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學院實驗大樓寂靜無聲。
唯有一間實驗室開著燈,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成景愣愣的坐在實驗室內的椅子上,神情迷茫,像是失去了方向的旅人,找不到安心的綠洲。
因為最近事情繁忙,所以在目送著男友的背影離開校園後,成景就一直專注投身於學業,實驗室和圖書館佔據了他全部的精力,無暇關注外界。
他沒有打擾男友的散心。
不,應該說,他對男友是懷有愧疚之情的。
成景很清楚,自己男友與自己是怎樣切合的靈魂,於是兩個人就連追求都如此相似,有著相同的理想。
他的愛人,遠遠比他更加優秀,是他眼中最璀璨的鑽石。
可惜,世人無眼,看不到他的愛人是何等的耀眼奪目。
明明是愛人更加有資格獲得的保研名額,卻只因為自己有一些虛名加身,就被其他人認為應該是保研名額的獲得者,甚至因此而言語攻擊他的愛人。
成景心疼愛人因為校園論壇上的不實言論而心情不好,也將愛人憔悴的神情看在眼中。
甚至有一次,他與愛人走在一起,就有同院的同學對愛人冷嘲熱諷,明裡暗裡指責他的愛人。
成景憤怒反駁,讓對方不要說這種話。
可對方卻完全不相信他的解釋,只願意相信自己“看到聽到”的東西。
成景滿心憤怒,卻不知道要如何保護自己的愛人。即便他將相同的解釋和維護向其他人說一萬遍,也少有人相信他這個當事人的話。
反而有不少人因此而認為成景是被脅迫的,更加同情“好脾氣又倒黴的競賽金獎得主”,對他的愛人言辭更加激烈的中傷和詆譭,無端猜忌,甚至涼涼說出“背景深惹不起”這種話。
成景滿心悲憤。
他不認為這些與他沒有交集的陌生人是在為他“出頭”,他看得分明,雖然不排除有人是真的具有正義感,但這其中的更多人,只是將自己代入了他們以為的成景的角色,認為他們自己也會被“有權有勢的同學”欺負,所以,這件事只是他們為自己情緒找到的突破口。
名為維護,實為傷害。
成景心疼自己的愛人。
可是連化學院和學校的老師也只是說,已經發布了官方公告,並且對論壇言論進行了處理。
但更多的……他們管不了別人的嘴。
所以,當愛人主動提出要去散心的時候,成景很高興,他覺得這是愛人努力走出負面情緒的良好嘗試。
於是他主動為愛人查詢濱海市附近適合散心的景點,為愛人規劃路線,做攻略,準備徒步需要的裝備……
心懷愧疚的成景,暫時放下了自己繁忙的學業和實驗,全心全意的為愛人計劃出遊,無微不至的做好了所有準備,期待見到愛人散心回來後的笑顏。
‘讓我一個人暫時靜一靜,沒關係,我會把所有負面情緒都扔在日出之前。等我看過了日出再回來後,還是你熟悉的那個人。’
他的愛人這樣說,笑著與他相擁。
然後揮了揮手,登上了公交。
那時成景站在學校外面,看著公交車越來越遠,而懷抱中的溫度漸漸散去。
不知道為甚麼,他忽然有種離別的酸澀,心中空落落的難受。
他想要,永遠與他的愛人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這樣的觸動更加堅定了成景準備考試的決心。
每當他最後一個從圖書館離開,回頭望向漸次熄滅的燈光時,都會在疲憊之餘,覺得滿心都是滿足之感。
他是在為了他和愛人的未來在奮鬥。
努力衝過去,就能迎來幸福的未來。
愛人在京城研究所等他。
於是,愛人所在之地,也就成為了他的目標。
偶爾在實驗和學習的忙碌間隙,成景也會無比思念愛人,想要將愛人抱在懷裡,哪怕他們一句話都不說,只是安安靜靜的感受著彼此的溫暖,他就已經很知足幸福了。
那份溫暖和柔軟,是他一切安心的來源。
在愛人從身邊離開後,成景才忽然驚覺,自己竟如此離不開愛人,連一刻都難以忍受,只想要一輩子和愛人在一起。
一分,一秒,都不想錯過。
但是成景每每拿起手機,卻還是苦笑著搖搖頭,放下了。
他是間接導致了愛人被謠言中傷的罪魁禍首,又怎麼能再打擾愛人的散心之旅?
