套:“衣服沒穿鞋也不穿,你幹甚麼呢?想要開玩笑也先把衣服穿上,還是你想要演得更逼真一些,嗯?”

  聽到趙真的話,順著對方的目光一低頭,路星星才發現——

  “臥槽?!我衣服呢!”

  路星星火速裹緊衣服,將整個人都攏在趙真的大衣裡,警惕的看向趙真:“變態!”

  宛如落了水之後炸毛亂撓的貓。

  趙真:“……”

  他無奈的嘆了口氣,覺得額角隱隱有青筋迸起。

  這時,旁邊的房門被開啟。

  “幹甚麼呢?在我房間門口喊甚麼?”

  燕時洵皺著眉,一副心情不爽的模樣看向外面。

  然後他就與光著腿的路星星,正好對上了視線。

  燕時洵:“…………?”

  他默默的用目光將路星星從頭掃到腳,嘴角抽了抽:“你還有這種喜好?”

  “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路星星條件反射的激烈反對。

  他本來還想要說甚麼,就見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燕時洵身後,狹長的眼眸不帶溫度的注視著他。

  路星星當即就慫了,默默將自己往趙真身後擠。

  鄴澧則一副嫌棄的模樣,抬手虛虛擋在了燕時洵眼眸前:“別看,有髒東西,對眼睛不好。”

  路星星:!!!你是不是在說我!我才不是,我……qaq算了,打不過。

  燕時洵抬手握住鄴澧的手掌拿下來,雖然被路星星打斷了和鄴澧的詢問,讓他很不高興。

  但是見路星星這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再加上那張桀驁不馴的俊臉在垂下眉眼時,竟然也有點被壓榨的小可憐的味道,一時讓燕時洵有些被逗笑了。

  他的唇角動了動才抻平了笑意,朝路星星仰了仰下頷,問道:“這身打扮又是怎麼回事?”

  被問起這個,路星星腦海中忽然劃過一道閃光。

  “燕哥,別去浴室!浴室有東西!”

  路星星急切:“你信我!”

  燕時洵疑惑的看著路星星,又看向趙真,用眼神詢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

  趙真無奈的嘆了口氣:“我聽到聲音過去的時候,星星就非要往外跑,又說浴室危險。”

  “路星星,浴室有甚麼?”

  燕時洵瞭解路星星,他絕對不是甚麼細心的人。

  如果連路星星都覺得不對勁……

  可路星星卻一臉茫然的回望:“我忘了。”

  他像是終於找到家長的小朋友,還有些委屈:“我本來是記住了的,但是莫名其妙就忘了。”

  這話一出口,心大如路星星都覺得好像不對。

  怎麼這麼像是自己在無理取鬧?說有事然後又說自己忘了,小學生都不會找這樣的藉口。

  完了,估計燕時洵是不會相信他了。

  路星星心中哀嘆。

  忘了……和自己一樣。

  燕時洵眼眸暗了暗,並沒有像路星星以為的那樣想,而是鄭重的上了心。

  “既然這樣,那浴室就暫時不要使用了。”

  燕時洵皺眉向趙真道:“反正明天早上就離開,也不差這一會,其他人先將就一下吧。”

  趙真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因為對燕時洵的信賴而一口答應了下來。

  路星星也被凍得受不了,在將事情告訴了燕時洵之後覺得重擔卸了下去,就開開心心的往自己房間跑,準備去穿衣服去了。

  雖然他忘了剛剛在浴室裡發生了甚麼,但是有一件事他記得很清楚——無助的絕望。

  洗澡的時候身上帶不了任何可以防身的東西,那種失去了所有保護的無助感……路星星痛恨那種感覺。

  趙真則上了樓,告訴樓上的工作人員和其他還沒有使用浴室的人,說了燕時洵的話。

  不過,在敲開一間工作人員的房間門之後,原本神情放鬆著的趙真,忽然對上了一雙赤紅色的眼睛。

  他被嚇得心中一跳,後退了幾步。

  然後才看清,那竟然是一名工作人員。

  不過那人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抓撓著自己,像是很難受的模樣。

  聽到趙真說的事情之後,那人又重新“砰!”的一聲重重甩上了門。

  要不是趙真後退得快,差一點就要被撞到鼻子了。

  他心裡有些奇怪,工作人員是白天工作太累了嗎,怎麼這個脾氣?明明節目組的人脾氣都不錯來著。

  想著,趙真就懷著疑惑往樓下走。

  但剛走了兩步,他忽然嗅到了血腥氣,而腦海中也回想起剛剛在那人開門的瞬間,看到的門內的景象。

  似乎有人躺在床上,也有人趴在椅子上。

  房間裡光線昏暗,讓趙真第一眼時沒有看出來那些人的情況。但現在他慢慢回想,卻發覺了不對勁。

  那些人怎麼一動不動?

