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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 179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白霜醒來的時候,只覺得頭痛欲裂。

  她低低的呻.吟了一聲,扶著腦袋坐起身來,才看清自己身邊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車廂裡一片狼藉,但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了,只有她一個人坐在座位上。

  原本應該別在她肩膀上的分屏鏡頭,也好像經歷過甚麼重擊,被砸得粉碎,鏡頭的碎片就散落在白霜的衣褶裡。

  白霜心中疑惑,但更加奇怪的是,她總覺得眼前的場景看著令她很是彆扭,卻偏偏說不出古怪在哪裡。

  剛從昏迷中醒來的大腦尚在混沌中,混亂的思維不足以支撐她想清楚到底是哪裡讓她覺得不對勁,但是在昏迷之前的記憶,卻慢慢浮現了出來。

  翻倒的車廂,驚慌的叫喊,還有路星星的那一聲“白霜!”……

  是了,碎玻璃。

  她記得自己眼睜睜的看到玻璃破碎之後,有金屬片飛向自己。

  白霜怔怔的拿下按著太陽穴的手,從自己臉上摸過。

  但觸感卻依舊是光滑的,沒有受傷的痕跡。

  隨之想起來的,就是路星星毅然擋在她面前的身影,還有在她耳邊響起的痛苦悶哼。

  路星星受傷了!!那他現在人在哪裡?

  白霜一下子慌亂起來。

  同伴受傷,她絕對不會置之不理,更何況路星星還是為了救她而受傷!

  她慌忙從座位上起身,眼角的餘光掃過旁邊的車窗,沒有放在心上的繼續往前走,想要趕緊下車去找路星星和其他人。

  但就在白霜快要走到車門的時候,她忽然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明明車內的地面上到處都散落著碎玻璃,那為甚麼,現在她周圍的這些車窗,卻是完好無損的?

  第一個念頭浮上來之後,所有的不對勁都緊跟著從思維的海洋中浮了上來。

  白霜記得很清楚,車輛絕對是翻滾發生了車禍,但此時的車子卻正正方方的停在路邊,如果不是地面上亂滾的物品和碎玻璃,根本看不出這裡曾經出過車禍。

  而當時路星星為了救她,她是眼看著路星星的手上全都是血的,可現在她卻聞不到一絲血腥的味道,甚至剛剛的座椅旁邊也沒有血液的痕跡。

  “現實”與記憶不符合的地方一一點點被排查出來,冷意細細密密的爬上脊背。

  細思恐極。

  白霜纖細的身體僵住了,她感覺自己每一塊肌肉都在因為恐懼而顫慄,肩膀和脖頸僵硬到甚至沒有辦法回頭。

  她呼吸急促,本來伸出去想要推門的手都是顫抖著的,手掌心裡的冷汗溼滑,讓她幾次都沒辦法握住門把手。

  白霜下意識的想要去找燕時洵,但是透過車門玻璃,她卻根本看不到車子外面的世界。

  黑暗吞噬了車子外面的所有景色,沒有公路也沒有農田。

  就好像她現在身處在攝影棚內,所有的佈景只有這一輛車,除此區域之外,她沒有任何可以去的地方,邊界都被蒙上了黑布。

  白霜害怕到心跳瘋狂加速,血液上湧,極力想要逃避的本能讓她在驚慌之下瘋狂想要去拉車門。

  卻被身後的一道聲音阻止了。

  “你在這裡,很安全。”

  是男孩子的聲音。

  年輕而乾淨,透著清爽的沉靜意味。

  身為歌手的白霜對聲線很是敏感,這樣的嗓音讓她聯想起了自己的學生時代,穿著白色校服的少年,陽光下爽朗乾淨的笑容……當年一切美好的事物。

  但這聲音並沒能安撫下來白霜。

  因為……她很確定,本來在這輛車上的人,沒有一個人的聲音是這樣的。

  所以,在車裡對她說話的,到底是誰?周圍和記憶中完全不一樣的場景又是怎麼回事?

  白霜的思緒亂成了一團麻線,但是她也是節目中難得的老嘉賓了,從第一期規山開始就跟到現在,所以她還是艱難的從恐懼中拔出了一條清晰的意識——她絕對是又撞鬼了!

  比與鬼怪身處同一片空間更可怕的是甚麼?