只要忍耐幾天,等愛人回來後就好了。
成景這樣想著,繼續被忙碌的實驗淹沒。
可是,這份忙碌的充實和對愛人的思念,都在今晚被徹底打破。
在看到舍友平板上直播的第一眼,成景就認出了那滿臉刀傷的青年。
——那是他的愛人!
是他熱烈思念著的,想要與之永遠在一起的愛人!
那一瞬間,成景覺得自己連呼吸都停止了。
他曾用手指,用親.吻,一遍遍描.繪過愛人俊秀的臉頰,熟悉那張臉頰每一道弧度和每一寸.肌.膚。
那是……深深烙刻在他靈魂上的面容。
可是如今出現在直播中的青年,卻渾身傷口,面容上刀傷蜿蜒,猙獰恐怖。
血液從心臟湧向大腦,成景眼眶通紅,只覺得連同自己的心都要被割碎了。
他發了瘋一樣給自己的愛人撥打電話,但是卻一遍遍從手機裡傳來已關機的提示。
成景不管不顧的撥給了愛人的父母,想要從他們口中得知愛人的現狀。
他焦慮的希望對方能給自己一個平安的答案。
他的愛人,還在心懷憧憬的等待著朝陽從天際線升起。
而不是,而不是……
但是——
“蘭澤……失蹤了。”
電話裡,對面的聲音哽咽:“轄區的人說鎖定了嫌疑人,正在追查。蘭澤他,他……”
話未說完,對方已泣不成聲。
成景只覺得大腦“嗡!”的一聲,思維一片空白。
平日裡能夠解出最高難題目的大腦,此時卻如同稚兒一樣徹底失去控制。
思考不能,呼吸不能。
心臟隨同直播中青年的面容一般碎裂,冷風從破開的大洞中呼嘯穿過,讓成景冷到無法控制自己的顫抖。
他不理解,明明愛人只是去散心,為何會遭遇這樣的事情。
明明……明明說好了不是嗎?
他還在等著愛人回來,重新向他展開笑顏。他們還有明天,和許多個明天,永遠在一起直到死亡的未來。
可為甚麼只是眨眼之間,這些就都如同風中柳絮一般,一吹就散了?
成景記不清自己向電話對面說了甚麼,也記不清自己是怎麼踉蹌的穿過校園,像一抹遊魂一樣,茫然沒有歸處。
他唯一的歸處……已經不在這裡了。
哪裡,哪裡都找不到他的歸處。
……他的,蘭澤。
等再回過神時,成景就已經身處在實驗室。
他緩緩眨了眨眼,乾澀的眼睛生理性的刺激流出淚水,溼潤了眼眸。
成景看清了周圍的景象。
這是他經常與蘭澤一起做實驗的地方,他們在一個課題組,共事了三年,也因此而在朝夕相處中發覺了對方閃光的靈魂,漸漸被對方吸引。
事物依舊,人卻不在。
成景痛苦的彎下僵硬的身軀,將臉埋在自己的手掌中,混亂的大腦無法幫助他思考任何事情。
但是,耳邊忽然傳來“啪!”的一聲。
隨即,手掌外的世界黑暗了下來。
成景遲緩的抬起頭,才發現實驗室一片漆黑,燈光已經跳了閘。
昏暗的光線下,玻璃器皿折射冰冷的光,容器內的試劑紅綠交錯。
陰冷的氣息慢慢籠罩實驗室,將平日裡再正常不過的景象,襯得危險而滲人。
沒有關嚴的水龍頭還在“滴嗒……嗒”的滴著水,水珠破碎,聲音清脆。
針落可聞。
走廊裡,忽然從遠處響起輕微的腳步聲。
“噠,噠……”
成景遲鈍的緩緩扭過頭,向實驗室外看去。
……
路星星花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在來回打轉的山林裡,找到了下山的路。
安南原懸著的心臟直到看見不同的景象,才緩緩放了下來,幾乎喜極而泣。
“終於,終於下山了。”安南原感動到熱淚盈眶。
不怪他反應如此大。
山中本就地形複雜,黑暗中不辨方向,甚至連上山還是下山都分不清。再加上樹木竟然都變成了骸骨,原有的位置也不斷變換著,簡直像是奇門遁甲陣法,讓人眼花繚亂,不辨歸路。
所以,兩個人在山林裡轉了一圈又一圈,經常是剛在這棵樹上做了標記,一轉頭,就發現標記過的樹竟然出現在了另一個方向,迷魂陣一樣根本沒有參照物可以用。
安南原差點人都崩潰了。
路星星努力說服著安南原要相信他,畢竟他可是海雲觀出品,質量有保證,另一邊手裡卻手忙腳亂的掐算著,連動作都顯得生澀不熟練。
安南原懷疑人生,就差問路星星到底行不行。
路星星倒是樂觀,一直都沒有放棄找找出正確的下山道路,總是算錯了就嘟囔一句,然後繼嘴裡嘀嘀咕咕的算著,又往反方向走去。
安南原算是深刻意識到了,為甚麼海雲觀的很多道長都尊重燕時洵。
——因為燕時洵是真的有實力啊!