  而且現在雖然已經黑天,但是時間其實還算早,拍攝還沒有結束,工作人員怎麼會先睡覺?

  這麼想著,趙真本來下樓的腳步又退了回去,重新敲開了那間房門。

  再次開啟門的工作人員顯得比剛剛還要煩躁,像是得了狂犬症一樣,眼睛赤紅到幾乎滴出血來,喉嚨間發出“呼嗬——呼嗬!”的聲音,兩隻手一刻不停的撓著自己,整個露在外面的脖子都已經撓出了血。

  最嚴重的是他的脖子。

  就在食道的那一條位置上,鮮紅的血痕像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甚至趙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他竟然覺得,那花骨朵好像晃了晃,像是有生命力一樣。

  但再仔細看去,卻又不動了。

  趙真一時心裡納悶,怪異感油然而生。

  “幹甚麼?”

  工作人員的聲音粗糲嘶啞,像是幾百年沒用過聲帶一樣,帶著砂紙磨過石頭的刺耳感覺,一副不耐煩的模樣:“沒事就滾。”

  說著,工作人員就要重新關門。

  趙真先是短暫的被工作人員的態度驚到了,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工作人員現在的狀態絕對不正常——脾氣再不好的人,也不會在共事者面前說這種話。

  他一把扣住了房門不讓對方關門,態度強硬的往房間裡擠:“讓我看看房間裡其他人。”

  如果這個人真的有問題,那很可能房間裡其他人在遭受著危險。

  工作人員鮮紅的眼睛冷冷的盯著趙真,然後他咧開了嘴巴,一直抓撓著面板的手也放了下來。

  “渴啊,我很渴。”

  他嗓音沙啞的問:“你有水嗎?”

  說著,他的目光落在了趙真身上,像是終於找到了水源一樣,嗬嗬笑著道:“血水也行。”

  趙真心裡一驚,意識到這人已經不是心理有問題,而應該是邪祟作祟!

  他立刻收回本來想邁進房間的腳,轉身就往樓下跑去:“燕哥!”

  而工作人員卻超乎了人類能達到的速度,敏捷的直接衝向趙真的後背。

  他變得尖利的指甲距離趙真的後背越來越近,眼看著就要觸碰到……

  “砰!”

  燈泡忽然閃了閃,然後一聲巨響。

  整個小樓都陷入了黑暗中。

  ……

  燕時洵在目送路星星離開之後,就重新關上門,轉身面對鄴澧。

  鄴澧的眉眼間都是笑意:“被打斷了。”

  燕時洵想起剛剛的場景,也覺得路星星來的實在不是時候,不由得臉色一黑,明晃晃的透露著自己的不爽。

  因為鄴澧從進山開始就一直情緒不對勁,所以燕時洵意識到長壽村有問題之後,就向鄴澧詢問他是否知道些甚麼。

  燕時洵本來已經做好了鄴澧不會告訴他的準備,畢竟鬼神與人有別,更別提鄴澧可能是現在僅剩的唯一一位鬼神,想要從鬼神口中得到準確答案,與窺見天機沒有區別。

  但就在燕時洵在心中計劃著如何才能讓鄴澧開口,或是自己再去村中探尋時,鄴澧卻在定定的看了燕時洵片刻後,嘆息了一聲。

  鬼神嘆息,天地靜默。

  那一瞬間,整個山谷中彷彿沒有了聲音,所有的蟲鳥聲音消失,風聲停止。

  而鄴澧微微掀起鴉羽般的眼睫,眼眸中沒有一絲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肅殺。

  “我給過偏南地區機會。”

  鄴澧低沉的聲線裡還帶著在燕時洵身邊才會有的溫和柔軟,可說起以往,卻連一絲溫度也沒有。

  “時洵,即便是鬼神,也不是從一開始就對人間失去希望的。”