  是鬼怪就在你身後,你根本不知道它的動向,不知道它甚麼時候會悄無聲息的躲在你的背後,不知道它甚麼時候會伸出利爪準備殺掉你……

  越是細想,恐懼越是抓住了白霜的心。

  她吞了口唾沫,還是一咬牙,顫巍巍回身看去。

  ——原本白霜所在的座椅上,安安靜靜坐著一位年輕人。

  他垂著頭,髮絲散落在眼前,令人看不清他具體的模樣,瘦削的身軀掩蓋在白襯衫和長褲中,帶著沉靜的學生氣。

  他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是命運的死劫捉弄於人。

  實驗室才是他本應該大放異彩,意氣風發之地。

  但是鮮紅的紋路爬滿了年輕人俊秀的面容,破碎後的瓷器就算重新拼湊,也還是留下了傷痕。

  觸目驚心。

  白霜快要被嚇哭了。

  她拼命壓下自己眼裡的淚水,一邊警惕的注視著年輕人,一邊瘋狂去掰動車門,想要從有鬼怪的地方逃出去。

  年輕人看出了白霜的畏懼,他像是被這份畏懼刺傷了一般,下意識的往後縮了縮,本來舒展著的肩膀也向中間緊扣,像是容貌有缺陷而羞於見人,拼命想要壓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抱歉。”

  年輕人抿了抿唇,愧疚的向白霜道歉。

  然後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謝謝你,之前關心我。”

  “抱歉不能向你報一聲平安,我已經沒有平安可言。但是,我現在能夠做到的,是護你平安。”

  說完,就像是怕再嚇到白霜一樣,年輕人的身形迅速變淡,與昏暗的環境融為一體,然後消失不見。

  但白霜還是看到了那年輕人在消失之前,似乎是因為他做出了表情牽動了面部肌肉,所以那些臉上血紅色的紋路都像是崩裂開了一般,血液緩緩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像是厲鬼索命般駭人。

  白霜被嚇得心臟差點停跳。

  但是任由她如何折騰車門,甚至跑去試圖開啟車窗,全都無功而返。

  像是整個空間都是密閉沒有出口。

  白霜折騰累了,再加上那年輕人消失之後,車裡確實也沒再有別的可怕的東西出現,於是她又累又冷的坐在別的座位上,緊緊的抱住自己的臂膀發抖。

  很快,白霜隱約聽到了外面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敲鑼,還有很多很多的人在走過路面,拖帶著的重物耷拉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噪音。

  似乎還有人在哭嚎,嗚嗚咽咽和慘叫聲混成一片,在寂靜的環境中極為駭人。

  白霜只扭頭一看,就覺得自己的血液迅速發冷幾乎降到冰點。

  從車子旁邊過去的,哪裡是甚麼人。

  那分明是……鬼啊!

  群鬼夜行,鳴鑼開路,重重鎖鏈束縛鬼魂,陰差頭戴高帽,面遮白紙,陰兵身著鎧甲,手中兵器寒芒閃過。

  令人心驚。

  白霜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一寸寸僵硬,恍然已經變成了一尊石雕。

  她想要彎腰把自己的身形藏在椅子下面,生怕那些鬼魂一轉頭,就能從車窗裡看到自己。

  但是僵硬的肌肉沒有辦法支撐她做出這樣的動作,她在心中喊得聲嘶力竭,瘋狂催促自己動一動,卻只能在原地眼睜睜的看著鬼魂走過。

  白霜心臟“咚咚咚!”跳得如擂鼓,熱血倒湧上頭,絕望的以為自己的命就要交待在這了。

  有幾次她都幾乎以為,鬼魂其中一個很快就會扭過頭看到自己,但是卻幾次都有驚無險。

  這讓她反覆鬆了口氣又提起來,心情緊了又松,大起大落像是過山車。

  可奇怪的是,直到整隊長長的鬼魂漸漸從車子旁邊過去,都沒有任何鬼魂和陰差扭頭看到白霜。

  白霜擔心的事情一直都沒有發生。

  就好像是……她在它們眼中,只是一團空氣。

  白霜愣愣的看著車窗外面的黑暗,和在鬼魂走過之後才逐漸顯現的公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極端的恐懼之後,白霜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都進入了極度的疲憊中,她上下眼皮耷拉,困得幾乎想要就這麼睡過去。

  迷迷糊糊中,她想起了那個消失的年輕人對她說的話。

  ——“謝謝你,關心我。”

  關心誰?