而不是路星星這樣,掐算還要臨時默背口訣,艱難笨拙的從裡面挑出需要的部分再算!
在兩個人不知道在山裡迷路了多久之後,安南原看著樹枝後面隱隱約約顯現出來的公路時,覺得自己人都麻了。
“路星星,你真的是海雲觀道士嗎?”安南原眼中含淚,哽咽問道:“怎麼能和燕哥如此的不同!”
路星星心虛的摸了摸鼻子,咳了一聲,硬著頭皮解釋道:“燕,燕哥能和我一樣嗎?他都出師了,我還只是個沒出師的小道士呢。”
“嚴格算起來,和我差不多輩分的道士都還跟在他們師父旁邊幹雜活,幫著提個劍拿個鈴呢,我這已經算很好的了好吧。”
路星星不服氣的為自己辯解:“你以為道士是流水線產品嗎?開動機器就可以一個個產出?你知道我一門功課就要背多少本書嗎?”
“再說,我不是成功把你帶出來了嗎。”
路星星一揚下巴,得意洋洋的一叉腰,道:“你知道這有多難嗎?山上那些變成了死人骨頭的樹,你又不是沒看到,那些可都是在按照奇門遁甲陣法在動的,七面死門,只有一道生門可走。”
“我不僅要算出生門的具體方位,還要防備著撞上之前見到的陰兵借道。”
路星星說著說著,連自己都為自己驚歎:“我可太牛逼了。”
師父!你看到了嗎?你徒弟我出息了!
安南原愣了下,懷疑的問道:“真,真的嗎?”
總覺得路星星在騙他。
路星星頓時不滿的抬手,“啪啪!”拍著安南原的肩膀:“廢話!要不是正好遇到了我,就算你運氣好,恰好避開了那些死屍和陰兵借道,你光是在山上繞路都能走到餓死。”
因為惡鬼心中的怨毒與不甘,所以鬼氣濃郁之地,常常會發生鬼打牆的事。
誤入其中的人迷茫繞路,卻根本找不到出口,只能焦急而絕望的一遍遍走過熟悉的路,最後生生被困死在局中。
路星星看得出來,他們剛才走出來的地方,遠比鬼打牆更危險。
比起惡鬼索命,反倒更像是路星星曾經在觀內師叔的手記上,見過的陣法。
但是卻更加精妙絕倫,幾乎斬斷了所有生機,沒有逃離的可能。
路星星甚至懷疑,是不是這個陣法的真正意圖,是困住地獄惡鬼,而他們只是誤入其中的倒黴蛋。
別看路星星對安南原嘴上吹得爽,但他暗中心虛,知道憑藉著自己那半上不下的一點皮毛知識,連實踐都沒實踐過,根本就沒有找出生門的可能。
但是奇異的是,每當路星星想要做出甚麼決定的時候,都有一股奇妙的力量,在隱隱將他導向一個方向。
就像是長輩的關懷,沉默而不容抗拒,卻又藏著溫柔。
路星星不由自主的邁開腿往那個方向走去,然後每每豁然開朗,正好從生門走了出來。
路星星自己都一頭霧水,百思不得其解之後,就開心的將之歸納為自己的天賦了。
他正美滋滋的想著,就聽到安南原疑惑的問他:“星星,你身上,好像有甚麼一個圈在發光?”