  鄴澧定定的看著燕時洵,一字一頓的道:“我曾行走人間,想要找到繼續支撐人間的理由,但人間展示給我的,卻只有一次次淋漓血色。”

  “在十幾年前,我來過偏南地區。”

  李乘雲一生雲遊四方,帶著燕時洵走過了大江南北。

  鄴澧也做過同樣的事情。

  神明從高高的神臺上走下,身披粗布麻衣,頭帶斗笠,以一副再尋常不過的生人形象,在人間的苦難和歡笑中走過,冷眼旁觀世間,想要找到自己繼續支撐天地輪迴的理由。

  但是,他所見的,皆是罪孽和貪婪。

  神明每一次伸出去的手,都只握緊了一把無辜生命逝去的怨恨。

  執掌酆都的神,怒了。

  那一年,被道士們稱為“鬼年”。

  神明所在之處,所有人的魂魄都被拉去酆都審判,無罪者還陽,有罪者死。

  於是那一年,很多個村子整村整村的在死人,人心惶惶,卻找不到原因。

  村子裡年老的南阿婆站了出來,冷笑著指著村人道:‘你們往日裡殺的那些女童,將過路人殺了作為獻祭,做過的那些惡事,現在報應終於來了,神明開眼!’

  村人震驚,後悔哭嚎乞求原諒。

  但是,當時就站在樹下陰影中的神,目睹了全部的過程,看透了每一個魂魄隱藏在最深處的罪孽。

  透過草帽的間隙,鄴澧看到那些人悔恨的臉和幾乎哭昏過去的模樣,卻不為所動。

  他很清楚,那些人不是後悔做了孽,而是悔恨為甚麼會被發現。

  那一年,偏南地區死了很多人。

  而鄴澧只帶著深深的失望,轉身離去。

  也是在那一次之後,鄴澧仰頭望著晴朗天空,想著那些幾乎被罪孽的黑色霧氣吞噬的魂魄,心中忽然覺得如此可笑。

  他曾經想要保護、即便是在戰場上咬牙堅守到最後一刻也想要保護的人間,已經變了模樣。

  而人間……

  人間無救。

  神明轉身回到了高高的神臺,冷眼俯視魂魄哀嚎,卻再不為所動,只沉默的做一尊雕塑,不再回應,不再理會。

  酆都中門長閉不開。

  大道傾倒後唯一的神,卻不願意拯救人間。

  鄴澧緩緩眨了下眼眸,從過去的回憶中脫身而出,沉聲道:“他們沒有被拯救的價值,就連酆都也不會有他們的位置,只會一直遊蕩,直至灰飛煙滅。”

  “屍骸沉江,血水浮面,十幾年前的偏南地區,曾是地獄。”

  鄴澧嗤笑,帶著冰冷的嘲諷:“如何還有臉面來求到我面前。”

  燕時洵沒想到鄴澧會回應他,更沒想到他會給出這樣的答案。

  他靜默了片刻,才開口問道:“當年……到底發生了甚麼?”

  雖然鄴澧說,那是在遇到他之前發生的事情,而現在鄴澧自己的心態已經發生了變化,所以沒有必要再提起舊事,但燕時洵依舊堅持。

  在燕時洵看來,既然是十幾年前,那自然是和在和他遇見之前發生的。

  但鄴澧卻知道,自己所說的意思,是那是在集市上遇到小燕時洵之前。

  心灰意冷的神闔了眼眸,以一身血汙戰甲的形象,安坐在集市邊緣,想要給自己最後一個放棄的理由。

  卻沒想到,在最深重的失望中,神遇到了他的珍寶。

  一顆來自人間的糖。

  鄴澧看向燕時洵的目光變得柔軟,不復剛剛的冰冷。

  像是糖在高溫下,開始緩慢的融化成一片,香甜的氣息刻骨記憶。

  在燕時洵的注視下,鄴澧笑著開了口,絲毫不準備隱瞞的將往事說出。

  雖然在他看來,在遇到燕時洵之前發生的事情已經沒有提起的必要,但既然他心愛的驅鬼者想要知道,那自然無不可言。

  結果就在這時,路星星在門外大聲嚷嚷,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等燕時洵終於趕走了路星星,再回到房間時,面對著鄴澧認真的注視,卻又忽然覺得,之前那樣輕鬆的談話氛圍已經消失了。

  即便他想要重新提起,也覺得哪裡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在鄴澧這樣,彷彿只有對他才知無不言,任由索取的坦蕩面前。

  燕時洵不由自主的重新想起蘭澤對他說過的話。

  以往的記憶落在心中,就變成一顆種子種下。

  即便當時並不以為意,但所有與鄴澧的相處和談話,甚至鄴澧每一個笑容和眼神,都變成了潤物細無聲的養分,滋養著那顆種子。

  燕時洵不由得開始想,難道……蘭澤說的是對的?