  意識朦朧間,白霜疑惑而艱難的翻著自己過去的記憶。

  然後她想起來,自己最近確實是關心著一件事來著。

  濱大學子失蹤案。

  是……你嗎?

  那個失蹤的學生?

  白霜終於無法抵擋身體中蔓延上來的疲憊,一歪頭昏睡了過去。

  她的眉頭緊緊皺著,唇邊卻帶著笑意。

  喚醒白霜的,是隔著眼皮都能透過來的明亮光芒,還有劇烈的拍門聲。

  咦?是太陽出來了嗎?經紀人這麼早來找我嗎?

  睡得迷迷糊糊的白霜糊塗的想著。

  她一睜開眼睛,就差點被眼前刺眼的光線亮瞎眼睛,刺激得連生理性眼淚都出來了。

  她趕緊抬手遮在眼前,避開這份光芒。

  等她定了定神時,已經有人從外面開啟了車門急急的跑了上來。

  見到白霜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跑上來的道長被嚇得心臟差點停了。

  他快跑幾步到白霜身邊,沒有了前面座椅阻隔視線,這才看到白霜一副剛剛睡醒的模樣。

  甚至白皙漂亮的臉上還是粉撲撲的,一副睡得舒服又溫熱的樣子。

  道長:啊……

  白霜也看到了跑過來的道長。

  雖然不是她之前見過的宋道長或者馬道長,但他身上的道袍還是表明了他的身份。

  因為燕時洵和幾位道長而對海雲觀心生好感,對海雲觀很是信任的白霜沒有多想,就開心的問道長道謝。

  道長卻是一臉複雜的看著毫不知情的白霜。

  在山林和公路如同地震一樣顫抖之後,原本被分割出去的空間也因為沒有鬼氣支撐,在破碎之後重新與現實合二為一。

  道長們分佈在公路和山林上,想要找到那些被拽進陰路的人。而他遠遠的就看到,路邊竟然停著一輛完好無損的車。

  雖然錯愕明明節目組的車已經發生了車禍,怎麼會如此整潔,但道長透過外面的車窗看到了裡面一動不動的嘉賓,情急之下也來不及細想,趕緊救人要緊的衝了上來。

  結果這位名為白霜的嘉賓,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過甚麼,完全沒有路星星那樣的經歷不說,還說自己從一開始就在車上從來沒下過車。

  道長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不過,當他聽到白霜說到車上有過一個臉上帶著血痕的年輕人時,還是急急追問那年輕人的下落和所作所為。

  負責追蹤陰路的他很清楚,那個在白霜描述中的年輕人,分明就是將陰路引走了的新喪鬼!

  白霜茫然的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說甚麼謝謝我關心他,他要保護我甚麼的。”

  “保護你?”

  道長有些發愣。

  一個滿懷著怨恨和不甘,心中執念甚至強烈到能夠引動陰路,作為鬼氣臨時載體的鬼魂……竟然,也會想要保護其他人嗎?

  但是不管道長如何疑惑,事實如山擺在眼前,白霜確實一點傷都沒受,不像其他嘉賓在分屏中表現得那麼狼狽。

  這讓道長有些動搖,同時心中湧現出愧意。

  在燕時洵沒有表現出他能夠解決整件事之前,為了能夠阻止事態繼續惡化,他們八名道士本來的計劃是斬殺新喪鬼,強奪纏繞在新喪鬼身上的鬼氣,合力將陰路從濱海大學引回公路上解決。

  雖然道長之前也對這個方案有所猶豫,但一個不確定善惡的鬼魂,和濱海市千萬生命,天平從一開始就沒有平衡過。

  道長並不後悔這個決定,直到他聽到了白霜的話。

  如果不是燕時洵力挽狂瀾,將滑向深淵的惡劣事態硬生生拽回正軌,那恐怕他們就要白白讓一個心懷善念的鬼魂魂飛魄散了。

  “上面有危險嗎?”

  因為道長遲遲不下來,另一位道長在車門外警惕的問:“需要我上去幫一把嗎?”