路星星納悶的扒著衣服,努力伸長脖子,順著安南原指的地方看去。
然後,他看到了一道閃著金光的符咒,就落在自己背後。
在他們擺脫了山林裡的危險之後,那符咒就像是完成了使命一樣,漸漸暗淡了下去。
路星星眨了眨眼,恍然意識到——
在車禍發生的時候,他在慌亂之中去救白霜時,餘光看到了前排的燕時洵雙手結印,金光在車廂中明亮。
難道,是燕時洵畫的符落在了他的身上,才讓他得以一路順利的找對了方位,從死陣裡走了出來?
他剛剛感受到的那股力量,來自燕時洵嗎?
路星星怔了怔,然後努力做出一副不屑一顧的表情:“嗐,是燕哥畫的。看到了吧?有個太強的師叔就是這點不好,總是過度關心。”
但是他不管怎麼壓都壓不下的唇角,卻洩露了他的真實情緒。
路星星語氣中有藏不住的驕傲:“有個師叔真麻煩。”
安南原:“……”
他面無表情:星星,說這話之前,先把你的嘴角壓一壓。
但是有燕時洵的力量在暗中保護,還是讓安南原鬆了口氣。
比起路星星,還是燕時洵讓他覺得更為心安。
可是……
“燕哥不知道去哪了。”
安南原憂心忡忡的問道:“你說,燕哥會不會還在山上?”
“想甚麼呢。”
路星星嗤笑的擺了擺手:“要是燕哥在的話,他也一定比我們早出來。”
就連他都因為燕時洵的一個符咒,間接得了助力,找到了生門。那燕時洵自己是找不到嗎?
“不過……”
路星星沉吟:“咱們出來這一路上,好像都沒看到其他人啊。看漏了嗎?”
“我只記得我幫白霜擋了一下,那好大片碎片,嘖,要是真的傷到白霜,那可就毀容了。”
路星星渾不在意揚了揚自己的手掌,上面還帶著已經乾涸的斑斑血跡。
本來插在他手掌上的鐵片,已經在他剛醒來之後就拔了出去,又撕下布料做了簡單的止血包紮。
直到這個時候,路星星才感慨著書到用時方恨少,等這次回去,他一定好好和師父學止血咒。
——要不然他一個道士,連止血咒都沒法用,好像是顯得有點丟人啊?
安南原也努力回想自己昏迷前的場景。
兩個人對著各自所知道的資訊,試圖拼湊出車禍發生時其他人的情況。
“你記不記得,我們中間停了一次車?”
路星星絞盡腦汁:“無論怎麼想,我們能在車禍後出現在山上都不是正常的事情,而這一路上我們遇到的,能算得上是異樣的,就只有那一次了。”
安南原也在他的提醒下回想了起來。
說起來,那個時候燕哥好像很生氣,不僅親自下車把導演帶了回來,還拒絕了那位新加入的女嘉賓的請求,沒有去幫助那個人。
兩人邊說著,就已經沿著山路下了來,走到了公路旁邊。
安南原還在冥思苦想,於是分神沒有看腳下的路。
但旁邊卻猛然伸出手,力度極大的死死往後一拽,將安南原拉得一個踉蹌,後退了好幾步。
安南原愕然向旁邊看去,被嚇得還以為是旁邊有鬼要襲擊自己,卻沒想到,他看到的是路星星嚴肅的臉。WWω.xxδ壹㈡э.co
“星星……”
“你往下看。”
安南原的疑問還沒有出口,就被路星星打斷了。
路星星眉頭緊皺,視線看向他們前方。
安南原納悶的轉頭看去。
下一秒,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公路與山林中間,竟然橫著一道長長的黑線!