  可,他自認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人,和其他忙碌生存的人並無甚麼區別。

  ——不,燕時洵認為,有千千萬萬耀眼的人,先輩英魂,同人誌士,他們才是不平凡的人。

  與那些人相比,燕時洵覺得自己不過是人間最不起眼的,並無可以吸引其他人的地方。尤其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的脾氣並不好,也絕非善良之人。

  既然如此,如果蘭澤說的是對的,那鄴澧的情感因何而起?

  燕時洵有些迷茫。

  但是不等他理順清楚自己的思緒,就忽聽得“啪!”的一聲巨響。

  整個房間瞬間陷入了黑暗。

  燕時洵眼神一凜,立刻把對情感的困惑拋到腦後,直接衝出房門。

  小樓裡接二連三的響起眾人的驚叫聲。

  “怎麼回事?”

  “停電了嗎?”

  “好黑啊,我有點害怕。”

  因為天黑得早,完全沒有開發過的村子不像是城市那樣燈火輝煌,而是全靠著房間內的燈光照明。

  現在熄了燈之後,就全部墜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根本看不清自己身邊是甚麼。

  一樓對面的房間開啟,宋辭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張無病也摸著樓梯欄杆趕緊下了樓:“別慌別慌,村裡電壓不穩,來之前我們就已經被告知了這件事,所以後勤有準備手電筒和蠟燭。”