  道長恍然回神:“沒有。”

  他定了定神,言簡意賅的向白霜說明了現在的情況,並說要送白霜回到官方負責人那裡,確保她的安全。

  白霜聽完後,頓時一陣陣後怕,趕快從座位上起身,跟著道長一起下了車。

  但就在白霜的腳步從車上下來的一瞬間,整輛車竟然發出了“咔嚓、咔嚓!”的聲音。

  剛下了車的兩人錯愕回頭,就看到像是有看不到的手捏住了車身,將原本完好無損的車輛逐漸捏成一塊廢鐵球。

  然後轟然爆開,四散成一片黑色的煙霧。

  白霜心中後怕,說幸好他們下來得及時,不然要跟著被捏扁了。

  但是道長卻逐漸皺起了眉頭:“不是。”

  “是因為……白小姐你下了車,所以這輛車所帶有的屏障失效。因為它不再需要保護你,所以就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

  道長轉頭看向白霜:“你剛剛說,那些鬼魂看不到你?”

  白霜點點頭。

  “但是我就是從車窗外面看到了你,才會上去救你。”

  道長嘆息一聲:“那個鬼魂……確實是在保護你。”

  在群鬼之前,將你保護在鬼氣構築的屏障之下。而在可以救你的人面前,解開了屏障,將你送往安全之地。

  這也解釋了,為甚麼節目組的車明明出了車禍,白霜卻還能待在完好無損的車上。

  那個名為蘭澤的鬼魂,在感謝白霜曾經因為新聞而對他的擔憂和關注。

  他對於殺死了自己的兇手滿心怨恨,不甘的執念深重到能夠撼動惡鬼陰兵。

  他執著追索的東西讓他不惜連累傷害濱海大學的學生,卻對關心著他的人,對他付出了丁點善意的人,也心懷善念,於群鬼之中保護白霜不受半點傷害。

  道長護送著白霜沿著公路往回走,語氣平靜的向她解釋著這一切。

  白霜心神劇烈動盪,心中駭浪滔天,一時間不知應該說甚麼。

  直到她被平安送到官方負責人所在的地方,救援隊員關切的圍過來,想要檢查她的傷勢和情況,白霜才緩慢的回過神來。

  “哎!等,等等!”

  眼看著道長轉身就要重新走回公路,情急之下,白霜趕緊抓住了道長的道袍:“道長,請,請問那個大學生……”

  水光浸透了白霜的眼睛,她眨了眨眼,淚水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他……他死了是嗎?”

  白霜的聲音帶著顫抖。

  直到此刻,重新開始工作的大腦,才恍然意識到之前那年輕人對他說的話的意思。

  我已經死了,所以沒有平安可言。

  但最起碼,我希望對我心懷有善意的善良之人,可以平安,有人……在等你回去。

  白霜執著的看著道長,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她想要道長告訴她,那個大學生還活著。

  他還那麼年輕!大好的人生還沒有展開,怎麼可以就這麼死了。

  她,她寧願沒有被保護寧願面對危險,也想要那個大學生活下去啊!

  道長定定的看著白霜,片刻後,他長嘆一口氣:“抱歉……”

  “我等追查到那裡的時候,他已經因為死前的執念化作了厲鬼,我們沒有救回他的機會。”

  即便知道當時的情況如何,但面對著白霜真摯期冀的眼神,道長就算見慣了生離死別,此時還是有些不忍。

  即便心中早有答案,但白霜還是覺得眼前一黑。

  如果說一開始只是身為一個有良知的正常人,對社會新聞的關注和擔憂,白霜其實對那個大學生只有最基本的關心,希望他能夠獲救。

  可是,就是這一點螢火一樣的關心,卻也被那死去的大學生珍而重之的報答……

  不對等的付出讓白霜難受得不行。

  本來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就因此而拉近了距離,讓她更加無法接受對方沒能獲救的結局。

  旁邊還沒有走的失蹤案小組看到這一幕,心中也難受得不行。

  他們親眼看到了失蹤大學生的屍體,知道他在死之前遭受了怎樣堪比酷刑的折磨,心中本就憤怒。

  但此時,他們卻又直面了本該已經死亡的人,在死亡後都沒有遺落的善意……

  善與惡強烈的反差,讓他們胸臆間的憤怒幾乎噴湧而出。

  救援隊員知道前因後果,但也只能嘆息了一聲,取了毛毯披在白霜瑟瑟發抖的纖細身軀上。

  “不要難過了,白霜姐。”