如果不細看,甚至會直接將這一道黑色忽略。
但是那無限延長看不到盡頭的黑色,卻如同黑洞一樣,吞噬了所有光亮和生機,就連黑線周圍的植物,都枯萎失去了生命,土地成為死地。
安南原眼睜睜的看到,一片從旁邊樹上飄落下來的樹葉,剛一落在那黑線旁邊,竟然瞬間就黑暗吞沒,一絲殘骸也沒能留下。
那哪裡是黑線,分明是無底的深淵!
安南原倒吸了一口氣,細細密密的涼意順著脊柱攀爬,他的心中升起一陣後怕。
剛才要不是路星星拉住他,他就已經沒有看到這道黑線,一腳踩了進去,恐怕也和那落葉一個下場!
安南原僵硬著臉,腦子亂糟糟的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路星星皺著眉,心臟還跳個不停。
他本來是不服氣總是被師祖師父掛在嘴邊的燕時洵的,總是覺得,師祖師父的關愛是給他的,他才是他們的徒孫徒弟,憑甚麼燕時洵一個外人能插手?
但隨著燕時洵幾次生死逃生後,路星星也漸漸服氣了燕時洵。
即便嘴上不肯承認,但心裡,他是佩服燕時洵的。
明明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年齡,卻已經有了和師祖一樣的高度,也被觀內其他道長尊敬。
這是他這個連想要出師都做不到的人,所羨慕卻無法達到的地步。
所以,路星星在心中反覆揣摩著燕時洵的行事風格,他一直在心裡問自己,如果在這的是燕時洵,他會怎麼做?為甚麼這麼做?
路星星在下山的時候,腦海中一直重播著燕時洵過去的身影,想著:要是燕時洵在這的話,一定會先檢查附近的危險,然後再從樹林後面走出來吧。
畢竟樹木算得上是天然的屏障,可以隱蔽身形。
但是走到公路上一覽無餘,自己就是個靶子,如果真有鬼魂伺機而動,他連掙扎的機會都不會有。
這樣想著,路星星警惕的梭巡周圍的環境。
然後他就愕然發現,公路和山林,竟然像是被一道深淵切開了一樣。
黑線看著不寬,但是卻根本沒有盡頭,在遠處看是那麼寬,近了看還是一樣,無法憑藉肉眼判斷黑線的情況。
幾乎是本能的,路星星一把拽住了旁邊的安南原,把他撈了回來。
鞋底在摩擦時踢出的小石子從山坡上滾落,兩人就站在黑線旁邊,眼睜睜的看著碎石掉進黑線,卻連個回聲都沒有。
……就像是,與黑暗融為了一體。
陰冷的風從下方吹上來,凍得安南原牙齒髮顫。
安南原猶豫著開口:“現在怎麼辦?回山上嗎?”
但是一想到山上遇到的那些屍骸,安南原就極不情願。
他的心中甚至隱隱浮現出一絲絕望。
本來心懷著希望,奔向以為會是生機的地方,滿心以為等走過去,就得救了。
所以無論多麼恐懼和驚慌,他都一直咬著牙堅持下來,心中的信念支撐著他要往山下走,去找失去聯絡的其他人。
然而,此時他與生機近在咫尺,卻深淵萬丈。
他滿心歡喜,卻沒想到,迎來的只是下一次的絕望。
將要得救卻又被打落所帶來的失落,遠勝於從未見到過終點。
那根支撐著安南原走到這裡的信念,開始動搖。
路星星卻冷哼一聲,咬牙切齒的不屑道:“甚麼破玩意兒!我可是海雲觀的道士,燕時洵是我師叔!想要難倒我?”
他拽著安南原,毅然沿著山腳走去,試圖在漫長的黑線中找出一處可以突破的口子。
跟在路星星身後的安南原,甚至在恍惚中覺得,路星星就像是一團永不熄滅的星星之火,永遠燃燒,永不絕望。
安南原遲緩的眨了下眼睛,心頭盪開一圈熱度。
絕望消退,動力重新回到四肢百骸。
“找路嗎?”
安南原積極道:“我覺得我可以!”
路星星:“?”