  在最初的慌亂過去之後,之前出門打水的安南原也想起來,為了看清河水,自己是拿了手電筒的。

  他趕緊往房間裡走,想要去摸手電筒放在了哪裡。

  黑暗裡甚麼都看不到,全憑安南原的感覺一點點摸過去。

  他按照記憶中的地方查詢,翻過了桌子上放的小少爺的行李包,心中暗暗道手電筒就放在這裡了。

  安南原心中提前一喜,就放鬆了下來。

  太好了,有手電筒就不怕了。

  他安慰自己,自己覺得身邊有聲音在響,還有腐臭的味道,一定是因為黑暗影響了他的判斷,讓他出於對未知危險的恐懼而胡思亂想。

  甚麼鬼啊腐屍啊,肯定是不存在的。

  從燈黑下去的時候,原本坐在床上的安南原,就忽然覺得自己坐著的床下面震動了一下,隨即一股冷風從自己腳腕旁邊吹過,像是有甚麼東西就藏在床底下。

  安南原想起來床下面是空的,剛剛好能藏人的高度——然後他就開始了胡思亂想。

  他先是覺得一股腐爛的屍臭味從床底下鑽出來,接著,他又覺得衣櫃裡響起輕微的響動,像是裡面藏了人。

  不僅如此,他還覺得窗戶外面隱約有人影走過去,但是那些人影卻像是胖子,比正常人要腫好幾圈。

  就像是整個墜入黑暗的房間,都已經被腐屍包圍。

  安南原被自己的想象嚇得不行,抓住當時在房間裡的宋辭就瘋狂輸出自己的想象,覺得這樣可以減輕自己的恐懼。

  宋辭被安南原煩的不行,所以才出了門。

  現在房間裡,只有一個因為太累而昏睡過去的男明星南天,還有安南原。

  安南原戰戰兢兢的安慰自己,等拿到手電筒能看清房間就好了,其實就是自己嚇自己。

  靠著這樣的想法,他終於強撐到放手電筒的地方。

  但是當他長鬆了一口氣,開心的摸向手電筒時,卻摸到了一片冰冷的溼滑。

  那東西一節一節的,帶著詭異的柔軟觸感,像是失去了彈性的肉,因為泡得太久而腫脹,一按就是一個坑,而觸手的光滑感覺,更像是人的面板。

  就像是……腐屍的手。

  因為自己的想象,安南原整個人都慢慢僵住了。

  他伸出去拿手電筒的手都僵住了,哪怕知道自己應該把手收回來,但是恐懼讓他的肌肉僵硬緊繃,根本不聽使喚。

  即便他在腦海中拼命的命令四肢,連牙都在因為那種蝕骨的寒冷而打顫,但卻依舊動不了。

  就好像身在噩夢中,眼睜睜看著怪物朝自己追來,卻連躲避都做不到。

  而在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安南原終於慢慢看清了自己身前的東西,到底是甚麼。

  一具被泡到幾乎不成人形的屍體。

  它就站在櫃子旁邊,與黑暗融為一體,靜靜的注視著安南原。

  似乎是感受到了安南原的恐懼,它輕輕咧開嘴巴,想要笑出來。

  但是腫脹的面部和鬆弛的肌肉無法支撐它做出人類的表情,於是這個笑容猙獰恐怖,幾乎讓安南原一口氣沒提上來,直接嚇死過去。

  “燕……燕,燕哥!”

  安南原牙齒打著顫,帶著哭腔的嚎道:“有屍體!!!救命啊!”

  他嚎得淒厲無比,破了音的嗓音聽起來更加帶著真心實感的恐懼。

  聽得宋辭抖了抖,被嚇了一大跳。

  他剛想要回身罵安南原,就覺得一陣風從自己身邊吹刮過,直衝向房間裡。

  燕時洵修長的身形敏捷,迅疾如雷電,在安南原發出第一聲的時候就已經起步,如離弦之箭般衝向了聲音來源的方向。

  他的手中緊握著隨意從旁邊撈過的燭臺,尖刺直指向黑暗中隱約的兩個人影。

  只一打眼,燕時洵就意識到了不對勁。

  死氣!

  從進入到長壽村之後,他所能感受到的一直就是充沛到不正常的生氣,彷彿濃縮的力量,而長壽村是一片世外桃源。

  可現在,這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死氣,就出現在他的面前。

  因為兩道身影離得很近,並且其中一個浮腫偏胖的身形還高高舉起了手臂,一副要向身前人進攻的架勢。

  燕時洵立刻判斷出,那帶著死氣的屍體要襲擊安南原。

  他也沒有了要留下那東西問一問情況的心,手中燭臺毫不留情的刺向那偏胖的身影。

  “噗呲!”

  鋒利的燭臺直直的插.進那身影的天靈蓋。

  但是燕時洵卻忽然覺得,手底下的觸感不太對勁。

  天靈蓋是人全身最堅硬的骨頭之一,也是人的靈性所在。

  所以對於正常人而言,要害是心臟或者大腦,但對邪祟而言,要害是天靈蓋。

  也正因為此,所以它們會將自己的弱點保護得很好,堅硬到不會輕易被傷到。

  可燕時洵此時所感受到的,卻是一片柔軟。

  燭臺像是扎進了水囊一樣,甚至還彈了兩下,沒有碰到任何堅硬的障礙物。

  這不應該是天靈蓋的觸感。

  燕時洵皺眉。

  但那具身影,卻像是立刻被抽乾了所有的力量,像一個漏了氣的氣球一樣,瞬間就軟綿綿的向下倒去。

  “啪嘰!”

  像是裝了水的氣球砸在地上。

  無論是安南原還是燕時洵,離得近的兩人都能感受到,好像有甚麼液體飛濺到了自己腳邊。

  “燕,燕哥。”

  安南原哆哆嗦嗦的往來人身上靠,想要尋求安全感。

  雖然安南原看不清來者的面貌,但這份強大的安心感,彷彿有他在天就不會塌的沉穩氣場,還是讓安南原認出了燕時洵。

  這時,張無病那邊也摸索著找到了沙發上的揹包,翻出了手電筒。

  “啪!”的一聲,手電筒的光線照亮了一方空間。

  緊摟著燕時洵手臂的安南原哆哆嗦嗦的往腳下看,這才看清了那是甚麼。

  攤在一地血水裡的人皮和碎肉。

  但那又不單純是人皮,彷彿是整個人被從中抽走了骨骼,剩下的東西泡了水,變成了腫脹的一團,出現在了這裡。

  安南原倒吸了一口氣,好懸沒昏過去。

  但燕時洵皺了皺眉,忽然聽到了某些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大踏步走向窗戶,猛地拉開窗簾。

  然後,藉著手電筒的光亮,燕時洵看到——

  河水中,一張張腫脹蒼白的臉,密密麻麻的從水面下浮出,仰頭看向小木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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