  女隊員嘆息著抱了抱白霜,想要給她一點力量,安慰她心中的痛苦:“還有燕先生呢,等燕先生回來,白霜姐可以問問燕先生,說不定先生會有辦法呢。”

  “最起碼,能讓那個叫蘭澤的大學生,在死後得到些許慰藉也是好的。”

  白霜淚流滿面,緊緊抱住女隊員。

  ……

  燕時洵此時顧不上蘭澤的事情。

  因為在血海之下的地府中借得了力量,燕時洵一口氣將整個深淵全都從人間連根拔起,重新鎮壓向地府,讓那些因為神力削弱而鬆動了鎮壓跑出來的惡鬼,都被再次打入地獄。

  原本隨著陰路而蔓延到公路之下的深淵,徹底被從人間割裂出去。

  群鬼再無侵擾人間的可能。

  燕時洵剛從深淵之中回到公路之上,就迎面被有力的手臂拉住,撞入結實微涼的胸膛。

  “噗通……噗通!”

  燕時洵聽到在自己耳邊,那顆在胸膛之下的心臟在緩慢卻穩健的跳動。

  他眨了眨眼眸,原本想要推開鄴澧的動作頓住了。

  與死亡有關的神明……為甚麼會有心跳?

  正因為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每當燕時洵注意到鄴澧時,鄴澧就一直保持著和常人無異的心跳和呼吸,所以燕時洵即便對他的身份有所懷疑,卻從來沒有向鬼神的方向考慮。

  因為鄴澧展露出來的力量,燕時洵只當他是隱世不出的某位祖師。

  ——否則,鬼如何能有心跳,一如生人?

  “你……”

  燕時洵停頓了一下,向鄴澧問道:“是鬼神嗎?”

  鄴澧微微垂眸,靜靜的注視著懷中的驅鬼者。

  他的心中充溢著滿足的平靜。

  最璀璨的光芒落進了他的懷中,連帶著千百年來空蕩蕩的胸膛也重新被填滿,從此人間對他的有了溫度,山河草木有了存在的意義。

  鄴澧本以為,自己已經對人間失望。

  但直到遇到燕時洵他才明白,那是因為他曾經見過的山河天地,沒有他。

  “是。”

  鄴澧平靜的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從不回應生人請求借力的鬼神,讓燕時洵問出口的字字句句,都沒有落空。

  他一直站在燕時洵回眸就能看到的地方,只要燕時洵任何時候看向他,都能得到他回應的笑容。

  他一直聆聽著燕時洵的話語,每一字句都是他最珍貴的藏品。

  “我是……執掌審判與死亡的鬼神。”

  鄴澧輕聲笑著,狹長的眼眸中滿是笑意,雪山化作春水。

  “當你呼喚我,我就只是你一個人的神。所以時洵。”

  鄴澧抓住了燕時洵的手掌,輕輕握住:“呼喚我的名吧……”

  你的每一次呼喚,都會讓我多一點人間的溫度。

  燕時洵錯愕的看向鄴澧,從來敏銳的思維一時間竟然沒有想通鄴澧的意思。

  “你是說……”

  燕時洵遲疑著問道:“想讓我供奉你?”

  不過大道之下神明殞身,如果鄴澧也需要香火供奉,倒是確實有道理。

  而且這樣一來,之前與鄴澧相處時偶爾會感覺到的不自在,也就能說得通了。

  ——鄴澧想讓他或者海雲觀供奉自己,所以才幾次幫他,向他展現力量。

  燕時洵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像是出馬仙那一支,堂上供奉的仙家也不是平白吃供奉香火的,在被供奉之前也是要展現一下自己的力量,就像是試吃一樣,好吃才能購買不是?