他疑惑的回頭,看到這個剛剛還垂頭喪氣的人,竟然重新變成神采奕奕。
路星星:發生了啥?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正是自己永不屈服的姿態,打動了安南原。
安南原自信的指了指自己,笑著道:“我可是少兒迷宮大賽第一名,找路我在行。”
至於到底能不能找到……有一個奔頭,總比頹然坐在原地等死強。
路星星:“?”
他看著打了雞血一樣的安南原,滿頭問號。
剛剛還緊張得半死的觀眾們,差點笑吐了。
[少兒迷宮大賽……我還是幼兒園午睡不哭大賽第一名呢!棒不棒?狗頭,jpg]
[嗚嗚媽媽的星星,好耀眼!這才是最開始吸引我的星星啊,永遠璀璨奪目,星星是當之無愧的“星星”啊!]
[好像是有獨立音樂人那味兒了,我還記得他去年音樂比賽舌戰群儒的場景,哈哈!直接把對面的說唱歌手都說懵逼了,diss全場不在怕的。]
[我剛才好懸沒嚇死!我本來特別高興的和我室友說,哥哥終於能走出來了。結果沒想到一個轉頭的功夫,就看到他們被擋在外面。]
[這也太絕望了,好不容易到了終點,又要重新開始。]
[我也,安南原剛才真的,就差一點!就差一點他就要掉進那個大坑裡了。]
[我被嚇哭得哭溼了半個枕頭,家裡的窗簾都被我拉上了,我快要有樹林ptsd了,總覺得那些植物裡面都藏著屍體。]
[啊啊啊所以燕哥一直在保護著他們啊,我的燕哥啊嗚嗚,燕麥現在激動得不知道該說甚麼好,滿心都是酸酸澀澀的想要爆發出來。]
[燕哥的分屏是黑的啊!!!球球姐妹們誰知道燕哥發生了甚麼,能不能告訴我啊?我擔心到睡不著了。]
[燕哥分屏黑了之後,我就跑到其他人的分屏了,想要看看有沒有人知道點甚麼,但好像沒有……好絕望。]
[啊?好怪,我看趙真就在公路上啊,為甚麼路星星他們站在公路邊上,卻看不到趙真他們啊?]
枝葉從兩人身上拂過,他們在交錯糾纏的樹林邊緣走過,植物偶爾刮過身周也不在意。
分屏鏡頭時不時被遮擋又明亮,鏡頭前的觀眾們也很快就重新被拉回了注意力,專心致志的看著兩人尋找出路。
不少人都在心中暗暗祈禱:讓這兩人順利的離開吧,一定要平安啊。
路星星覺得自己的腿都走到麻木了,但是仍舊沒有看到黑線的盡頭。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被放在花盆盆沿上的蟲子,一圈圈爬著,卻不知道環形的路永無盡頭和歸途,他每走一步,就是離死亡更近一步。
路星星咬了咬牙,逆境之中,眼睛中反而迸發出奪目的光亮。
——鬼怪想要讓他死,那他就偏不!
年輕,叛逆,這就是他!怎麼樣?他不信自己找不到出路,救不了安南原!
因為有需要保護的人在旁邊,路星星的心中燃燒起熊熊烈火。
而這份情緒也感染了安南原,支撐著他同樣走下去。
兩個人在死寂陰森的山林間,互相支撐著,走向一個未知的生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沒有時間和參照物判斷距離的情況下,人很容易迷失自己的空間感。
但是安南原很確定的一點是,他已經走到腳底發疼,連小腿都麻木失去知覺。
就在他累得連眼睛都半眯起來的時候,眼角的餘光卻忽然捕捉到了一道人影。
安南原精神一振,趕緊定睛看去。
——黑線另一側的公路上,一道結實的身影緩慢的行走著。
在他的後背上,還揹著一個更為纖細的身影。
安南原努力看了好半天,才想起來這兩道身影為何如此眼熟。
好像,是趙真和宋辭啊!
因為和宋辭同屋住過,所以安南原對他的小少爺脾氣記憶深刻,也對宋辭的身形算得上眼熟。
他覺得他不會看錯的。
安南原立刻興奮的用手肘捅了捅路星星:“星星,快看!”