  但也就只有燕時洵自己覺得有道理了。

  這話一出,鄴澧的面容上就展現出了錯愕。

  就連旁邊一直努力把自己縮成個團的路星星,都沒忍住“噗!”了一聲,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直咳嗽。

  “時洵……”鄴澧有些無奈。

  他本想要再說甚麼,卻欲言又止,很快就放棄瞭解釋,只化作一聲淺淺的嘆息。

  ——十幾年前,那個小小少年被父母遺棄在集市上,卻沒有哭也沒有鬧,只冷眼看待這人間悲歡。

  小燕時洵曾經豐富的情緒,都已經盡數埋葬在被父母拋棄的那一刻。

  前十幾年的遭遇,普通人對絕豔驚才的不理解甚至嘲笑,同齡人對小燕時洵的欺負和嘲笑,已經慢慢消磨掉了他原本的柔軟,面容上的笑意越來越少,到最後,只化作對人間的清醒旁觀。

  磨練出的冷靜與理智支撐著小燕時洵存活下來,讓他沒有因為被遺棄而有任何恐慌,甚至願意相信一個集市上滿身鮮血刀傷的可疑男人,善意的送出一顆糖,希望男人珍惜生命,心懷希望。

  可,那份理智同時也讓燕時洵失去了如普通人一樣對溫情愛意的感知。

  李乘雲一生未婚未愛,他沒有教會燕時洵甚麼是情愛。

  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東西,要如何教會弟子?χS壹貳

  所以,燕時洵也沒有學會這份情感。

  鄴澧清楚,所以,他願意慢慢等,讓燕時洵慢慢開竅。

  溫水包圍,堅冰總會融化。

  只是……

  從不後悔的鄴澧,竟然在這一刻難得的產生了悔意。

  ——如果早知如今會愛上燕時洵,他應該在十幾年前就領燕時洵走!

  李乘雲是個好師父,甚至鄴澧在人間找不出比李乘雲更稱職的師父了,但是……李乘雲,他單身到死啊。

  鄴澧有些鬱悶的黑了臉。

  燕時洵:“???”

  他滿頭問號。

  而旁邊被啥摔得眼冒金星的安南原剛一回神,就看到了光芒中相擁的兩人,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安南原:“…………”

  臥!!!槽!!!

  原來這個一直跟在燕哥身邊的人,對燕哥是這種看法嗎?

  怪不得之前在井公館的時候,井小寶強調每一個身份都與現實關係是對應的。

  所以,井小寶雖然因為沒有體會過情愛,而不知道為甚麼鄴澧會和燕時洵扮演了一對夫婦,但是井小寶身為已死的惡鬼入骨相而感知天地,還是讓他潛意識的察覺到了這一點嗎?

  這個人喜歡燕哥!

  但蹲在安南原分屏前的觀眾們,卻甚麼都沒聽到,不僅沒有和安南原有同樣的想法,甚至還變得更加困惑。

  [亮瞎我的狗眼!我本來因為害怕躲在被窩裡看的,結果螢幕的亮度突然拔高了!]

  [我外放平板之後亮得村頭大爺都以為天亮了起床幹活,亮得隔壁老頭都直呼再也不用開燈了。這踏馬是太陽摔在地上了嗎???亮得離譜了,兄弟!]

  [嗯…………燕哥和那個人在說甚麼呢?誰聽見了?]

  [無,只有滋滋啦啦的電流聲,我一個怕嚇到舍友所以戴耳機看的人,差點被電聾了。面無表情.jpg]

  [笑死,別說聽見聲音了,連那個人到底長甚麼樣都看不清好嗎?完全就是一團馬賽克。]

  [這好像不是第一次出現了,之前這個一直站在燕哥身邊的人,就不知道為甚麼,永遠拍不到臉。]

  [對對對,而且好奇怪,我明明應該之前見過他,但就是記不起來。]

  [震驚了!我剛剛去倒杯水的功夫,就把這個人忘得一乾二淨,回來之後重新看螢幕,才記起還有這麼個人。]

  [真的很詭異……就像是這個人不想讓我們看到聽到記住,我們就根本記不住一樣。]

  [他們抱在一起了嗚嗚嗚嗚,燕麥哭成了燕麥湯,燕哥這是要談戀愛的節奏嗎?]

  [嗯……雖然我聽不到那個人在說甚麼,但是從燕哥的話來看,對方應該只是個同行吧?]

  [兄弟吧,這不是很正常嗎?我打遊戲贏了興奮的時候也抱我哥們兒,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

  [啊……是,是嗎?]

  但安南原還沒從震驚中回神,就迎來了燕時洵對此正氣凜然的嚴肅表態。

  “我不會收徒,我師父的傳承就到我這裡為止了。你要是想要讓我供奉你香火的話,未免太虧了。”

  燕時洵斟酌了幾秒,道:“等回濱海市之後,我去和海雲觀的李道長說一聲?”

  燕時洵語氣特別誠懇,一副為了朋友打算,不想讓朋友吃虧的模樣:“海雲觀香火旺盛,傳承不絕,絕對是不二之選。”

  鄴澧:“……”

  安南原默默合上了自己剛剛驚掉的下巴。

  路星星瘋狂捂嘴不讓自己出聲,憋笑到眼淚都出來了。

  燕時洵:“?”

  嗯?這個回答還不滿意嗎,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鄴澧的回應,是面無表情的伸出手,捂住了燕時洵帶著疑問的眼眸。

  “我不要供奉。”

  鄴澧堪稱咬牙切齒。

  成也如此,敗也如此。

  他愛極了他的驅鬼者堅定向前的堅韌和生機,卻沒想到這種堅定對他來說卻變成了另一種阻礙,讓他在此刻恨得想要磨牙,咬上一口近在咫尺的脖.頸。

  鄴澧在幾個呼吸間迅速平靜下了自己的情緒,趕在燕時洵心生警覺之前,恢復了平日裡的姿態。

  “算了。”

  鄴澧有些鬱悶,連帶著語氣都帶上了一絲委屈:“下次再討論這個話題。”

  燕時洵:嘖,這個性格也太難猜了,搞不懂。

  原本還因為惡鬼而心中惶恐的路星星和安南原,因為燕時洵的出現而把心重新放回了胸膛裡,鬆了口氣。

  地面徹底合攏,光芒也漸漸消散。

  高速公路本來的模樣重新出現在眾人眼前。

  安南原簡直熱淚盈眶。

  “終於,終於回來了。”

  安南原哽咽:“我差點以為我要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路星星:“……我懷疑你在質疑我的實力。”

  不過,等所有的光芒消失之後,眾人卻漸漸意識到了不對勁。

  “宋辭呢?趙真呢?”

  安南原遲疑:“他們不是就在公路上嗎?怎麼現在沒看到他們了。”

  燕時洵沒有回答。

  他看向公路的眼神嚴肅,帶著戒備。

  深淵之下的惡鬼地獄被解決了,但是,陰路還在,那些行走在陰路上的東西,也還在。

  而且與之前鬼氣構築的世界不同,從剛剛起,所有的虛假世界破碎,一切歸入現實。

  這意味著,與公路重合了軌跡的陰路,此時就在這裡。

  以燕時洵對於官方負責人的瞭解,他知道在他看到車禍給官方負責人發訊息之後,對方一定會趕過來。

  並且直播事故,特殊部門必定有所行動。

  燕時洵在濱大校園遇到海雲觀的道長時,詢問過對方現實的對策,知道在公路和濱大校園,到處都已經佈置好了人手,防備著最糟糕情況的發生。

  這就意味著……

  現實的公路上,必定聚集著大量的人。

  其中有海雲觀的道長,但也有救援隊和其他人。

  這些人的生命,此時都被燕時洵當做了責任。

  他不會讓那些人的生命遭到威脅。

  帶著明亮生機的光芒消失,公路上冷白的燈光照亮了方寸空間,顯得寂寥而死氣沉沉,不帶一絲溫度。

  安南原心中惶惶,看著前方燕時洵的背影,大氣不敢出。

  蘭澤俊秀的面容上透露出惶恐,倉皇看向燕時洵:“燕先生,我,我不想離開。”

  燕時洵眉目肅殺:“有我在,別擔心。”

  在眾人的注視下,從公路的遠方,漸漸升起濃霧。

  丑時,陽氣墜入谷底,陰氣迅速攀升。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陰氣張牙舞爪,肆意蔓延。

  從冷白幽暗的濃霧中,一道道身影隱約顯現。

  剪影相互重疊,綽綽搖晃。

  “鏘——!”

  清脆的鑼聲響起,尾音顫顫,繚繞在無人的公路與山野間。

  陰兵借道,生人——避讓!

  見之者……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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