路星星疑惑的順著看去,然後也興奮了起來。
但他很快冷靜:“等等,說不定是騙我們的幻覺,或者是海市蜃樓。”
路星星警惕的看著公路上的兩道身影,沒有隨意開口呼喚。
萬一他一高撥出聲,連之前那些陰兵鬼魂也招來了呢?
而公路上,趙真任勞任怨的揹著小少爺,時不時還停下來顛一下,將快要滑下來的小少爺揹回去。
宋辭咬牙切齒:“趙真你個笨蛋!”
趙真苦笑:“是是,是我看錯了。”
他本來以為躺在路上一動不動的那個身影是路星星,所以才趕緊去救,沒想到湊近了才發現,那根本就是一具死屍!
但等趙真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那死屍立刻拽住了他的小腿,張開牙頜骨就要撕下他的血肉。
就在那時,宋辭突然間手持碎鐵片衝過來,直接扎進了那死屍的天靈蓋裡,然後拽著趙真就跑。
趙真沒有受傷,宋辭卻被掙扎哀嚎的死屍打中了腿骨,疼得他小臉發白。
趙真滿懷愧疚,於是揹著小少爺繼續走,沒有讓小少爺嬌貴的腿腳再受折磨。
宋辭一想到剛才發生的事,就氣打不一處來。
他揮起爪子,“啪啪!”的拍著趙真的頭髮:“敢不敢看清再靠近,啊?敢不敢?你眉毛下面的兩個球是裝飾品是嗎?不要的眼睛可以摘下來送給井小寶當彈珠!”
趙真被撓得頭髮炸了毛,但他一句話不敢反駁。
——真正炸了毛的嬌貴貓咪正在氣頭上呢,還是不要火上澆油了。
趙真:也不知道路星星怎麼樣了,唉……兄弟,為了你,我可是捱了炸毛貓咪一頓撓啊,很有情義了。
……
清晰的咬字從燕時洵唇間吐出,散落在空氣中就化作金色的文字,符咒連成金色的圓環,環繞在他的身周,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圍的土地。
所有被金光照到的鬼魂,立刻無聲哀嚎著,痛苦的化為灰燼,重新落進血海之中。
燕時洵所走過的路面上,血海重新變成堅實的土地,鬼氣絲絲縷縷的燃燒散去。
就如摩西分海般,一片腥臭黑暗中,他是唯一的光。
但在光芒照不到的地方,更多的惡鬼哀嚎著拼命伸出手骨,指向天空,想要掙脫,想要將無辜生人拖進地獄。
就連光芒的邊緣都在被鬼氣慢慢侵蝕,變得殘破。
如同車輪戰,唯一一個驅鬼者,和數不盡的惡鬼。
鬼氣在慢慢消耗著燕時洵的力量。
但是他眉眼沉著,腳步堅定的沿著林蔭大道向前走去。
鄴澧瞥見燕時洵額前的細汗,不動聲色的握住了他的手,修長微涼的手指搭在他的經脈上。
瞬間,一股強悍的力量衝進燕時洵的經脈中,清爽的涼意如雪山溪流,頃刻間盪滌了之前的疲憊和煩躁。
燕時洵挑了挑眉,驚訝的側首看向鄴澧。
他的經脈對這股力量接受良好,彷彿天然就與這股力量是一體,沒有任何排斥,反而歡欣的歡迎著。
他的身.體,先他一步承認了鄴澧。
燕時洵本想問出口,但卻忽然頓住了。
——他意識到,這股力量與他之前接觸過的所有道士或驅鬼者的力量都不同。
這是不含任何陽氣的,極陰的鬼氣。
如果站在這裡的是普通人,接受鄴澧的力量,只會因為鬼氣入侵而死。
唯有他,因為惡鬼入骨相而一直與鬼氣共存,早已經習慣鬼氣甚至將它為自己所用。
燕時洵腳步微頓。
“怎麼了。”鄴澧沉聲問道:“不舒服?”
他微涼的指腹搭在燕時洵的手腕上,帶著安心的力量:“那就交給我。”
燕時洵回過神。
他將自己心中的驚濤駭浪壓下,緩緩搖頭:“不。”
“鬼氣聚集於前方。”
他的眼眸明亮如刀:“那裡,是一切的根本所在。”